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叫他呢?
三郎?
这太不妥当。
顾道止?
未免太过陌生。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顾纵掀起眼帘来看她。
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眸子,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对视过无数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次一样,让她心跳如鼓,忐忑难安。
顾纵脸上少见地有些怔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六妹。”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说:“你瘦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扬州千里北上,她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为自己被历练得接近于无坚不摧,却没有想到,打破她内心防线的,竟然会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
更没想到,这竟然是阔别半年之后,顾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眼底有滚热的眼泪想要涌出,她强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维持着义妹对义兄的礼仪:“三哥是什么时候到天都的?怎么事先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顾纵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孙照也没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又问:“义兄现下在何处落脚?是顾侍郎处,还是……”
她知道,户部侍郎顾建平,是顾纵的伯父。
顾纵笑了一笑,告诉她:“我这回是上京任职,并非短居,怎么好去叨扰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着。”
公孙照遂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会。”
顾纵定定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此时二人身在越国公府,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公孙照觑着时辰,预备着往自己坐席处去。
再一错眼,这才注意到顾纵旁边竟然还有个熟人:“左少卿原来也在……”
左见秀很平淡地向她点一下头:“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想起今日午后之事,不免惭愧——再想想自己那时候说的话,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脸皮厚,这时候倒也应对自如:“我三哥刚刚抵京,天都的许多事情,怕都不甚明了,还请左少卿多同他说一说才好。”
左见秀脸色寡淡,又应了句:“不肖公孙女史嘱咐,我知道。”
公孙照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姜三爷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见这瓜实在可口,实在不忍心打断,便在旁边悄悄地吃了几口。
这会儿见公孙照结束谈话,忙迎上前:“女史,还请暂待片刻。”
她转述了自己去斟茶时,韦相公说的话。
公孙照倒也不慌。
韦俊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顾纵这么个人?
她倒要去寻他的晦气呢!
先前不知顾纵上京,她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想,打从进越国公府的门开始,他就在给她挖坑了。
“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他早就知道顾纵要上京来了!
公孙照板着脸,往第一厅去了。
这里头就属她官位最低,进了门,免不得要挨着问候一圈儿。
其余人也知道她不同于寻常的从五品,应答之间,也很客气。
再看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韦俊含身旁,也不觉得十分稀奇。
那边,崔行友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叫越国公府的侍从来给他六姨添茶了。
第一厅很宽敞,众人分桌而坐,并不拥挤。
但要说人与人之间间隔得十分遥远,当然也不至于。
韦俊含坐在公孙照的左手边,公孙照坐在韦俊含的右手边。
因手臂低垂的动作,他们那宽大的衣袖,在众人瞧不见的阴影下,默不作声地交叠在了一起。
韦俊含目不斜视,一句话也不跟公孙照讲。
公孙照也不怵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旁若无人地跟崔行友闲话。
搞得崔行友十分尴尬。
他既不敢得罪六姨,也不敢得罪韦俊含……
斯密码喽。
我们怂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韦俊含心下愠怒,暗吸口气,借着衣袖遮掩,在桌案之下钳住了她的大腿。
他的手那么大,一把就能将她的腿掐住。
捏了一把。
并不痛。
但是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遮掩于桌案之下的微妙动作,会叫人有种当众偷情的心跳感和刺激感。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韦俊含也生受了。
到底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抛下我去看他,还反过来跟我生气?”
公孙照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上京了?”
韦俊含冷笑了一声:“我与他有什么干系?一个从六品上京,我都得管,我不要做别的了!”
公孙照云淡风轻道:“既然与他没有干系,那你生什么气呀。”
韦俊含脸色铁青,银牙紧咬:“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再没有开口。
公孙照见他真是被气得狠了,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韦俊含把她给拨开了。
再错过脸去,跟对面卢尚书说话。
公孙照也不气馁,又试探着拉了一次。
韦俊含索性将衣袖一抬,两只手都放在了众人目光之下的桌案上。
公孙照真有点恼了。
只是她这个人,越是恼了,就越不会叫人瞧见。
韦俊含不让她拉他的手,她也不去强求。
随意地跟崔行友和其余人说几句话,转移走众人的注意力,这才悄悄地将手伸过去,越过他的大腿,揉了一把。
韦俊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紧绷身体,不可置信,猝然转过头去:“你!”
倒把卢尚书给惊了一下,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公孙照也不看他,继续跟崔行友说话——之前他也掐她大腿了呀!
扯平了!
越国公府的这顿饭,吃得风起云涌。
张学士喝得有点多了,打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墙头上摆着一排兽形雕像。
她一时又惊又奇,扭头叫姜廷隐:“姜相公,你们家——哎?”
张学士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哪儿去了?”
墙头上空空如也。
姜廷隐不明所以,回头去看了眼,问她:“我们家怎么了?”
张学士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当下失笑:“你们的酒是真好,只闻香味,不必入口,便足以醉人了!”
姜廷隐听得莞尔,又吩咐人去准备六坛美酒,晚点叫张学士一起带回去。
张学士哈哈一笑,也不与她客气。
孙相公瞧着空荡荡的墙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是唇边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影。
笙歌散尽,宾客们陆续离去。
韦俊含看也不看公孙照,兀自起身,同姜廷隐辞别之后,大步离去。
公孙照叫他:“相公!”
他也没有理会。
公孙照也没指望那一声能叫住他,只是来日再说起来,有那么个由头罢了。
我挽留过的呀——是你不理我的!
她转个身,往顾纵所在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久,便遇见了她想要找的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间隔着或密或疏的人流,一起往门外去。
月夜明媚。
明明这么嘈杂,他们耳朵里,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那么鲜明。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走在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越国公府的偏门。
然后眼看着他的挚友登上马车,然后将手伸向了身旁的人。
她搭住他的手,像一只燕子,轻盈地登了上去。
他们笑得那么快活。
就这样相携离去了。
……
马蹄声达达,响得那么清脆。
可公孙照好像是听不见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顾纵相拥到一处,唇齿激烈地纠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她叫他:“三郎,三郎!”
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公孙照先前觉得,这时候应该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再想想,又好像是没有必要了。
思来想去,她终究没有忍住,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他:“三郎,你……你不恨我吗?”
顾纵在没有掌灯的马车里轻微地喘息着。
其实是恨过的。
恨她这样绝情,这样冷酷,这样一走了之。
他虽不在天都,但也不是与天都不通消息。
他知道她在天都是怎样的如鱼得水,也知道她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
更知道她与高阳郡王,与中书省的韦相公,甚至是与左见秀的风流轶事。
像是有蚂蚁在日夜不休的撕咬他的心脏,叫他难以安枕。
怎么会不恨她!
他也曾经想过重逢。
想过他们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再见。
想过她会以如何淡然从容的姿态来面对他,会怎样客气又疏离地称呼他一声义兄,好像他们从来就是义兄与义妹的关系一样——她惯会这样的。
公孙照就是这种人,她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
他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可她竟然来了。
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的公孙照,竟然来纠缠一个对她而言没用的男人了。
“其实是恨过的……”
顾纵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在她耳畔响起。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抽人送红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