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沈栖心底的恐惧正在翻江倒海。
夜色沉沉压落下来,晚风萧瑟卷过巷弄,路灯零星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无形的窒息感层层裹挟而来。
不久前沈栖才看过相关新闻,知晓人贩子拐走孩童后,会用无数残忍的手段对待孩子。
轻则把孩子贩卖到闭塞山村,不敢细想的,还有摘取器官这类泯灭人性的恶行……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失联,无数可怖的猜想在她心底轮番上演。她想冷静,但根本控制不住思绪,只能一遍遍往最坏的结果揣测。
全都怪她太大意,没有看好初初。
直到猝不及防撞进傅砚允温热坚实的怀抱,沈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裂,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细草,浑身脱力,双腿软得撑不住身形。
在这无边无际的慌乱无助里,她近乎本能地攥紧了眼前的人,把他视作汹涌恐慌里唯一能抓牢的支柱。
不过短短一秒,傅砚允瞬间厘清沈栖失魂落魄的缘由。
上一次在医院撞见沈之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初初又一个人跑出去了?”
“嗯……”
与此同时,傅砚允察觉怀中的沈栖身子发软,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揽住她的腰,稳稳托住她,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紧急关头,他沉着镇定,无数可行对策在脑中飞速成型。
“报警了吗?”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追问。
沈栖慌乱地点头:“报了,可辖区派出所离这边远,民警赶过来最少还要十分钟。”
“从你拨通报警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大概有五分钟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沉稳安抚:“别急,你第一时间选择报警,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话音落下,他没有半分耽搁,立刻有条不紊安排起来。
傅砚允先快速向沈栖确认沈之初的衣着、身高、身上标志性的物品,把关键特征牢牢记下。
老巷四通八达,岔路繁多,孩童走失前十分钟是搜救黄金期,多耽搁一分钟,危险便多一分。
巷口沿街商铺林立,门口基本都装有私人监控,在警察到来之前,傅砚允准备先去沟通调看私人监控。同时拨通片区警务工作人员电话,告知精准走失点位,拜托对方提前调取沿路天网监控,最大限度缩短搜寻时间。
“我和你一起找初初。”
沈栖咬着唇,忍着脚踝钻心的疼,下意识就想跟傅砚允一同沿街寻找。
可刚才狂奔拉扯到脚踝,眼下早已又肿又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痛感。
傅砚允一眼瞥见她走路失衡的模样,按住她的肩头,不容置喙却又带着温柔:“你留在原地别动。”
“我没办法留在原地。”她只想去找孩子。
“你的脚踝有伤,到处走动只会加重伤势,还容易错过折返回来的孩子。”傅砚允半扶半揽着她,将人带到巷口路灯下的石阶让她坐下,“这里是出入口,你守在这等待民警,万一初初自己走回来能第一时间看见。我去周边商铺调监控,拜托街坊帮忙搜寻,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你。”
昏黄路灯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卷着巷尾细碎嘈杂的说话声飘过来。
“可是……”
“沈栖,你别慌。”
傅砚允的声线沉缓柔和,如同摇晃颠簸小舟下稳稳托底的船身,一下稳住沈栖翻涌不安的心绪。挺拔身躯立在光晕中,宽厚的影子像一面坚固挡风的墙,将她笼在安全的方寸之间。
巷口岔路口恰好开着一间小卖部,店铺门外装着一枚监控摄像头。
傅砚允快步走上前,向店主询问刚才是否见过一个穿粉色碎花小裙子的小女孩。老板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注意,他顺势摆低姿态恳请对方调取监控看一看。
店主为人和善爽快,当即拿起手机调出监控画面配合查看。
监控画面一调出来,倒退了一会儿后,沈栖一眼就捕捉到了沈之初小小的身影。虽然画面不算很清晰,但她认得出来。
十分钟前,穿着碎花小裙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巷口东张西望,原地逗留约莫两分钟后,扭头朝着岔路左侧飞快跑远。
傅砚允也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但看不清脸,画面有些模糊。
“是初初!”沈栖喉头一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往左边去了,我现在去那边找,你在这里等。”
“好。”
就在这时,沈栖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心头猛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出警的民警打来的,飞快划开接听键。
很快,听筒那头却传来谢芮松了一大口气的声音:“谢天谢地,初初已经回家里来了!”
“真的吗!?”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软糯委屈的小小嗓音,是沈之初:“妈妈,你是不是在到处找我呀?”
沈栖积攒的恐慌、后怕与焦急瞬间翻涌上来,又急又委屈,语气忍不住加重语气:“沈之初,你一个人乱跑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妈妈明明叮嘱你乖乖在家看电视,出门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听筒对面的小丫头被吼后蔫蔫的,支支吾吾小声道歉:“妈妈,对不起……”
谢芮见状连忙接过手机,柔声劝:“先别着急说孩子,你赶紧回来吧。”
“好,我马上回来!”
悬在胸口的恐慌猛地散了大半,沈栖长长松出一口气,可下一秒,她的眉间染上怒意。
这已经是沈之初第二次不声不响私自跑出去了!可能是她上次过于心软,只是轻声说教,根本没让这小丫头记住教训。
这一次,她真的很有必要好好管教管教,哪怕严厉训斥,或是小小惩戒,总要让孩子彻底长个记性。
沈栖刚挂断电话,一抬眼,便撞进傅砚允覆下来的身影里。他高大身形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中,悬殊的身形差衬得她愈发单薄娇小。
镇定下来之后,沈栖好像才真切看清傅砚允此时的模样。
白衬衫领口松松敞开,衣袖挽至结实有力的手肘,宽肩窄腰的轮廓极具压迫感。
刚才她崩溃落泪埋在他怀里,温热泪水在他宽阔的衬衫胸前洇开一小片湿痕。
傅砚允同样一瞬不瞬地凝着沈栖,从她慌不择路扑进他怀中起,他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沈栖身上只套着一件宽松粉色居家睡裙,长发软软披散肩头,脚下趿着同色系拖鞋,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还有修剪得干净整齐、莹白小巧的脚趾。
她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绪尽数落在他眼底,看着她的眼睫浸满泪水,又被拭去湿痕。
“初初。”傅砚允不太自然地唤这个小名,“她回去了?”
“嗯。”沈栖点点头,“我也要回去了。”
沈栖转身准备离开,不料傅砚允宽阔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那双和沈之初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眸看着她。
换成以前,沈栖当然干脆答应,但现在绝对不可以。
冷静下来之后,她心里只想和他划清界限。
“你要干什么?”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警惕防备,手指不自然地攥住衣角。
傅砚允清楚地捕捉到沈栖变化的情绪,不由反问:“你在紧张?”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傅砚允一直深深记得她说过的这句话。
【傅砚允,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比较好。我有喜欢的人,不想再和你继续这样下去了。】
——五年前的一个午后,这条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彼时的傅砚允正坐在会议室长桌前,承受着集团总裁傅斯年步步紧逼的发难。傅斯年心知傅砚允是心腹大患,长久以来明枪暗箭,处处刻意打压牵制他。
偏偏就是这条消息,彻底搅乱了傅砚允所有心绪。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躯体化的反应骗不了人,指尖控制不住轻轻发颤,难掩心底翻涌的失态。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下意识把两人的未来妥帖规划好。哪怕他对情爱、婚姻心存迟疑,也愿意去尝试。
他甚至提前备好一枚婚戒,本打算等她毕业典礼结束,亲手送到她手上。
一个小时后,他到底还是主动给她回了电,问:“你所谓的喜欢的人?是傅砚辰?”
那头顿了一秒,语气轻快地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傅砚允确实会这么认为。
所有人知道,傅家两兄弟长得相似,行事风格却大不相同。沈栖既然能喜欢上傅砚辰,那么,也能将他的大哥当成替代品。
而他,就像个隔着玻璃窗的旁观者,一路看着两人相伴长大,见证他们从青涩好友,慢慢滋生出朦胧的情愫与爱意。
当年沈栖和傅砚辰相恋的事传到傅家,傅斯宇第一个强烈反对。在他眼里沈栖出身普通,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根本不配踏进傅家大门,能让她和傅砚辰当朋友已经是抬举,竟然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傅斯宇自然不会去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交代妻子夏岚去打发了那女孩。
夏岚是亲眼看着沈栖与傅砚辰从青梅竹马走到恋人的见证者。
早在小学时,傅砚辰就常常带沈栖回傅家做客。那时候的沈栖待人不卑不亢,举止大方,夏岚打心底里喜欢。
奈何傅斯宇作为一家之主怒火滔天,她无力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充当恶人。
当着众人的面,夏岚对沈栖说出诸多刻薄伤人的话,希望她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在这个吃人的豪门大家庭,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表象,内里肮脏恶臭。
后来夏岚再度出面,苦口婆心劝傅砚辰和沈栖彻底断干净。
在外人眼里,她是顺着傅斯宇的意思棒打鸳鸯,势利又冷酷,但没人知道,她这份看似不近人情的逼迫,其实是在变相护着沈栖。
所有人都以为嫁入顶级豪门就是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夏岚最清楚,豪门光鲜皮囊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与桎梏。
她当年风头无两,手握蒸蒸日上的演艺事业,前途坦荡,却为了嫁给傅斯宇,甘愿放弃所有荣光。
可踏入傅家大门后,夏岚才幡然醒悟,这场看似圆满的婚姻,终究困住了自己的一生。
身为所谓的傅家人,她被层层规矩束缚,再也不能随意抛头露面,只能被困在一方宅邸之中,日复一日维系傅家的体面与规矩。
傅砚辰与沈栖分手的那天,准确来说,是沈栖主动与傅砚辰分手并甩了他巴掌的那天,海城刚刚过完端午,也正处在全年降雨最集中的梅雨季。
那天的雨从清晨下到日暮,沈栖独自一人淋雨离开傅家,任由冷雨浸透全身,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她没有想到,会在半路上遇见傅砚允回来的车。
上一秒,沈栖才和傅砚辰分手,下一秒,她坐进了傅砚允的车里。
她的心思不纯,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们之间的开端本就掺杂着私心与算计,走到分开这一步早已注定。
就像一颗从发芽时就带着裂痕的果子,再勉强维系,也等不到成熟甘甜。
可那又如何。
傅砚允心底那丝不甘似缠绕不休的藤蔓,直到他远远看到沈栖与傅砚辰拥抱在一起,残酷真相彻底摊开在眼前。
静静转身离开,成全她的保持距离。
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碎影,在柏油路上慢悠悠打转。
如果说,以前她口中的保持距离是因为傅砚辰这块绊脚石。
那么现在呢?
晚风吹得光晕晃动,傅砚允望着眼前的沈栖,低声发问:“竟然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从巷子口到沈家老宅,步行大概也就五分钟的路程。沈栖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侧身擦过他身旁,径直往巷深处走。可傅砚允寸步不离,默然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