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一直在找她,通过弯弯曲曲的路径,不知不觉地找。”
灰句肯定地对小勺说,说了之后脸上就开始发烧。忽然,他也变得恍恍惚惚的了。他俩好像都忘记了对方的存在,各走各的,眼看就要走散了。这时灰句听见小勺叫了一声,他立刻清醒了。
小勺指着墓地边那巨大的灵芝菌,声音颤抖地问:
“它是谁?”
灰句笑嘻嘻地说:
“小勺真有福气,它是为你长出来的。我们正好要用它来治病!”
灰句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采摘了灵芝菌,放进竹篓里。他说有一个康复的病人会用得着,还说小勺是一颗福星,牛栏山一定是对她十分满意,要不怎么送给她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俩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欢欢喜喜地下山了。但小勺老不放心,隔一会就要看一下灰句背上的竹篓,她担心那灵芝菌会飞走。她口里不停地说:“不是梦,不是梦啊。”
“当然不是梦!”灰句大声宣布。
灰句终于有机会帮葱爷爷扎银针了。他还让小勺站在旁边学习。
在灰句家后面那间房里,葱爷爷躺好了,灰句要为他扎“命门”穴。
“那个地方你上次已经去过了,熟门熟路的,只管扎吧。”葱爷爷说。
他这样一说,灰句立刻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他上次在荒村迷路的感觉一样:有点兴奋,又有点惶恐。他看见小勺在用眼神鼓励他,就鼓起勇气下针了。
“啊,这不是回家了吗?灰句好样的!”葱爷爷又说,“不要犹豫,你总有你的道理嘛,因为你是灰句嘛。”
因为有泪涌出来,灰句连忙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
虽然针是扎在葱爷爷的身上,灰句自己却有被电着了的感觉,他几乎完全麻木了。当他终于恢复了神志时,他发觉小勺已经不见了。
葱爷爷带着身上那根针坐起来了,灰句去拦他都没来得及。灰句紧张地看着神情自如的老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不要紧张,”葱爷爷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说,“我扎过银针,银针是我的老朋友,它在我体内一点儿都不妨碍我。”
“可是我应该将它拔出来啊。”灰句恳求道。
“不,不要拔出。它在我里面好得很,现在我的腰已经不痛了,我要去干活了。”
他说着就走出门去。他的样子令灰句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小勺从柜子后面出来了。
“你干吗躲起来了啊?”灰句问她。
“我害怕。葱爷爷趁你不注意拿了一根最长的银针扎进了他身上的‘环跳’穴位,他的动作特别熟练!但我看了头晕,站都站不稳了,于是我就躲起来了。刚才我一直在琢磨:这银针疗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灰句,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我是个新手……人的全身布满了穴位,银针不论哪里都能去……银针不但向被扎的病人放电,也向旁边的人放电……瞧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小勺,你不要听我的。”
“可我觉得你说得真好。灰句,我刚才一定是被电着了,要不我的左脸怎么会发麻?真神奇!”
小勺兴奋得一脸通红,她提议灰句帮她扎一针,就扎“肩井”穴,因为她的肩膀有时会痛。
灰句将银针消了毒,扎进小勺的“肩井”穴。
小勺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说:“醒来了。”
灰句问她有什么感觉,她又说:“醒来了。”
小勺记起了那位药农的样子。她想,原来她是这个样子啊,以前她看不清她,是因为她老在沉睡。银针一进入体内,她就醒来了,于是看见了她。实际上,她总在那里的,在地里忙碌,那些药草贴着她的身体,显得那么沉醉。她冲口喊了出来:
“qiu姨,qiu姨,我看见您了!”
她身上带着那根针跑向屋外,她的目光在周围到处搜寻。
灰句为她高兴:她变得多么有勇气了啊!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小勺也同他一样,从小就被人庇护着。要不她怎么会跑到云村来找他灰句?他俩又怎么会一见钟情?
灰句想为小勺拔出银针,但小勺使劲摇头。
“不,我太舒服了,我现在还不想拔!qiu姨,让我再看您一眼吧!啊,你把它拔掉了,你真狠心!”
小勺流下了眼泪,她责备灰句不让她看清那个影像。
“她总在那里的,”灰句安慰她说,“明天我们还可以见到她。”
“你能保证?”
“我保证。你明天一定会见到亲爱的qiu姨。”
他俩相拥着回到屋里。小勺向灰句耳语道:
“你不觉得qiu姨其实就是葱爷爷吗?做这种工作的人有好几副面孔呢。”
“你说的是药农的工作?”
“是啊。他们都是通灵的人。还有亿医生也是。我要去向亿医生道歉,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
“她早就原谅你了。她一直催我同你和好。”
“真的?怎么会这样?”
“因为她不是像你我这样的一般人,她通灵嘛。”
“我有点明白了,灰句。人群里面总有那么一个通灵的人,这个人慢慢地影响大家,大家就慢慢地随着这个人改变。”
“小勺真聪明。”
“我心里多么舒畅啊!可是以前我心里总有鬼,总忍不住搞阴谋,干坏事。我觉得亿医生不该原谅我。”
“可她早就原谅了。”
“我——我要拼命工作。”
“谢谢你,小勺。你瞧,有人来看你了。”
那人的脸出现在窗户那里,她是一位很瘦的中年女子。
“你是qiu姨吗?我是小勺啊。您快进屋里来吧。”
中年女子摇摇头,忧郁地笑了笑。
小勺对灰句耳语道:
“qiu姨对我失望了,她白培养我了。我这二十多年都干了些什么啊!”
灰句提高嗓门说:
“小勺的能量大得很!她只要醒过来了,就会干大事,谁都挡不住她!”
灰句的话音一落,qiu姨就消失了。
但小勺还是对着窗玻璃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灰句邀她去药草园,就站起来跟他走。
外面很黑,没有月光,灰句用手电照路。小勺说她害怕,灰句就紧紧地搂着她向前走。远远地,小勺看见亿医生家里亮着灯,可是除了那盏灯和那栋房子的轮廓外,其他的事物都看不见了。她感觉到自己在被灰句拖着走,总也走不到那房子的近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勺听到灰句咕哝了一句:“我们到了。”
“你是说药草园吗?”她问。
“是啊。”灰句回答,“亿医生在家里研究医学。”
“可我看不见药草啊,这不是一块沙土吗?我抓到了沙子。”
“可能只是对于新手来说是这样吧。对于他们来说,药草并不总是用眼睛看得到的,尤其在夜里。”灰句平静地告诉小勺。
“我们回去吧,免得吵着了亿医生。我现在感到我有点崇拜亿医生了。我要好好练习自己的眼力。”
小勺被灰句搂着往回走时,仍然只看得见那盏灯和那栋房子的轮廓。但是慢慢地,她开始隐隐约约地闻到药草的异香,那香味一阵一阵地随风飘来。她情不自禁地说:“我真想死在一个这样的夜晚啊。”灰句就责备她,说这么年轻,还没为这世界做点什么,不该就想到死。于是小勺请灰句原谅她,说自己“惭愧得不行。”
“亿医生正看着我们呢。”灰句说。
小勺一抬眼,看见那盏灯黑了。她虽看不见亿医生,却分明感到她在看自己,同时也感到肩上的“肩井”穴悸动了一下,一股暖流直冲脑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