('<p>亿嫂为老朱家的媳妇接了生,忙到半夜。她同亿叔一块从那一家出来时,便看见那一队黑衣人迎着他们过来了。那些人都打着手电,像影子一样飘动。“嗨!”领头的那人挥着手喊道。
“明天就是末日,二位准备好了吗?”那人说。
“消息准确吗?来源是哪里?”亿嫂沉着地问。
“千真万确。您听,总部在放警报。”
“我们云村,随时都准备着的,这难不倒我们。”亿嫂冷冷地回应。
那一队人从他俩身边插过,走到村外去了。
亿叔感到被他们碰过的左手有点发麻,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这些人是从蓝山来的吗?”他问亿嫂。
“应该是吧。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位。老亿,你的身体在发抖,真有那么可怕吗?”她说话时紧贴着丈夫。
“我不如你坚强,再说不光是怕,我还很激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婴儿和母亲。人的一生不论长短,都应该算是完整的吧。”
“的确。虽然没睁眼,也算见过世界了。多么奇怪,我现在有点盼着那一刻到来呢。”亿叔高声说道。
“不奇怪,你本来就是云村人嘛。”
他们走到家门口时,听见母鸡在笼子里惊恐地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了。亿嫂嘀咕道:“就连鸡也……”
他俩在黑暗中紧紧地搂在一起难以入眠。
黎明时分,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昏昏睡去。
灰句夫妇是在下午过来的。他垂着头,走到亿嫂面前,突然抬头,目光变得坚定了。他说:
“我们要抢在那件事发生前补种好所有的药草。”
“好,好。”亿嫂迷惑地说。
年轻的夫妇干得很卖力。亿嫂不想打扰他们,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亿嫂走到豆腐坊那里时,居然看见了陶伯。
“陶伯,您怎么下山来了?”她问他。
“我感觉到了云村的热情。末日前的风景真美,我在山里待不住,就溜达到村里来了。没关系,别人看不见我,只除了您。”
陶伯说了这些话就消失了。他刚才坐的那张长椅上坐着老朱家的媳妇,媳妇怀里抱着婴儿,母女俩一脸幸福。
“亿医生,我多么幸运!”媳妇含着泪说。
“你听说了那件事吗?”亿嫂忍不住说了出来。
“听说了。可是我和宝宝现在多么快乐啊。您瞧,她爱您……”
“多么了不起的女孩!已经有了女英雄的风度!”
亿嫂挥手同她们告别。她匆匆地往茅奶奶家走去。
茅奶奶坐在园子里迎接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同时又侧耳倾听着。亿嫂看出茅奶奶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她为茅奶奶做了治疗。茅奶奶呻吟着,断断续续地说话:
“我的好女儿啊……真想死在你怀里……可是……那件事不会发生。他们是让我们演习一次……多么聪明的主意!”
她那双老眼突然变得像山猫的眼睛一样明亮了。
“茅奶奶,您是对的。现在您休息吧。”亿嫂边说边扶老人进屋。
从茅奶奶家出来,亿嫂的心情豁然开朗。她想,这位久经风浪的云村老人,一下就看出了命运中的意图。云村有了这些老人,只会越来越坚强牢固。末日吓不倒云村,反而会激励它。
“亿医生……”有人在她背后小声喊她。
“灰句?你做完工作了吗?多么好的天气啊!小勺呢?你看起来气色真好,危机已经过去了吧?”
他俩并肩走着,灰句有点害羞,走了好一阵才开口。
“村里人一直在说末日的事,我和小勺簌簌发抖——只有我们两个人害怕到了极点,而且脑海中一片空白。您知道,我们还没有成人啊。我们属于晚熟型,又愚顽不化,忽然就……我们不甘心啊。我就对小勺说,与其坐等灾难降临,不如采取行动!死也要死出个模样来。”
“你们做得对,你们将自己的模样做出来了。灰句是有灵性的青年,一下子就抓住了机会,这有多么好!”
她和灰句依依不舍地分手,她注意到了他眼中的变化——那目光已经变得同茅奶奶有些相似了。看起来,灰句心中的爱正在日益充盈。“一次智慧的演习。”她自言自语道。暗红的落日正在缓缓下沉,欢乐的云彩围绕着它,使它的表情变得更为深奥了。此刻,亿嫂的身心都放松下来了,她感到无比惬意。“死也要死出个模样来!”她高兴地大声说。
她看见了补栽好的药草,她简直心花怒放。
有小动物沙沙地从药草丛里钻出来了。居然是那只黄鼠狼,跟在它身后的是一只芦花鸡!奇迹啊。
“他俩就像我自己的孩子,我看见他们痛苦,我就也跟着痛苦了。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亿叔从屋里走出来说。
“哈,我们昨天半夜里得到的信息,却原来是一个喜讯。世界多么会伪装自己的面貌啊!”
夫妇俩站在那里,在夕阳的最后一点光线中观察那只黄鼠狼和芦花鸡。小动物也在观察这两个人,亿嫂感到黄鼠狼的目光冷冷的。他们想凑近去同小动物讲话,那两位却突然跳起来跑掉了——它们钻进了药草丛中。亿叔笑起来,说道: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啊!”
“它们比我们更明白底细。”亿嫂接着说。
他俩刚刚吃过饭,葵就敲门进来了。亿叔去厨房收拾,让妻子同葵单独说私房话。
葵看上去老了二十岁,有点风烛残年的样子了。亿嫂感到很吃惊。她让葵在沙发上坐下,给她泡了热茶。
“葵,工作上顺利吗?”
“工作很顺利。我同村民已经打成一片,他们都尊敬我。问题出在我丈夫身上,他要离开我了。”
“他不爱你了吗?”
“爱。可是他说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想永久地离开我。昨天半夜,他终于打定主意了。他现在正在家里收拾行李,他要半夜出发,他说走夜路就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我真是担心啊!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想不出办法,他这一去凶多吉少……”
“我觉得——”亿嫂一边沉思一边拖长了声音说,“你可以换一种心态看待这事。你不必过分担心他,他爱你,这就够了,对吗?你可以待在你的诊室,一边为病人治疗,一边静静地体验这份爱。”
“春秀啊,你觉得他离开了我能行吗?他是个病人……”
“也许他正在恢复呢。”
“你说得对,我也有这种感觉。莫非是我拖累了他?”
“你就让他自行其是吧。他怎么可能放弃你这样的?”
两人都沉默了。她们在沉默中对视,在对方眼中看见激动人心的往事。后来是葵先开口。
“我离开海边时打定了主意要同你会合,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的支柱啊。说实话,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有一半是因为你。每当我绝望时,我就对自己说,还有春秀在那里挺立着呢,我怎么能轻易倒下?春秀,我要回去工作了。我要在工作中等待,从今以后一边工作一边遐想。”
外面忽然下雨了。亿嫂看着密友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心里想,葵的丈夫在雨夜出走,那情形还是很伤感的吧。要有一颗何等坚强的心,才能做到用工作来取代习惯了的情感?当然,他一定会回来的,到他的病完全恢复的时候。亿嫂这样判断。她将葵的遭遇想了又想,体会到云村给葵提供了新的用武之地。所以葵虽悲伤,却并不沮丧。大概在此地,沮丧或颓唐这类情绪与人无缘吧。都这么多年了,她和她不是仍未改初衷,过着充满**的生活吗?云村,站长,蓝山的黑衣人和医学杂志,这些都是一脉相承的……
“我感到葵有股生气勃勃的力量。”亿叔说,“她男人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她,也是种豁出去的冲动吧。很可能是在末日的氛围里,他的病突然就有了转机。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一点都不为他俩担心。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对,葵是会不断得到幸福的那种妇女。”
在豆腐坊旁边,三名黑衣人邀请亿嫂和亿叔去蓝山顶上“共商大计”。他们还交给亿嫂一张蓝山的地图,说下了长途车之后就要按地图的标示走。他们离开后,亿嫂和亿叔站在那里将那张地图看了老半天。地图上没有山的标示,只有几根缠在一起的虚线和黑点,两人都猜不透这种图案的含义。
“也许是种幽默?”亿嫂说,然后就笑了起来。
他俩回家准备了一些干粮,两壶水,还有两支手电,就去赶长途车了。
在长途车上,坐在座位上的亿叔显得很紧张,亿嫂则若无其事地打量窗外的景色。他俩隔一会儿就交谈一两句。“这天色黑蒙蒙的啊。”亿叔说。“可能要下雨,也可能下不下来。”亿嫂说。“雨天爬山可够费力的。”亿叔说。“我觉得到了山下总是上得去的。不是还有捷径可以走吗?”亿嫂说。“我倒忘了这件事。我巴不得马上就到山下。”亿叔说。
车子并没开多久就停了,停在一座山下。亿嫂和亿叔都记得这山并不是蓝山。所有的人都下车了。
“二位还不想下车啊?”司机嘲弄地看着这一对。
“我们是要去蓝山,从这里下车也是一样吗?”亿嫂机警地问。
“当然是一样。你没看见下雨了吗?前面有个亭子避雨。”
雨很大,亿嫂和亿叔像逃难一样冲向山脚下的亭子。小小的亭子里已经有一个人,那人躺在地上,将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占据了亭子中间的地面。亿嫂和亿叔只能缩在亭子边上,风一吹,雨就飘到他俩身上。亿叔蹲下去,想喊醒地下那汉子,但他睡得很沉。幸亏雨没有下很久,天突然就开了。两人都听到人们的吵闹声。
那汉子打了一个哈欠,坐起来了。汉子打量了亿嫂和亿叔几眼,忽然就笑起来了。
“你们这一对,”他说,“听到响动了,还不赶紧跟上去!”
亿叔脸上变了色,挽着亿嫂的手臂往亭子外疾走。但前面那群人——大约十来个人——走得更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山里头了。亿嫂发现他俩是顺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盘旋着上山。她在心里嘀咕:是否应当选择方向?放眼一望,好像到处都有路,又好像都不是路。
“管它呢。”亿叔说。
亿嫂对丈夫的爽快感到吃惊,她看出他很激动。
这座山上有草也有大树,野花也不少,但亿嫂注意到并没有她所熟悉的药草——也许有药草,但属于她不认识的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