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买菜。”
她说:“有一瓶花生酱。”
冯于下楼到灶披间,打开炉门,开始烧水煮面,烟气氤氲了眼镜,摘下来插进裤兜。陈阿嫂的榨菜蛋花汤烧好,滴几滴香油,盛一大碗给他。
“谢谢!”冯于的面条也煮好,沥干水份,端了进房,搁桌上,捞了两碗面条,宋美姗取来花生酱,打开盖子,狠狠挖了两大勺给冯于,粘在勺面上不下去,她发急轻甩两下,像糖稀拉长丝的往下挂,她狠一甩,全甩在冯于的白衣袖上,像沾了一坨屎。
她说:“我不是有心的!”
冯于没说话,起身回房间换衣服,再出来时,看见宋美姗呆呆坐着,面条没有动。
“吃饭!”他说,拿过花生酱瓶,拌好一碗递到她面前,再拌给自己,问她:“味道可以伐?”
宋美姗说:“好吃。”忽然流下泪来,冯于大概饿了,一筷接一筷子吃,觉得花生酱黏在喉咙壁,舀了几勺汤喝,也没看见。
吃过饭,冯于拿出试卷做题,宋美姗提书包过来,他没抬头问:“卧房蛮大,还过来挤?”
宋美姗说:“我愿意!”
冯于的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她坐下,翻开语文书,做练习册。
很安静,才听见日光灯嗡嗡地响声、台钟滴滴地跑秒声。
宋美姗忽然歪头问:“阿哥有相片伐?分我一张!”
冯于只有一寸两寸那种黑白人头像,这三年全家连张合影也无、总觉得来日方长。
他看看时间说:“照相馆还没关门,我们去照一张,限侬廿分钟
二十分钟
打扮好。”
宋美姗心情终好些,跑上阁楼,再下来,内搭乳白高领针织衫,外穿浅青背心裙,戴着白发箍,眉睫描得漆黑,愈衬眼白珠黑分明,嘴唇薄红。
漂亮得让人难过。
冯于穿了白衬衫牛仔裤,俩人出弄堂,沿大马路走,很快到了王开照相馆,门口橱窗展示各种照片,以黑白居多,从各种造型姿势,可以看出摄影师的偏爱。
以侧身侧脸居多,凝神幽思,淡淡哀愁。宋美姗猜摄影师是个男的,却是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织绒线衫,看他们一眼:“照相?要下班了!”
冯于说:“照一张合影。”
她放下针线,领他们进棚,打灯,然后说:“选张背景图!”
有上海外滩、法国巴黎铁塔,香港维多利亚港。
选择了巴黎铁塔!
两人站在铁塔下!
“站近些!再近些头侧一下男的手搭小姑娘肩膀上不要紧张,自然点眼睛不要眨一、两、三。”一道强光闪过,感觉世界陷入黑暗,宋美姗下意识看向冯于,冯于也再看她,面庞都有些悲伤,但一切瞬间恢复了平静。
女人哼着歌关灯,拔线,开单子,收费,然后说:“三天后来取。”一天工作结束了,能感染到她的好心情。
走出照相馆,晚霞黄澄澄地,日落西沉,冯于说:“刚才拍照时,你的眼睛里有眼泪。”
“你也很紧张,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一直抖。”宋美姗忽然担心起来:“不会很难看吧!”
毕竟一个哭叽叽,一个抖豁豁,想想都觉好不到哪里去。
冯于安慰说:“大不了重新再拍!”她没有说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