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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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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

她脸都没敢侧,叫公孙三姐:“快请两位郡王进来吧。”

高阳郡王却不同于左见秀。

进门见韦俊含也在,他表现得很从容,只是在言辞上略微表达了一点惊讶:“原来韦相公也在。”

“高阳郡王,”韦俊含同他见礼:“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高阳郡王向他颔首还礼。

韦俊含又叫高阳郡王身后之人:“华阳郡王也来了。”

华阳郡王看也不看他,下颌微微抬着,神态异常冷漠地“嗯”了一声。

高阳郡王忍不住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韦俊含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年轻郡王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瞬。

高阳郡王目不斜视,浑然不放在心上。

公孙照也觉得讶异。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郡王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对韦俊含如此无礼。

虽说他头上有个郡王的头衔,但是到朝中去找一百个人问,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份量超过韦俊含的。

不说未来如何,只说现在。

他跟高阳郡王捆起来都不行。

他们一家四口捆在一起,跟韦俊含一起掉河里,天子一定会救韦俊含的。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俩先前又没怎么见过,华阳郡王何必如此?

忽的又想起先前她第一次见到华阳郡王时,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别扭。

公孙照若有所思。

这短暂功夫,高阳郡王已经落座,神情温煦,同公孙照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想来看看你。现下见了,看你精神还好,也算是能放心了。”

公孙三姐听到那声“妹妹”,就忍不住瞟了韦相公一眼。

便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妹妹。

公孙三姐不免心想:六妹这种艳福,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先前左见秀在这儿的时候,公孙照没有遮掩过她跟韦俊含的关系,是因为没有必要。

现下韦俊含在这儿,她仍旧没有遮掩她与高阳郡王关系的必要。

对她来说,韦相公比左少卿有用,她要顾全前一个。

可高阳郡王比韦相公有用,她也要顾全前一个。

公孙照就是这种贪慕虚荣的市侩女人,并且没有改变自己的义务。

高阳郡王叫她一声“妹妹”,她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称呼他一声“熙载哥哥”。

韦俊含觑着他们,也不做声。

公孙三姐坐在床边,总感觉四下里都有风。

明明是盛夏时节,窗户又大都闭的严严实实,却好像狂风骤雨,乌云压顶似的。

高阳郡王没有久坐,关切了几句,与她叙了会儿话,便道了告辞:“我走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见妹妹。”

公孙三姐很客气地说了句:“两位郡王不再坐坐啦?”

高阳郡王笑着向她点一下头:“不了,叫妹妹好生养病吧。”

华阳郡王同样很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是不想让公孙女史夹在中间难做。”

“……”韦俊含目光不善,倏然扭头去看他。

高阳郡王脸上也有些窘迫。

公孙三姐:“……”

公孙照:“……”

本来不算难做的,这混账小子忽然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就要难做了!——

作者有话说:同性相斥,今生的三看不惯前世的三[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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