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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终局,将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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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皇宫内院,一殿之尊。

珩帝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不了结局了——宴王现在能提出这这事,就是知道他大局已定。

“陈年旧事,你非要提起,看来是真的把你的弟弟跟侄子们杀得差不多了。”

珩帝语气很平淡,好像也不太伤心那些子孙后代的死。

也可能是装的。

帝王者,喜怒不形于色是常有的事。

宴王:“自小就知道父王意志刚强,有雷霆之怒,只要是你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最终都得按照您的意愿行事,从自家封地到登顶至尊,未有异端,可能唯一的挫败就是明明在您认为已经战败的谢后跳出了您的掌控,让您倍感屈辱。”

一个女人,宁愿死也不愿意生下已经贵为九五至尊的帝王血脉,这还是后者可能还允诺巨大利益乃至“未来皇后”身份的前提下。

不管她是否看穿他的允诺有做戏的成分,还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骗女人的祖传工艺。

她都选了拒绝。

人财两失,一败涂地。

这对于珩帝当时那不可一世的心性确实是巨大的打击。

珩帝自然知道长子的嘲讽之意,他眯起眼,笑:“也不止她,你母后不也让我意外么,我以为她能装多久贤妻良母,最后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想要灭杀谢后母子,结果造成前朝余孽脱逃——她也是被谢后利用了,不然就没有言家顺势帮了尘那孽障脱逃的事了。”

“现在想想,区区一个言家哪里能烧毁地宫。”

“你现在也是立志要当帝王的人,但凡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就该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珩帝脸上有极冷酷的神态,而这种神态在任何丈夫跟父亲脸上都不妥当,可若代入帝王身份,似乎又显得理所当然,名正言顺。

宴王静默,后轻轻一句,“其实你很清楚,她不是因为男女间那点事,也不是因为您是否威胁到她的后位,在当时,您已经接纳许多世家送来的女人,有了许多儿子,不然我那会哪里有那么多个已经十多岁的弟弟们。”

珩帝皱眉,冷眼看着宴王递过调羹。

药汁棕黑,乍一看仿佛有毒。

他不动,也听着宴王用更冷酷的语气补了后话。

“作为一个母亲,她只是无法容忍自己相携与共的夫君在登顶至尊后,已有杀绝其母族之心。”

珩帝:“她若是一个好母亲,就该知道其势力强横根基深厚的母族成了后戚,对于你而言绝对是坏事,在你成为太子,乃至帝王后,就是心腹大患,朕不过是做了一个帝王一个父亲”

在他的语气里,似乎元后就该为了蒋氏灭绝自家,为拥护夫家的一切利益而忍让。

历史记录,若有对错,从无人以个人当时之痛苦而记录,只有成败而已。

元后当时作何想,无人在意。

只有他人对她的审判——对错。

整个天下,若是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能正视母亲的痛苦与为难,又有谁在意?

可宴王知道跟珩帝说这个没有意义。

当年事,各有立场。

他这个儿子处境最为尴尬。

唯一能说的也只有一件事。

宴王:“那我是太子吗?”

戛然而止。

宴王微笑,把调羹抵在珩帝嘴巴前。

“父王,在最合适的时候,在问鼎之后,人人都顺理成章以为的事——您让我成为太子了吗?”

“您既以母后跟外祖一族颇有能耐威胁巨大来定义他们的罪名,就该知道母后也是聪明的,怎么会看不出您的初心已变,且成杀心。”

珩帝:“朕没打算杀你,就把朕想得这么禽兽不如?”

他说这话,却没对视宴王。

是避开眼神的。

反正,他当时确实也没真的处死这个儿子,怎么能判断他有罪呢?

何况是被儿子审判。

对于珩帝这般枭雄刚武的人来说,就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宴王也不在乎,只悠然道:“按理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尤其是您这位父亲已然不只是父亲,而是父王。”

“您把我高高捧起,给了诸多荣耀,甚至在逐鹿沙场之上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您将来问鼎天下后不二的继承人选,拥护者众,这是因为在逐鹿之期,您需要极端的稳定,让追随者有效忠之心,可一旦成功,一朝变卦,您也已经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您需要做的只有清算隐患——就好像您刚刚说的,清除外戚是帝王必选之路,那清除我这个对您有威胁且拥护者众的嫡长子,也是合理之事。”

“但在母后看来,那不止是放弃她的独子。”

“而是在谋杀。”

珩帝不说话。

父子局,终究是看得明白的。

只是有些东西不能说得太透,不然很伤人。

宴王继续木然说:“您会有无数儿子,可她只有一个孩子。”

“也只有为了唯一的孩子,她才会做任何事——甚至是在您,在其他人看来都大错特错的事。”

他的脸颊有肌肉抽动,也是这些年来,无数次抽搐的内心。

父子,母子,至亲之爱。

从平稳到起伏,再到平稳,转瞬之间。

宴王早过了情感雷霆之变的时候,尤其是对这位父亲,他已然观察了二十多年,也反复打磨过计划,犹豫过决心。

现在箭已出弦,他反而平静了。

仿佛心脏某一处跳跃的东西已然死灭。

再用刀去戳,反正只是死肉,又怎么会有感觉呢。

珩帝不吞那药汁,只继续盯着他,“即便你杀了其他可以威胁你的蒋家子孙,没有我的圣旨,你一样难以光明正大继承皇位,史书跟阁部那些老狐貍会怎么用这破绽来拿捏你?”

当皇帝,对于宴王来说不难。

如何清除诸多隐患,名正言顺,那才是真难。

“你不直接放任朕病死,不就是指望我留一诏书。”

“朕可以让位,让你、让将来的赤麟都名正言顺,等你成了天子,也才会知道朕到底有没有错。”

“朕要再见言似卿一面。”

顿了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沙哑,但声音很清楚。

“带上她的女儿。”

魏听钟一直静默着,他不出去,是为了提防宴王在彻底撕破脸后杀了珩帝,再对外宣称病死。

他有自己的忠诚。

但别的,他管不了。

这是父子局,也是天子局。

宴王没有应下,珩帝在等,魏听钟也在等。

但不等宴王做出选择

外面宫人传讯。

言似卿跟蒋晦已经来了。

而蒋晦班师回朝且带着传闻失踪或已被毒杀的言似卿归来的消息也已经传遍整个长安。

原本起伏的动荡终于平静。

也是兵马刚过那条主街,谢眷思还没离开该地,某些家族就主动上门之前,那位被驱使而来试探歹心的子弟也被其族长辈领着上门自然不只是上门。

很快就得知这厮被打发出长安,然后也只是在外地领个家族闲钱,功名前程不必想——他们害怕言似卿出手惩戒。

谢眷思也才坐下,也安排下属去探查言似卿他们这一路回程的消息,对方登门,她也不至于拒之门外,毕竟时局还未完全确定,纵然心里嫌恶,也不想给言似卿那边留麻烦,所以允许对方进门。

面对对方大出血的道歉,她很冷静,只慢悠悠说:“王妃殿下跟王爷也只是恰好路过,与我们之间的纠葛并无关联,张大人不必在意。”

对方却从现场诸多耳目口舌中得知言似卿那会虽没有过问任何事,甚至看都没看自己的儿子,但

“殿下是何等聪明绝顶的人物,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

“之前种种,本家小人之心,如今自是知错,当有表示,谢姑娘是被殿下看重的人才,如今长安大笔买卖许多过您的手,也算是殿下在商场上的话事人之一,非同小可。”

“大有荣耀前程。”

“我等,绝无他心,还请您高抬贵手”

真正成熟的为官者,可以有蝇营狗茍的歹心,但一旦验证此行打错打错的时候,就该在灭顶之灾赶到前主动弥补,这种弥补有两大要点,第一坦诚认错,让对方不至于觉得你在狡辩推诿,第二该出血就出血,出大血,让对方消气,让对方看到诚意。

当然,最主要他们也知道言似卿跟宴王府将来到那个位置经商之事若违逆不过阁部老臣们对东宫乃至后宫之主的约束。

越不过外戚不干政治经济的禁忌,那言似卿大概率得找一个体面的话事人。

这个人,就是谢眷思。

谢家家主可能早前就改变了决策,这才让步,而他们这些世家跟官员,为了足够的利益跟自保,也舍得放下身段。

他在赌对方也希望他们这些人。

谢眷思喝着茶,目光幽幽扫过对方,“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女子,并无动辄寻仇且祸乱长安秩序的本事,王妃殿下也不是这样的人。”

“她素来看证据予人定罪,贵家公子一事,说白了也是小事,咱们不必往大事预判。”

“天大的事,还没发生。”

对方愣了下,一时不确定她的态度,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已经回答了——如果不是真干出了什么事,就不用担心会被报复。

言似卿,这位一开始谁也没太在意,甚至都觉得迟早要死的入局棋子,她似乎也很少有复仇之气性。

脾性近乎完美。

这样的人,怎么会像他们一样为了一己私利而阴谋设计呢?

这人放下心来,但也颇感复杂。

这天下,是真的要变了。

——————

蒋晦得知珩帝只见言似卿,对此很抗拒,并不同意,宴王也不逼着,但不问他,问言似卿愿不愿意。

儿子的态度不重要。

儿媳妇的态度很重要。

言似卿同意了,而且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蒋晦欲言又止,最后甚至没有劝她,因为知道她做了的决定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更改。

“见可以,为了保障安全,我得在周遭掌握安保。”

“毕竟是我的妻子,也是皇爷爷,都是挚爱至亲,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蒋晦这话说得敞亮,两位大将跟魏听钟都没法多说什么。

但他们都没想到珩帝要见言似卿的地方并不在皇宫。

——————

大理寺,天牢。

言似卿在简无良的带领下越过守在外面的蒋晦跟魏听钟身侧,往最深处的暗牢跨过那代表着死罪的门槛。

在昏暗的灯光中,壁上青苔与血腥从容沉淀于岁月,斑斑牢固。

她目不斜视,眉眼淡漠,在甬道一端,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老态帝王。

一步步靠近,最终在他跟前停下。

蒋晦在门口一眼看到情况,单手抵着腰上剑柄,两位大将跟一位大都督都留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们甚至怀疑这人袖下还有弩箭。

——————

简无良带到地方后,低头后退,退到差不多的位置。

抬头,看到那年纪相差颇大的男女在对视彼此。

好像是博弈,又好像是跨越时空的重逢。

他以前怎么也没想到言似卿可以逆转帝王掌中棋子的局面。

如今,不一样了。

——————

珩帝靠着轮椅椅背,呼吸迟缓,斜瞥着言似卿走近的身影,他也在打量她。

看了好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表情一再变化,这种变化甚至比跟宴王撕破脸时的情绪变动更大。

最后,他才沙哑道:“隔着这么点时间,可发现朕老了?”

言似卿:“陛下是天子,与天同寿,怎么会老?”

珩帝嗤笑,“你比赤麟会说话。”

言似卿不语,珩帝:“你的女儿呢,好歹也算是朕名义上的重孙女,虽是继代的,不带来见一见吗?”

“朕应当会很喜欢这个小孩。”

“假设她跟你长得像,也一样聪明的话。”

言似卿:“来天牢?不合适吧。”

珩帝:“是吗,朕以为是你还有顾忌。”

言似卿:“天子也不需要真相,但凡有一点猜疑,足够灭人满门了。”

言家的事,她知道谁是真凶。

所以一早来长安,她就没指望过让大理寺查案。

她不解释,只进攻。

而哪怕是帝王,到了垂垂老矣病态之时,也没了往日威风。

她并没有一如既往尊敬忌惮的意思。

也对,隔着血海深仇,她对宴王父子可以宽容,对如今的珩帝不必做到。

珩帝安静,别过脸,“也没打算让她来看看生父吗?”

言似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牢门里面。

血腥味,腐烂味,恶臭如斯。

本是帝王这辈子都不必踏及的嫌恶之处,可他来了,还让言似卿也来看看。

入目,吊起来皮开肉绽滴血成河的狼狈人。

半死不活。

但肯定还活着,也能听到明天的对话。

其努力抬头,看到了言似卿。

她在看着他。

只稍看一眼,沈藏玉就低头了。

呼吸起伏,濒死的生命像是茍延残喘的蝼蚁。

言似卿不置可否,“齐将军有自己的妻儿,人生在世,总得有一个选择是值得他痴心不悔的,若是一直朝令夕改,很难十全十美。”

珩帝:“听着像是在嘲讽朕。”

言似卿:“为人父母,也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罢了。”

珩帝看向沈藏玉,“这话是对你说的,朕很确定,沈藏玉,你说呢。”

“假设你要以自己的身份威胁她,也是能做到的——毕竟她的女儿也是你的孩子,造反之罪,足够牵连。”

“你逼她救你,她还是会让步的。”

“这样你也能活下来。”

为什么不杀他,留有一命,就是帝王深藏最后一手。

他要拿沈藏玉来威胁言似卿,自然是有所目的的。

言似卿在得知帝王把相见之地定在大理寺天牢,就有此猜想,所以眼下也不算意外,只是跟帝王一样看着阶下囚,似乎也在等待他的选择。

沈藏玉吊着一口气,不说话,依旧低着头,但身体激动,血水流淌更多,从他吊起的腿脚流淌到地面。

蓄积一滩血。

珩帝:“朕要你做两个选择,言似卿。”

言似卿:“陛下请说。”

珩帝:“要么,你为了你的女儿,离开蒋晦,让他顺从他的命运,选一个更合适的女子当他的妻子,未来保证皇族安然传承。要么,你答应朕,甘心与他孕育后嗣。”

言似卿对第二个选择是意外的,若有所思,“陛下是怕你家绝后吗?”

珩帝:“朕的儿孙,不如朕薄情寡义,这辈子颇有栽在女人手里的架势,还真保不准——眼下江山社稷也只能托付他们之手,总得考虑将来,难道要让你跟里面那位下贱之人生的小女娃继承我族江山?”

“你猜这小子如今要犹犹豫豫,是不是做此妄想?”

这认谁也接受不了。

言似卿看着沈藏玉,“他这人,确实有可能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沈藏玉抬头,盯着她。

一败涂地的人,再放狠话显得可笑,他只是用眼神传递她:为什么不做这样是安排,是因为恨我?我们的孩子若是将来真有此前程,也是天大的机遇

他即便是是死,也

言似卿:“但陛下也高看他了,他这样的人,一向只在意眼前最利于他的权利富贵,到手的才是属于他的,至于家族国度未来长远计,那也必须建立于不损他利益跟性命的前提下。”

“他只是在酝酿如何有效要挟我。”

珩帝:“他的想法不重要,看你的选择,你并未回应朕。”

言似卿沉默。

珩帝的眼神渐渐暗沉,又起了强烈的

言似卿:“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能让我心甘情愿生儿育女。”

珩帝一愣,看向沈藏心,沈藏玉叶看着言似卿,几乎感动。

而甬道那边竖起耳朵,反复走动的蒋晦侧目看来。

他不走了,只盯着言似卿。

言似卿:“那人叫蒋晦。”

蒋晦原本躁动,凶气隐隐,连带着三位武官都不得不戒备以待。

就这么一下,一句话,他被顺毛了。

嘴角笑容压不住。

魏听钟三人也算他长辈,颇为无语。

但那沈藏玉受不了,终于尖声指责,“那我算什么?你当年跟我成婚,为我生育女儿,难道就不是心甘情愿”

言似卿:“我后悔了。”

简单四个字,绝杀。

沈藏玉面目狰狞时候,言似卿又补了一句,“你实在是远不如他。”

她这话也没别的意思,蒋晦却很快比对了各处,啧,没错!

沈藏玉似乎也联想到了,因为今日一见,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却发现她远比从前更美貌动人,风采绝世。

越显得曾经真切拥有过她的自己如经浮华一梦。

也显得他后来的一度选择那般可笑。

可他没了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终于崩溃,嘴巴吐血,突然大喊:“我要指认身份,我是沈藏玉,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孩子,我若是因造反获罪,那你们母女也别想好过”

最丑陋的嘴脸没了任何可靠的盘算,他暴露无遗,恨不得把言似卿母女从此拖入地狱,跟他一并惨死

珩帝沉下脸。

他其实已经从言似卿这得到满意的答案了,其实也不可能做那最坏的打算——真让区区卑贱不堪的沈藏玉把言似卿拉下水,再起波澜,对于蒋氏皇族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棋子就该随他的意志,怎么能在他没有下令的时候自主主张?

找死。

且说白了言似卿确实无可挑剔。

帝王眼神扫向魏听钟等人。

三人立即过来,但蒋晦更快。

蒋晦直接冲进来了,杀气腾腾。

不过不等他们出手。

言似卿抬手。

袖下弩箭。

砰!

沈藏玉咽喉被小箭刺入。

嘶吼叫唤变成了鸭子垂死前的挣扎嘶鸣,他嘴巴张开,试图再说些什么,却只看到了言似卿脸上的平静。

蒋晦顿足,珩帝也惊讶皱眉。

此前,魏听钟他们出于对言似卿的尊重,也没搜查她身上是否携带兵器。

没想到她真的带了。

只是没对帝王下手,倒是杀了曾经的夫君。

出手干净利落。

毫不留情。

众人都为此震撼。

蒋晦都愣了一会。

要知道昭昭跟周氏都在长安。

她就这么杀了沈藏玉。

珩帝:“还真是出人意料,你不怕惹怒朕?”

言似卿解下兵器,交给魏听钟,看了看这位病态垂死的苍白老者,似乎尤有龙威。

“陛下,您上一次绝对满意,绝对欢喜,对他人无怒,且觉得平静自如,是在什么时候?”

珩帝本还在试探猜疑,闻言忽然寂静,脸颊变化好几次,最终面无表情。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多疑善变的了,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发妻长子、后来又对任何人都留有戒备猜疑

但真正开始付诸行动,也就是登顶之日。

因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管做了什么,不管毁灭或者失去什么,都有新的人或者物替代填充。

应有尽有。

言似卿看着沈藏玉已然开始变冷但还在滴血的尸体,神色无悲无喜。

“贪嗔痴,名利权欲无尽头。”

“我也曾想过与他共白首。”

“但后悔也是真的。”

早就想杀他,也是真的。

蒋晦上前,不敢碰她,有点无措。

珩帝看到了,静默些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是元后看着他,又看着那一辈毒酒后最后婉婉一笑吗?

还是别的?

他看向魏听钟,后者上前推动轮椅。

“一起出去。”

“家宴。”

他语气冷漠,有命令之意。

但三位高官都松口气,蒋晦不置可否,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用帕子擦拭着手指,看也没看那沈藏玉的尸体,从边上走开了。

蒋晦本来伸手想要牵她的,看她没留意,闷了下,默默把伸出去的手藏回袖子里。

众人一前一后离开沈藏玉的牢房。

一路都很安静,只是快离开地牢的时候,必然撞上了“家宴”背后的其他结局。

以往重重,扫前尘旧事。

不管是了尘带来的争斗,还是其他皇子引起的党争,这些都已过去,得有一个收尾。

天子家事已有结局。

那一些不利于名声跟团结的

言似卿在走动中,看见了前面被简无良准备悄然处死的人物。

詹天理。

他是最不值一提的棋子。

是了尘的棋子,那对于帝王或者宴王府而言就是棋子中的棋子。

没人在意他,甚至也没几个人再记得他最初是为了什么才被了尘控制的。

是白马寺万千芸芸苍生跪拜朝佛的诉说吗?

还是了尘洞察人心的手腕。

因着了尘用毒差点颠覆朝堂帝国的大罪,金吾卫大将等人对其恨之入骨,连带着对这人也没好感,金吾卫大将先看到,让简无良在里面简单处决,免得碍眼。

本来蒋晦跟珩帝对这人也不在意,因为在此前一番博弈中,了尘以为拿下的边疆将领,其实早就被宴王父子查到了猫腻,那些将领没事,以此诱引北逾国出兵而已。

但这都是此前的国战兵法,在这不必提。

言似卿本也不在意,但蒋晦让詹天理签字画押。

之前的是假死,现在重新弄了卷宗,是为了配合了尘那边的案子,以供后世人评说。

皇族之事,说是家事,也是国事,要能应付后代史书的,所以简无良这边得把案卷做漂亮了。

詹天理的状态比起之前的沈藏玉也好不了多少,毕竟被关押更久,看着非常虚弱狼狈,但他没有一点反抗的气性,整个人像是乖顺的木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珩帝此刻停下了,因为之前亲自审问过他一次,如今遇上,对方要被处死了,虽然也是出自他的命令,不能再拖沓,可他心里也挂念别的事。

“抓捕的一干人等也都暴露过另一件事——既了尘身边更心腹,也是谢后真正的原始班底如今还逃亡在外,朝廷侦骑并未抓到对方,了无音讯,其中就有类似军师一样的黑袍人等人,也有死士兵团。”

“这些人,乃是心腹大患。”

“詹天理,你若肯告知关于他们的情报,未尝不能留你一命。”

珩帝对这些隐患深恶痛绝,也一直准备赶尽杀绝,如今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纵然他在宴王父子这落了下风,心里不愿,可归根究底是他一家的事,他不容许外患危及自家王权。

所以此刻停下了,主动对詹天理投以橄榄枝。

言似卿对此不置可否,但也停下了,隔着牢门看着詹天理。

詹天理抬头,“他给我钱,答应上祭你儿子的人头,让我做什么事都可以,别的我并不知道。”

“我妻子已死,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活着干嘛?”

“不用再来审问我。”

珩帝对此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金吾卫大将见不得这人对帝王毫无敬重之意。

“何必动不动提及你妻子,本官看过你的案卷提要,你妻子的尸骨有被验尸过,是被人切开咽喉而亡,你从未提及要抓真凶以交换情报,可见你知道凶手是谁,那就是你自己。”

“既杀妻,又口口声声提及为了给妻子安葬而服从了尘那贼人的恶行,不觉得可笑?”

“我看你还隐瞒诸多内情,只是拒不交代!”

简无良其实也猜疑此事,不然也不会在案卷里面提及嫌疑,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人既然杀妻,又怎么可能为了妻子的安葬一事做这么多事,在天牢里面也得受刑,又不是干吃饭的美事。

他对此怀疑,只是此案关联的了尘才是重中之重,相比于党争之事,这卑贱的乐师与其妻子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事,他们的生死内情仿佛无人在意。

现在一提,珩帝也皱眉了。

詹天理消瘦,皮包骨头,面对孔武有力的大将质问,本来应该孱弱狼狈的,可他木然,反而转移目光,落在言似卿身上。

“他们都笨,只有你最聪明,你去过我家吧,也认为是我杀了我妻子吗?”

言似卿:“当时发现床榻上有刀口砍伤,确实是你杀的,但你那会很慌张崩溃,是不得已才杀她?”

“她的病,入了后期,药石罔顾,很痛苦。”

“你舍不得她痛苦。”

其实是很简单的逻辑,不是什么天大的悬疑。

詹天理坐在那,从木然到颓靡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看穿。”

“他们太高高在上了,让我看着讨厌,”

珩帝挑眉,抬手拦下动怒的两位大将,转头,发现自己的孙子神色沉重,皱眉似有同情。

他惊讶,顿然想起:这孩子几乎算是我带大的,从前并无如此知情解心的仁慈,反而凉薄寡情似我。

他是被人改变的。

改变他的不是他那貌合神离的父母,而是一个女人。

多了一些人情味。

詹天理知道自己快死了,笑:“那你还知道那和尚答应了我什么吗?”

言似卿不知,坦然道:“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更不至于次次都站在你们那边去理解你们作恶的苦楚。”

“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是。”

詹天理已经签完认罪书,握着笔,也看着笔,想起了过往,仿佛那位害羞又容易愧疚的女子还在怀里。

“我知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永远的好人。”

“就好像我,若非我一度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读书进益,她也不会背着我回到青楼她本来已经逃出来了,可是她想挣钱帮我,又自己回去了,可是她选的是樊香楼。”

众人错愕。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是樊香楼

“你们不知道吧,挣钱真的好难好难。”

詹天理微笑着,抬头,“她用身体替我挣来了足够的财帛,让我读书了。”

“我读不好,也没什么成就,也是难怪——只因那会我竟不知道她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来帮我的,还真以为是她以乐艺挣的钱。”

“蠢笨如斯。”

“也不明白她为何不肯与我公开成婚,甚至不愿意缔结真正的婚书,后来甚至不愿与我同房。”

“后来,得知她染病,得知她又回去干那事,我怨愤难当她没有哭。”

“她为何不哭呢。”

“人在委屈的时候,就该哭的。”

“她没有错。”

“错的是我,她只是笑着要与我分离,我想留住她,当时我想,我们好好治病,安生过日子,既是平庸,何必强求,一餐一饭一院的花草,这一生也能好好过。”

“后来,你们也知道了。”

詹天理用很寻常的语气道来过往,其实也是凡俗夫妻很简单的相守相离。

谁会在意呢。

他自己都显得冷漠,仿佛对妻子也没太大感情。

蒋晦:“你为何说这些?”

詹天理:“因为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众人一惊。

齐齐戒备。

只因此人以前策划那恐怖之事,证明其并非蠢笨之人,实则在某些路数上是顶级的能人。

他莫非还有什么诡计?

众人齐齐把珩帝跟言似卿等人保护在身后。

言似卿有些惊讶,她承认自己在前面那些事中,事事都比这人的过往重要。

这就是世俗。

但现在她略疑惑,也认真看着詹天理。

“你想托付什么?”

詹天理:“因为你出手,让我无法脱逃,其实我一直来不及做一件事——就是找正经的路子,从官府那定我与她的婚书,然后,在其丧事落坟一盖完成后我若死,一同葬入。”

“我想与她做正经夫妻,这辈子,有个名分。”

“这是那和尚此前答应我的,可他现在也败了,死得比我都早,真让人失望,想来他当初也没万全把握,就是给我画大饼吹牛呢”

“你能不能帮我?”

这人早已癫狂,不像正常人,根本不在意世上任何事,也无尊卑,却对心中偏执始终坚持。

他看着言似卿,眼里有祈求。

众人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为何是我?”

詹天理低头,摩挲着那只毛笔,声音微弱:“因为,我知道一定是你先察觉山上立坟的事,大理寺的人才上去查,最后勘破那和尚的计划但他们勘察后,没有大肆破坏我妻子的坟墓,后来审讯我的时候,提及了她的本名。”

“她,非常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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