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三十九章安置
冯大勇还是落葬在虹桥公墓。他与冯阿妹的碑文终于完整,竖排刻字,从右往左读:
生于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
先考冯公讳大勇之墓(父亲)
先妣冯氏阿妹之墓(母亲)
先考冯公、先妣冯氏合葬之墓
卒于一九九零年四月四日
孝男冯于、孝女宋美姗敬立
公元一九九零年春
那天墓园里全是雨的味道,黄纸成灰的味道、松柏木头的味道、淋湿青石的味道、眼泪留进嘴里的味道。
上海大多家庭过完五七,算是出了守孝期,可以正常生活了。恰是周末,冯于大清早起来,发觉马桶已经倒好了,油条粢饭团咸菜豆腐浆摆桌上,宋美姗在卧室背课文,他心底五味杂陈,没多讲啥,最近面对宋美姗,他心很乱、总是无言,甚至有点怕看见她了。
今朝居委会派人十点钟上门,商量他与宋美姗的生存安置问题。
吃早饭时,冯建国和正仪敲门进来,冯于抬头看挂钟才九点钟,心里有某种预感,这俩人要赶在工作人员来之前坏事做尽。
正仪表情难得有些局促,进门就嚷嚷热,打开吊扇,老吊扇叶片由缓变快,咕吱咕吱,发出沉闷声响,吹得冯于手边的英语书自动翻页。
冯建国坐下,开口说:“阿于,我有一桩事体同侬商量。小俊,侬的堂哥,八月份要结婚。”他打量四周说:“我准备过两天,拿这套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小俊做新房用。侬没啥意见伐?”
冯于沉脸问:“爷叔,真要这样赶尽杀绝?”
“阿于侬搞搞清楚,这是我房子,房本在我手上。从前肯让那一家们住,是情分;现在我收回房子,是本分。”冯建国说:“但是侬放宽心,是我冯家的子孙,肯定勿会叫侬露宿街头。我已经想好了,搬到我屋里向来,小俊的大房间就留给侬住,比此地要好交关
比此地要好很多……”
冯于再问:“妹妹哪能办?”
正仪大声嚷嚷:“伊算侬哪门子的妹妹?就是个野种,操伊的心做啥?侬也勿要多管闲事,全部心思收回来,认认真真读书,抓紧复习备考,考一所好大学,才是侬眼下最要紧的任务。那爷娘泉下有知,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冯建国帮衬:“侬现在还是学生,还无独立过日子的本事,要拎得清现实,只做自家力所能及的事体,听从长辈安排,总归勿会害侬。至于旁的人,政府会妥当安置的,勿会让伊困马路
睡马路
、饿肚皮!”
冯于慢慢吃着饭,脑里乱哄哄,整个人烦躁至极,一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充斥全身。他知道冯建国来收房就是故意而为之,伙同正仪,好逼走宋美姗、抛弃她。他原还幻想,爷叔娘娘也能收留宋美姗,但看现在阵仗,是绝无可能了。
而他能怎么办呢,爷娘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他才十九岁,没有赚钱的能力,他还要参加高考,不去管宋美姗,他能少许多烦恼,有爷叔娘娘照顾,会过得很轻松,这也是阿爸临终前对他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