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亿啊,刚才我看见那边有颗星星落下去了,我觉得那就是他。”
“那么,我们是不是去县城里一趟?”
“不,不去。他嘱咐我再也不要去他那里,他说我对他的挂念会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安。‘你必须义无反顾。’他就是这样说的。”
“我们,我是说你,就是这样做的。”
亿嫂沉默着,她觉得她的老师太苦了,想着想着,她就哭起来了。
亿叔抚摸着她的背部,轻声说道:
“别哭了,屋里的,你是这方圆几十里的英雄。我常想,你是打不垮的,因为你久经考验,从未放弃过事业。人总有一死,那位了不起的老师培养出了你这样出色的学生,他会在九泉之下安息的。”
亿嫂止住了哭,转过身去收拾医药箱。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
“我不放心茅奶奶。她的情绪有波动。”
“我同你一块去。”
夫妻俩打着手电走夜路。他们发现背后有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好像是个男的。
“当然是灰句,”亿叔微笑着说,“他在揣摩我们,我觉得他在学习如何去爱他的邻居。这小子快要上路了。”
“他有一位伟大的爹爹。”亿嫂说。
那条灰狗轻轻地叫了两声,夫妻俩就进屋了。
灰句站在大门外,月光中的他看上去很激动,胸口一起一伏的。
隔了一会儿,小勺也出现了。
“你说离开了药草园你就会死,是认真的吗?”小勺对他耳语道。
“嗯。”
“最近我的想法有些转变,我觉得我离开了你后对生活就失去了兴趣。”
“哦?”
“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像屋里那一对一般生活?”
“你?你行吗?”
“可以试一试。”
屋子里面,茅奶奶在**呻吟着说道:
“真舒服,真不想死啊。亿医生你告诉我,这小小的银针是怎么将我身体里头的疙瘩松开的?我看见它在我里面游走,那是你在发功吧?我心里这股喜悦的劲头啊……”
治疗刚完毕,茅奶奶一翻身就下了床。她也不用拐杖,自己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亿嫂提心吊胆地瞧着老人。
“刚才你为我扎针时,我回了趟老家。那么多熟人都围拢来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对我说‘奶奶啊,您不会死了,您再也不会死了。’我伏在**,一直在流泪,太舒服了……”
回家的路上,夫妻俩慢慢地走,看月亮。他们舍不得一下子走到家。
这么多年了,云村的外形虽然有变化,但核心的部分还同原来一样。
亿叔轻声叹道:
“真是一种有魔力的工作啊!”
亿嫂转过脸去轻轻地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老亿没说错,老师在九泉之下一定会安息的。她回想起站长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身体里头的疙瘩这会儿也松开了。”她说。
“山上那团磷火注视我们好久了。”亿叔说。
“站长啊,您的事业在云村进展得很顺利!”亿嫂朝山里喊道。
他俩终于到家了。在家门口,芦花鸡磕磕绊绊地出来迎接他俩,它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地行走。
“芦花鸡很喜欢恋爱。”亿嫂说。
“我在它面前感到羞愧。为什么我就不能正视它的欲望呢?”
亿叔的声音很苦恼。亿嫂就安慰他说:
“这种事很常见。因为你是人,人太复杂,难以一眼看穿它们的动机。”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亿嫂入睡前的那个念头是:芦花鸡已经见过黄鼠狼了。万物生生不息,牛栏山已经给了这两只小动物机会。
然而他俩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站长去世的消息,反而有个熟人无意中告诉他们:站长还活着,身体有所恢复。
亿嫂当时就高兴得拍起手来。她对亿叔说:
“站长舍不得他的事业。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祝福我们。说实话,有时我一回想心里也觉得奇怪: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一贯在村里独立工作,可是忽然,有两位优秀的青年先后来加入我们了。这种事就像做梦一样,事前完全没料到。”
“也不是一点都没料到。”亿叔眯着眼说,“你没料到是因为你太忙了,而我是个闲人,我一直在观察,早就发现了苗头。”
“那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来加入我们?”
“他们走投无路了嘛。大概很久以来他们就有这种感觉。”
“老亿,你的感觉真敏锐。”
“可我缺少天赋。我们家里只有你有天赋。所以你就成了云村的明灯,照亮年轻人那昏暗的心。哈哈,我没说错吧?”
“可我自己的心也常常是昏暗的,我怎么会是明灯?”
“事情往往是这样。你无意中成了明灯。”
“管它呢,我们踏踏实实地干活吧。”
要干的工作确实太多了,这些日子里,亿嫂觉得自己越活越有劲头了。先前身体上的疲惫现象没再出现过,人也显得比以前光鲜了。她开玩笑地称自己“老当益壮”。闲下来的时候,她看着牛栏山,回忆同它一块度过的那些日子。渐渐地,她就感到牛栏山已经给了她某个允诺。
半夜里,常有白发老翁对她念口诀。她知道那口诀的意思是请她去山里。她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她有顾虑。万一在山中遇见站长,她不是就违反诺言了吗?牛栏山对她很有信心,可这不等于她就可以闯进山里去。远距离的交流于身心更有益。她听见自己在黑暗中对米益说:“你的儿子是无价之宝。”她自己发出的声音让她流出了眼泪。这位美丽的少妇是用什么样的坚实的材料做成的啊!
“老亿,那地下是什么?”
“是一片月光——不,那是牛栏山。”
“你真会猜,一猜就猜中了。我猜不中,因为我的心太实。”
“快睡吧,明天有繁重的工作要做。”
“好。”
他俩几乎又是同时睡着了。这种事常发生。
早上,亿嫂一睁开眼就说:
“米益的儿子确实是无价之宝。”
“确实是。”亿叔紧闭着眼说。
窗外布谷鸟在叫,声声紧。
吃过早饭,收拾好屋子,亿嫂就上圆有西大妈家去了。
像是奇迹发生了似的,圆大妈身体里的癌细胞最近停止造反作乱了。亿嫂甚至停止了对她的治疗。当然她仍然很虚弱。
亿嫂刚进院子就听见细辛在大声说话。
“妈妈啊,您不要相信那些中草药,尤其不要相信医生!其实啊,我观察您的治疗已经有很久了,一直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不要乱说话……”圆大妈虚弱的声音传出。
亿嫂连忙咳嗽两声,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今天完全不疼。啊,老天开恩了,是不是因为我救活了那棵榆树?”
圆大妈握住她的手,亿嫂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媳妇没有主见,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她不好意思,躲起来了。侄女,你不会见怪吧?”
“当然不会。细辛是坚强的女人,她把您照顾得这么好,她该有多么善良!我心里很感激她呢。”
“我的日子快到了。”
“嗯。您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对你,我一百二十个放心。我都不敢相信,我怎么会在最后的时刻被解除了痛苦。大概是那些草药的神奇功能。我要把那间披屋送给你放草药,我已经立了字据,细辛也同意了。啊,我心里多么舒坦……侄女,你抱我一下吧,我马上要闭眼了。桥的那边就是山,老家的人全来了,我看不清他们,可我闻得出。我们那里产艾叶,他们身上都散发出艾叶的香味。贱狗,贱狗,你也来了?你拉住我的手吧……这位是亿医生。”
圆有西大妈心满意足地在亿嫂怀里走了。
那一天,二媳妇细辛泪水涟涟地向每个来人诉说她婆婆的好处。
“她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人,她连死都不怕……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我的心跟着妈妈一块死去了——我怎么办啊!”
她往往说着就号哭起来,弄得在场者都很紧张。最后,她丈夫忍无可忍,一把将女人拖走了。
亿嫂看着穿好了寿衣的圆大妈。有一刻她发现老人睁了一下眼,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又闭上了眼。她越发感到屋里的氛围有点诡异。细辛当然是在向大家表明她对婆婆的忠心耿耿,可是在亿嫂听来,那些话里面总有点言外之意,会不会同圆大妈赠给她的披屋有关?她那些没有条理的诉说让亿嫂的脊梁骨一阵阵发冷,她差点晕倒,幸亏亿叔扶住了她。
“我们先回家吧。”亿叔对她耳语道。
被丈夫搀扶着离开了圆大妈,亿嫂用力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这才感到冻僵的内脏渐渐缓和过来了。
“我从来没同任何人结过仇。”她说。
“她说那些话是出于爱,她同你一样爱圆有西大妈。”
“我能理解她。圆有西大妈确实具有云村的古老品格。”
亿嫂谈论圆有西大妈时,便感到有一只粗糙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脸颊。她陷入回忆中,在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她的挚友将脾气有点古怪的儿媳托付给她了,她要尽一切努力去实现她的遗愿。这位媳妇那么爱她的婆婆,事情多半会有转机,死者会成为她和她之间的桥梁。亿嫂很后悔,因为她对待这位媳妇的态度过于简单化了。她是个赤脚医生,可她并不真正懂得人情,至少同圆大妈相比,她在这方面还像个学生。想到这里,她就听见了牛栏山的低语。
圆有西大妈的遗体被送进牛栏山后不久,有一个人在失踪多年之后突然闯进了亿嫂的生活。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是亿嫂的好友,一位精干的女孩子,大家称她为“葵”。葵的身上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她和亿嫂很快成了医疗站的骨干。然而悲剧发生了,这位女孩子爬上悬崖去采药,失足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从此成了一个坐轮椅的人。
在葵养伤期间,亿嫂陪伴着她度过了许多日日夜夜。她对好友的病情魂牵梦萦,她绞尽脑汁为她减轻痛苦。有一天葵感到自己好些了。她早早地洗了脸,梳了头,坐在家里等亿嫂到来。
“我明天要到南海去,”她微笑着告诉亿嫂,“这件事要保密。我一早就坐车走了,你没法来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