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踝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钝痛,只能不自觉放缓步子。反观他,双腿修长利落,不紧不慢贴在她身侧同行,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沈栖简直怀疑傅砚允是不是今天也没有吃药在这里发疯,她实在有点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巷子里,本身就非常诡异。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难道他知道了初初是他的女儿?
沈栖下意识加快步子,一心想甩开傅砚允,可骤然发力猛地扯到受伤的脚踝,一阵钻心刺痛顺着小腿窜上来,身子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傅砚允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胳膊。
他手掌宽大厚实,轻轻松松就扶牢身形单薄的她,力道稳稳扣着,像护住一只站不稳的小雏鸟。
“慢点。”他还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善意提醒。
沈栖一把挣脱开了他的手,“都怪你!”
“好的,怪我。”
“傅砚允!”沈栖实在没脾气和他在这里胡扯,“我现在要回家,麻烦你不要挡我的道。”
“我同你一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傅砚允也不打算卖关子:“我想见一见你女儿。”
沈栖呼吸一滞,一时之间失去表情管理。
果然!
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不然为什么突然要见沈之初?
可他这副神情,又好像不太知道。
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可能的。
这几年她带沈之初来海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从没让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就连家人都不知道沈之初的身份,傅砚允又从哪里能知道?
难道傅砚允私下调查过她?
念头一冒出来,沈栖心头一沉,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以傅砚允的能力和手段,如果他想知道沈之初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栖只能静观其变:“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女儿是不是和你长得相像。”
那很抱歉了。
她生的女儿和她一点都不像!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初初长得并不像我。”
“那像谁?她的爸爸吗?”
是的!
长得很像你!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狠狠盯着傅砚允:“你到底想说什么?痛快一点行吗?”
“我只是想见一见初初。”
“我明确告诉你,不会让你见她。”沈栖闭了闭眼,字字句句都刻意带着刺,“傅砚允,别逼我,逼我像厌恶苍蝇一样厌恶你。”
傅砚允静默原地。
眼底仅存的温和尽数褪去,整张脸复上一层刺骨的冷意。
沈栖无心顾及他阴沉的神色,咬着牙压下脚踝钻心的痛感,转身快步朝着老宅走去。
做贼心虚,她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确定傅砚允没有再跟上才安心。
一踏进院门,沈栖反手就将大门落锁扣紧。
既是防着沈之初再跑出去,也是防备傅砚允贸然进来。
院子里,沈之初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乖乖等她,看见妈妈身影,立马张开小胳膊扑过来,主动垂着小脑袋认错:“妈妈,我知道错了,干妈刚才教训过我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着急,好不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栖一肚子的火气在看到沈之初那张无辜乖巧的脸后,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可再一看,沈之初这张和傅砚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她又实在觉得郁闷。
“沈之初!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不打一声招呼跑走了!”沈栖故意板起脸来,“告诉妈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沈之初立刻垂下小脑袋,圆圆的脸蛋垮了下来,紧紧抿着小嘴不敢吭声。
她心里藏着小小的秘密,根本不敢告诉妈妈。
是沈临川昨天跟她说,在巷子口见到了她的爸爸,她才满心好奇,忍不住想出去碰碰运气。
她偷偷想着,说不定爸爸就住在这附近。于是趁着妈妈洗澡的空档,偷偷溜了出去。
她还盘算着,自己很快就回来,绝对不会耽误事。就算巷口找不到爸爸也没关系,下次再来试试就好。
谁知道,还是被妈妈发现了。
“沈之初!”沈栖语气沉了几分,声调不自觉抬高了两度。
一旁的谢芮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打圆场:“好啦好啦,我刚刚已经狠狠说过初初了。初初那么懂事那么乖,又不是故意捣蛋的,你别这么凶她。”
“万一她跑出去遇到坏人呢?”
“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现在治安这么好,你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
“就算治安好,巷口车来车往那么多……”沈栖不敢深想那些可怕的后果,说着鼻尖就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沈之初敏锐察觉到妈妈的难过,立刻扑上前抱住她纤细的小腿,小脸紧紧贴在她的裤腿上,哇哇大哭起来:“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伤心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呜呜呜……”
“哭也没有用,今天我必须揍你了!”
“呜呜呜,妈妈不要揍我……”
谢芮连忙上前拦着沈栖:“你冷静一点,初初认错态度摆在这里,你还打她干什么?”
沈栖:“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吗?”
沈之初:“妈妈……对不起……”
谢芮上前抱着这母女安抚:“你看看你们,搞得我都想哭了。”
一墙之隔,院里传来沈栖低声训斥初初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院墙。
傅砚允独自立在墙角阴影里,身后一整丛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艳红花瓣堆叠垂落,浓烈得近乎灼眼。
街边老旧路灯投下昏黄温软的光晕,斜斜切割开夜色,把他挺拔冷硬的身形拉得又长又沉,半边肩头浸在花影里,半边落满冷寂灯光,周身凝滞着化不开的沉寂。
直到此刻,他依旧难以相信,沈栖那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孕育出一个生命的?
在此之前,傅砚允从未了解过有关育儿方面的知识。
直到昨天夜晚,他与沈聿戈在巷子口浅谈,对方说起妻子临近生产,简单提了几句怀胎全程的百般难熬。
回去后,傅砚允专程找到几本相关的电子书籍,并用了一晚上全部阅读完毕。
原来,一个女人从妊娠到分娩,所要承受的,是无人窥见的百般苦楚。
是十个月漫长难熬的怀胎时光;
是剧烈孕吐、吃不下东西、全身肿痛缠身的折磨;
是深夜翻来覆去,永远睡不安稳的煎熬;
是生病时不能随意吃药,独自硬扛病痛与疲惫的无奈。
可这所有的磨难,仅仅只是开始。
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刻,才是无数个日夜操劳的序章。
是日夜颠倒,频繁起身的哺乳;
是无数个深夜揉着疲惫双眼哄睡哭闹的幼儿;
是孩子发热生病时寸步不离,提心吊胆的彻夜守护;
是日复一日,事无巨细地操心衣食起居、情绪冷暖。
而多数人最容易忽略的,是生产过后藏在光鲜背后无尽的煎熬。
是女人要用数年、乃至整整一生去默默承受的产后后遗症;
是顺产撕裂、侧切留下的创口长久隐痛,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酸胀钝痛;
是肚皮被撑开后无法消退的妊娠纹;
是松弛下坠的肌肤再也恢复不到往日紧致,成为终身无法抹去的印记;
是产后气血大亏、免疫力骤然暴跌的身体亏空;
是夜夜缺觉、心神持续透支,变得敏感易碎,动辄陷入情绪低落与崩溃;
是漏尿、腰痛、盆底肌松弛这类难以对外言说的病痛;
是长久折磨人的生理损伤。
而女性,只能默默承受着产后身体残缺的难堪与折磨。
她们哪怕只是坦诚诉说伤痛,换来的也往往是一句轻飘飘的矫情。
这不是夸大苦难,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刻意制造焦虑、挑起对立。
这一切,是长久以来大众习惯性漠视女性生育创伤、无人正视的残酷真相。
傅砚允无法想象,那样清瘦单薄的沈栖,究竟是凭着怎样的韧劲,独自一人扛下了所有孕期的苦楚、生产的剧痛还有这几年的育儿辛劳?
所以,沈之初真的是傅砚辰的孩子吗?
他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当一个父亲?
只管快活却不管她们母女,他也算男人?
他凭什么自在逍遥,让沈栖承受苦楚?
他凭什么置身事外,让沈栖闯鬼门关?
他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吧?
就算知道了,他会懂得珍惜吗?
他凭什么不闻不问?
他凭什么拥有初初?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母女二人压抑的哭声。
傅砚允心口居然跟着一紧,一股无名的酸涩几乎将他淹没。
既然傅砚辰不配,那么,就让他来当初初的爸爸!
他只会做得更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