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俨然将阿椿当亲生姑娘来了。
他倒成了领养的。
“我再想想,”沈维桢说,“你先别答应她——已经答应了?”
阿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维桢叹气。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我有些舍不得。”
他的确舍不得。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再长些,四五个月也有可能。
沈维桢现今已经不拘束阿椿,她前几日兴起,跟着辛夷去山中采药觅草,一去就是六七日,沈维桢差了侍卫跟着,每一日仍觉煎熬,亲生骨肉离开也不过如此。
若要回京,恐怕他日日夜夜都要挂念。
吃饱喝足后,沈维桢上了床,阿椿主动滚进他怀抱之中,柔声哄:“我这不是也想老祖宗了吗?况且,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呢……我总要去告诉她老人家一声。”
“你让母亲去说,”涉及到正事,沈维桢握住她的手,正色,“你跟着去,少说话,多用你这双眼去看她,她心疼你,但你有时说话太过直接,我怕她老人家受不了。”
阿椿嗯嗯两声,一头埋在他胸口,咬了两口,才吐出来:“而且我也想京中兰章堂的朋友们了……余晓山快成亲了,我要去看看她……也顺便看看京城人如今怎样成婚,我好久没成过亲了,有些生疏。”
沈维桢被她逗得发笑。
又想,余晓山也是她兰章堂的同学?先前没怎么听她提过,原来她们关系不错。
阿椿继续说:“而且,章红夫家里的蜡梅要开了,她说要送我一盆呢。”
沈维桢收了笑:“章红夫?南梧州的山茶花在京城开不了,难道京城的蜡梅就能在南梧州生根发芽了?”
“正是呢,”阿椿趴在他胸口,软语,“我不要,我就去看看。”
沈维桢问:“能否不去?”
阿椿说:“不想说能。”
两人对视,片刻后,阿椿说:“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想我回京了吧?”
沈维桢说:“很想说是。”
阿椿蹦起来,外衣不穿,就要往外走:“你不答应我没关系,我去找夫人——”
话没说完,沈维桢只穿里衣,也要往外走,比她走得还快:“走,我们一起。”
吓得阿椿立刻抱住他:“你干嘛?”
“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沈维桢垂眼,泰然自若,“你我夫妻一体,理应共进退。”
阿椿目瞪口呆:“是这个共进退吗?”
她真怕沈维桢这样出去,连拖带拽,把人拉上了床,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又亲又哄,好不容易把他亲笑了,阿椿才干巴巴地开口:“我知道你刚刚又吃醋了。”
沈维桢坦然:“人无完人,为夫善妒。”
说完后,他略略一想,又说:“这倒也不是缺点,是特点。”
“嗯嗯嗯,知道哥哥全身上下都是优点、都是长处,”阿椿说,“可是我和红夫关系很好呀,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失去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她说得很快,也直接:“我心中对章公子不曾有过半分倾慕,坐的正行的直……不对,好像是坐的直行的正——算了,这个不重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所以我去章府、去的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沈维桢赞:“你说得真是慷慨激昂,可惜我于此事上难免小肚鸡肠。”
“哥哥呀,”阿椿狠狠亲他一口,说,“我若去,定是会拉着姐妹们一块去的,你放心。”
沈维桢说:“若章简私下要见你——”
阿椿撸起袖子:“我有脑子,也有力气。”
七日后,沈维桢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心中仍不情愿,但知道,阿椿是拘不住的,漫山遍野的红山茶花,须得在野外风中才能肆意生长。
沈维桢所能做的,只有多找些手脚麻利、功夫不错的人护着,以及多多照顾阿椿那匹小红枣——小红枣和他并不怎么亲近,如今在府上,也只肯让阿椿一人骑。
良驹多有傲气,沈维桢拍了拍小红枣,叮嘱:“好好照顾阿椿,等你下次回来,我给你重新修个大棚子住,给你最好的干草。”
小红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次,小姨和姨夫并没有赶得上来见阿椿。
王威本快赶到了,又被一桩生意牵绊住脚,忙着倒卖赚钱,托人捎了封信,说迟些日子再过来。
眼看天气和煦,阿椿和李夫人、沈湘玫一同收拾好了行囊,登上马车,往京中走。
秋霜和冬雪仍旧跟着阿椿。
沈维桢送至城门口,舍不得,又送了十里地去。
只见天高地阔,晴日当空,马车队及护卫渐渐走得远了,沈维桢才折返,冷不丁,看到了骑马的李忠玉。
上次绞杀李至同,沈维桢给李忠玉算的是救人之功,如今,虽没了长官养子的身份,但李忠玉为人不错,仍在效顺军中任命,还因勇救知州家眷而添了一份功。
李忠玉骑马追上。
他说:“我知道你欲求娶阿椿。”
沈维桢不喜欢他叫阿椿。
“是要娶,婚期已定,”沈维桢淡淡,“圣上亲命人选的好日子,届时我定会为李兄送份请柬。”
李忠玉说:“行。”
又走过一段路,他说:“什么指腹为婚,不过是一些玩笑话罢了,算不得数——沈大人切莫放在心上,更不要因此迁怒于阿椿。”
沈维桢不快。
什么叫做迁怒阿椿?难道他是那种人?
他只会迁怒于李忠玉。
这件事,阿椿有什么错误?和她有什么关系?
“总之……”李忠玉说,“我会去喝一杯喜酒。”
他打马走了。
沈维桢并不在乎李忠玉来不来喝喜酒。
他现在只关心阿椿何时归。
眼下只这一件大事了。
一个月后,沈维桢收到京城急送的信,说众人到了,家中一切安好。圣上赐婚的事情,也同老祖宗说了,老祖宗甚为欣慰。
他细翻阿椿的信,刚打开信封,便闻到一股淡香,打开看,竟是几片晒干的蜡梅花瓣。
阿椿写了十几张,说今年蜡梅花开得很早,不过这些都是藏春坞外的,她很喜欢;藏春坞里一切照旧,仁寿堂也是,荷露喜出望外,还给她做了非常精致的鞋袜……
沈维桢粗看一遍,又喝着茶,细细品一遍,提笔给阿椿回信。
“若你当真要养章红夫送你的蜡梅,也不是不行;你且收下,剩下的,交给哥哥来想办法……”
信出去了。
没有回信。
等过半个月,再半个月,一整个月过去,仍旧没有。
京城已经落雪,年关将至,南梧州渐渐有些冷了,却也不必穿多么厚的衣服,顶多穿一个薄薄夹袄,活动久了,也热。
春雨煮好了腊八粥,沈维桢喝了几口,知道是阿椿爱的口味,一想到她还没回来,叹口气,剩下的也不喝了。
他预备着派人去看看,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信丢在了路上?
现在北方落雪,天寒地冻,阿椿必然赶不回来过年了。
也行。
沈维桢想,京城热闹,她若在那里过年,也好。
天渐渐黑了。
沈维桢在书房中专心公务,忽听到有人敲响了门,他微微皱眉,问:“什么事?”
门外没有动静。
家中下人,未有如此的。
——除了她。
这种异样令沈维桢心中一动,不免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是叶青。
叶青转过身,咳嗽两声,才报:“汪大人差人送来了您要的卷宗,现搁置在前面屋子里,要不要给您擡过来?”
“好,”沈维桢颔首,看他脸颊微红,想到适才的咳嗽声,又嘱托:“你先别走,去找陈大夫为你看一看,就说我让你去的。”
叶青上次中剑伤,肺腑多有不好,天冷便咳嗽。
叶青感激,道着谢走了。
沈维桢叹气,又为此刻失落好笑。
在想什么?天寒地冻,风雪连天,阿椿如何能从千里之遥的京城来到这里?
月色静谧,空照满庭翠绿。
沈维桢后退一步,正欲关上门,忽见一只纤长的手,强行自外扒住了门:“等等嘛。”
沈维桢一怔。
一松手,门被外面的人轻松扒开,明晃晃的银月光肆意照入内室,阿椿一身银白骑马装束,披着海棠红的斗篷,脸颊红扑扑,怀里抱着一小盆腊梅花苗,仰脸望他,开心一笑。
“两个月不见,哥哥怎么如此心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