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灰句背着一竹篓药草和二齿锄低头往家里走。路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挡住了他的路。是小勺。小勺指指手里的篮子,那里面放满了一种叫“景天三七”的药草。
“你在哪里采的?这一种不常见。”灰句问。
“在我家里那边。我见你老往山里跑,就也开始动心了。”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亿医生会很高兴。谢谢你啊。我在山上老听到有人叫我,却原来是你来了。那么,你打定主意了?”
“先做做看吧,采药挺有趣的。”
“我的天!小勺,我爱你!”
“嘘,那边有人望着我们呢。”
“我不管!小勺,到家里去吧!”
他俩一块回到了灰句的家。
灰句的妈妈给大家做了红烧鱼和土豆炖牛肉,大家都喝了酒。晚上,灰句让小勺讲一讲她采药的经历,小勺说她讲不好。
“我脑子不太清醒。我以前很少上山,所以独自上山让我害怕。一害怕,什么都记不得了。幸亏这些景天三七在岩石上向我拼命点头。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一个人给我看过这种药草,还介绍过它们的用途呢。那时我挺感兴趣的,后来我就忘了。好,我看见它们了,那么多,我就采了一些,晕晕乎乎地下山了。灰句,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晕晕乎乎,因为你正经历你人生中的大转变。”灰句肯定地说。
“但是我感觉真好。我和你走近了。啊,我们那座山!为什么我以前不多到山里走走?我一定是有问题。我从前是个问题青年,你看出来了吧?”
“问题青年?好啊!明天咱俩一块上牛栏山。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村里有一个人让你观察药草,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那个人好像不是我们村的……她的样子?让我想想,啊,她面貌模糊……也许,每个人都有点像她。”
小勺陷入回忆之中,她的样子好像是走在悬崖上,她紧紧地握着灰句的手,嘴唇发抖。
“小勺!小勺!”灰句轻轻地摇晃她的手臂。
灰句感到小勺正在经受考验,也许她在冰川上?于是他牵着她到衣柜那里,拿出一床毯子,将她裹了起来。
小勺倒在**,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毯子里传出来:
“灰句,我走了很远的路,我要休息了,谢谢你。”
灰句替她脱了鞋,将她盖好。
他激动地大口喘气,然后到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
当他走进饭厅时,爹爹也进来了。
“灰句可以结婚了。”爹爹和蔼地说。
“她现在比我懂得还多!”灰句心里充满了幸福。
“你们俩会各显神通。”
爹爹邀灰句去外面走走。他俩来到了禾坪里。星星已经出来了。
“灰句,你听,云村今夜特别高兴。”
“也许是因为浪子回头?我听见有些老人在周围说话。”
“是几个老祖宗,每回发生了大的变故,他们就要议论。灰句,我们到黄坡去看看吧,你好久都没去那边了。”
灰句和爹爹在田塍上走,走了好一会才拐弯来到了黄坡。那是一片荒坡,坡上满是乱石,草木不生。灰句不知爹爹为什么要同他到这里来。这时一阵狂风吹来,灰句差点跌倒了。
“在这里坐下吧。”爹爹朝他拍了拍那块凸出地面的岩石。
坐下来之后,灰句就感到四周变得无比寂静了,他甚至听见了爹爹的心跳。他想,这不起眼的黄坡也许是一个重要的地方。这时爹爹指着远处的几个人影要他注意。
“云村的人喜欢结伴偷偷到黄坡来。黄坡是寂静的地方,这些人想向它提问题,而它对那些问题的回答是沉默。可能人们喜欢它回答问题的风度,所以才乐此不疲地往这里来。他们偷偷来,因为他们不愿破坏这里的寂静。你注意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我以前从不注意我生活的环境。我冷冷淡淡地过日子,您是知道我的。”灰句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已经向黄坡提了个问题,我觉得它已经答复了我。”
“太好了。我们走吧,将这福地让给那几位圣徒。”
父子俩缓缓地走下坡去。他们看见那几个人影在远处潜行,
一律猫着腰,远看就像几只黑熊。
“你刚才提的问题同小勺有关吧?”
“爹爹总是猜得透我的心思。”
“爹爹同灰句一样幸福,还有你妈也是。”
“我总是没有把握,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你今后要常来黄坡。”
灰句和小勺是从牛栏山的北面上山的,因为灰句说要走一条没走过的新路来开始他俩的新生活。以往他总是从南面上山。
他一路上告诉小勺如何辨认那些常见的药草,像野麦冬啦,紫参啦,铃兰啦,等等。他一边采集一边绘声绘色地解说,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变得雪亮了。每发现一种药草,小勺就双手合十,闭上眼,说:“哦!”这成了她的一种仪式。
“你将它们拔出来时,我听见它们在欢乐地尖叫。”她说。
“大概因为要走进人类的圈子里去了,它们感到幸运吧。”
“灰句,我现在有点崇拜你了,你什么都懂。”
“你崇拜错人了,我什么都不懂。只有亿医生,还有米益她们,才什么都懂。当然,我爹爹也懂得很多。我还不如你懂得多呢。”
小勺让灰句看那棵大树,灰句看见了那条蛇。先前它不是被他捣烂了吗?怎么身上光溜溜的?它分明就是那同一条,他记得它的眼神。
灰句要小勺向蛇精问好。
“蛇精,您好,我们看您来了。”小勺大方地说。
蟒蛇看着女孩,显得十分友好。
两人绕过那株大树后,灰句就看见了水晶花。这种久违了的美丽的药草让灰句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俩小心翼翼地采摘,各采了一大把。“真美,真痛快!”小勺小声说。
“却原来蛇精在为我们指路。”灰句一下子想了起来。
“我喜欢蛇精,它就像我的家人。”
“谢谢你,小勺。”
灰句说带小勺去那条溪边看看,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他们向上爬了一会儿,小勺忽然停下了。她说有人叫她。
灰句仔细听了听,的确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顺风传来。那声音像是叫小勺,又像是风的呼啸。小勺显得很紧张,口里说着什么。
“小勺,你在说什么?”
“是她,是她啊。”
“谁?”
“从前让我看药草的那个人。”
然而那个人走近了。她是云村的村民玉嫂,她挑着一担柴。
她放下担子,笑着对他俩说:
“我老远就看见你们了。今天牛栏山特别高兴,因为来了新客人。”
“谢谢玉嫂。”小勺说,“您在那边碰见了谁吗?”
“咦,小勺是怎么知道的?我的确遇见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大家传说她患淋巴癌去世了,可她却在溪水中出现了,还冲我笑。她是一位富有经验的药农,专事栽培中草药。小勺你冷吗?你好像脸色不对啊。”
“不,我是激动,因为您遇见了她。我今天太激动了。”
他俩同玉嫂分手后就再也没采到药草了。小勺始终处于恍惚的状态,隔一会儿又说一声“啊”。
“我慢慢想起她的样子来了。我是怎么把她给忘了的呢?真蹊跷啊。她其实从来没离开过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