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就好,不用做什么。”
“大哥,您这就走吗?”
“我是来看看您的,现在我放心了。再见。”
白芷倚门而立。她看见一位老人健步如飞地朝山里走去。这个人看起来一点病都没有,所以他不会是林宝光医生。
“我应该怎样开始行医呢?”白芷问自己。
虽然这位大哥和蓝嫂都认为她在这里就好,不用做什么,但白芷心里在隐隐地不安。她很想去大山里采药,可又担心迷路。她现在还没有医学知识,所以她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林宝光医生。
“小白,您到村里去找他吧,村里每个人都认识他。”蓝嫂说。
但是蓝嫂说完就独自走了,没有告诉白芷去村里的路怎么走。
白芷凝神细想了一会儿,就背着一个包出门了。她沿着山边那条小路往前走,走了很久都没遇见一个人。一些细小灵巧的花脖子小鸟总在她身前身后叫着,令她神清气爽。周围除了树还是树,看不到任何房子。
她有点累了,可是怎么能停下来呢?蓝村还没到啊。
“蓝村是这样一个村子,它在人的心里。”
又是那个人在说话,白芷将他设想成林宝光医生。
“是啊,是啊……”她在心里应和着那个人。
那么,一个位于人的内心的村子会是什么样子?
白芷终于看见一个人了。那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凳子上,是一位患腹水的病人。他的目光凝视着地上的落叶,脸上有愉快的表情。白芷听见蓝嫂在什么地方说话。
“他是我丈夫,一个乐天派。”
白芷心里想,这位乐天派对她不感兴趣。当她从他身旁经过时,却听到他说话了。
“您是来接替林宝光老医师的吗?”
白芷站住了,心潮起伏。
“我怎能——接替?您能告诉我他老人家在哪里吗?”
“不能。”他摇摇头,“没人知道。我们尊重他的隐私。”
“昨天,我住在他老人家的诊所里了。”
“那就是接替嘛。”他责备地说。
“也许是。可我怎能……我没有医术。”
“我们需要的不光是医术。”他示意地拍了拍鼓胀的肚子。
但是白芷一点都不明白他究竟向她示意什么。这蓝山,还有蓝村,是多么深奥啊。
“我们的疾病不那么令我们痛苦。”他又说,“好了。再见。”
他垂下了眼皮。
白芷继续往前走,她轻声叨念着:“乐天派,乐天派……”
渐渐地,她失去了信心。也许永远走不到?总是这一模一样的树林,总是这相同图案的石子路,花脖子小鸟也离得远了,只能隐约地听到它们的叫声。她安慰自己说,反正不会迷路,无非是绕山一周,回到原地罢了,有什么可焦虑的呢?但仍然变得慌张起来了。一慌张,她又生自己的气。不是连腹水的大叔都镇定地坐在那里吗?她白芷一个健康的年轻人,有什么可慌的?就好像要同自己作对似的,当她看见一条往山里去的小路时,她就钻进去了。
可那是一条什么路啊,越走越窄,走到不上一里就根本没有路了。寄生榕树像个霸王,将路封死了。白芷只好掉转身往回走,她暗自思忖,原来并不是她想怎么走就可以怎么走,在蓝山下,她只能在试探中前行,或在试探中后退。
她回到了原来的路上。奇怪的是她又看见了蓝嫂的丈夫。他还是坐在路边,不过不是原先的地方了。他在玩抛石子。一些油亮的小石子被他抛到半空,然后又被他一一接住。
“大叔,您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找不到蓝村吗?”
“您根本用不着去找。”
他停下动作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蓝村。您一点都没有认出来吗?”
“我——啊,我有点明白了。我爱您,大叔。”
他笑了起来,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白芷走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就充满了欢乐。“我爱蓝村了,我爱上蓝村了!啊,我——”她多么想将这件事告诉一个人啊!可是她附近没有人,只有一只细小的戴胜鸟在树上跳跃。
蓝嫂忽然就出现在路上了。
“我来给您送饭的。”她指了指饭篮。
“我出来很长时间了,您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了我?”
“您瞧,那不是您的诊所吗?”她往右一指。
“啊,还真是它!看来我一直在原地转悠啊。”
“没关系,刚来的人都是这样。”
蓝嫂将篮子里的蒸馒头和肉汤拿出来,摆在路边的石桌上。
“怎么能老让您给我送饭呢?”白芷羞愧地说。
“这是林医师交给我的工作嘛。”
在蓝嫂的催促下,白芷吃光了馒头和肉汤。
“蓝嫂,我能向您提个请求吗?”白芷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蓝嫂避开了她的目光,显得有点不自在。
“我知道您想去村里,可村里并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啊,这可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实话告诉小白吧,我们居无定所。我们的蓝村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隐秘的处所,地图上找不到。只有诊所总在这地方,诊所是标志,是蓝山的瑰宝……林医师离开后,您就来了,您现在属于蓝山了,您是一颗珍珠。我要回去照顾我丈夫了,我丈夫对您的印象非常好。”
她收拾了饭篮,往路边的树林里一钻就不见了。
白芷回到了诊所。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走了不少路,但很显然,她一直在诊所周围绕圈子。蓝山,蓝村,林宝光老医师,医学杂志的出版人,蓝嫂和她丈夫……白芷努力思考着,但还是找不到头绪。不知为什么,在长途车上遇见的那位美丽的年轻女人的身影总在眼前出现。莫非她也是圈内人?白芷感到热血沸腾!毫无疑问,她正在改变自己的生活,某桩事业正在她眼前展开,等待她的投入。她不是已经寻找了好多年了吗?瞧那株合欢,不是正在向她透露午间的信息吗?
长着黑色凤冠的小鸟欢乐地鸣叫起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先前白芷将它认作林医生的声音。
“进了山,你要昂着头往前走。”
那声音在窗户那里发出嗡嗡的回声,白芷看见合欢树在点头。
白芷想,她之所以走不出去,是因为内心还不够坚定啊。如果她像蓝嫂和她丈夫一样生活,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坐在蓝村的村民家里拉家常了呢。她从小有点优柔寡断,不过她这次出走倒是让她妈妈大吃一惊。那么蓝嫂和她丈夫是怎样生活的呢?白芷说不清,但她知道,这对夫妇同她自己很不一样。白芷对自己今后能否成为蓝村的居民很没有把握。她多么希望林宝光老医师出现在她面前啊。
白芷望着窗户那里发呆,但那声音不再响起了。
在她的想象中,蓝村人正在做晚饭,炊烟从山坳里升起,一派农家乐的景象。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她要不顾一切地闯进山里头去,她要昂着头朝一个方向走下去。
黄昏降临,各式各样的小鸟儿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那株黄连木显得特别精神,合欢树却有点昏昏欲睡了。
“谁要进来?”白芷调皮地大声问道。
没人回答。她拿过自己的背包,捧出那包干粮来放在桌上。房里有个水龙头,她用杯子接了水(她觉得那是泉水),打算坐下来吃晚饭了。
“这是多么美的生活啊!”她感叹道。
随即她便想起了坐在路边抛石子玩的蓝嫂的丈夫。她想,对于这位蓝村的村民来说,晚期肝腹水的确并不可怕。这样一想,她自己心底也油然生起一股无所畏惧的情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