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47章第47章左见秀+韦俊含+大曹+……
先前下值的时候,外头阳光普照,晒得厉害。
等到这会儿,却又阴沉起来了。
乌云堆积在一起,地上有风在卷着吹,似乎是马上就要下雨。
公孙照觑着天色,拿了把伞带上,这才出门。
她估计得一点不错。
事实上,人出了宫,才刚坐上马车,就听车顶传来雨滴打在上边的噼啪声。
听起来,下得还不算小。
想想也是,夏天的雨多半都是这样的。
来得急,下得也急。
半推开车窗向外去瞧,行人们都如同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往屋檐底下躲。
乘坐马车,亦或者是带了雨具的人,相对便要自如许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地方。
公孙照听着车顶的雨滴声轻了,料想雨已经小了,索性就把伞放在车上,自己一掀帘子,走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刚下了雨的缘故,暑热消退,竟然还有点凉。
茶楼的伙计相隔一点距离瞧见,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递了停车号码牌给跟随的侍从。
等到客人将要离去的时候,再把号码牌给茶楼的伙计,后者就知道赶紧去找对应的车夫过来,免得叫客人在门前久等。
给完停车号牌,又问公孙照:“娘子是约了人,还是?”
公孙照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左少卿来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左少卿的客人——他早就到了。”
又领着她往楼上的雅间去。
公孙照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几番与左见秀相交,这会儿说起话来,便也自在随意。
进门之后,先自问了一句:“左少卿来得好早,太仆寺今日不忙吗?”
她是根据自己抵达的时间估算的。
含章殿也好,三省和其余各衙门也好,下值的时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之后的安排也都是一样的。
吃完饭,就可以打道回府。
不吃的话,自己回家去吃也行。
偶尔事多,又急着处置的时候,也需要加班。
公孙照午后吃了饭过来,几乎没作停留,先前听伙计说左见秀早就到了,故而有此一问。
相较于她的随性,左见秀反倒有些拘谨。
起初只是道了句:“还好。”
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冷淡了,就又补了一句:“此时并非耕种时节,皇朝在外又无战事,太仆寺自然清闲。”
公孙照原也就是随口一问,听罢为之一笑,与他分宾主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邀约左少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致歉。”
“之前那篮樱桃,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小肚鸡肠,存心报复,搞得满城风雨,损了左少卿的清名……”
她站起身来,卷起衣袖,亲自为他斟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添了:“以茶代酒,向左少卿赔罪。”
左见秀垂眸瞧着面前那盏茶,几瞬之后,抬头看她:“公孙女史今日邀约,就是为了向我致歉吗?”
公孙照不想他会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怔。
不然呢?
他以为自己是为什么约他出来的?
略微沉吟之后,又恳切道:“其实先前休沐的时候,就该正经地同你说一说的,只是途中遇上了一点意外,到底给拖到了今天。”
左见秀两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地站起身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公孙女史也都忘了吧。”
公孙照客气地敬了他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之后,又说起另一事来:“说来惭愧,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原来曾经蒙受过左少卿的恩情……”
她把从冷姨母那儿听来的事情讲了,同时伸手过去,又给他续了杯茶。
左见秀坐在她的对面,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半折起衣袖之下的那截玉腕。
纤细,又不至于叫人觉得瘦弱。
那只手也漂亮。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他有心想问:“你是因为知道我曾经帮你说过话,所以才来找我致歉的吗?”
只是他想的久了,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是她先语气轻柔,央求似的说了一句:“左少卿,千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一说,叫他怎么生她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气他这么……
左见秀回过神来,重又将杯中茶饮下,而后站起身来:“公孙女史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都过去了。”
他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彬彬有礼,但是冷淡疏远的左见秀了。
“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处理,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也随之站起身来:“左少卿……”
左见秀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最后向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茶楼的伙计守在外边儿,他说了句“记账上”,便下楼去了。
公孙照微觉莫名。
只是想着事情至此,也算是办妥了,倒也不必再去细究别的。
当下也到门边去,向正下楼的左见秀道了句:“左少卿,慢走。”
楼梯口有风吹过,略微有些凉。
她忍不住低一下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左见秀听见声音,在楼梯上驻足,回头问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踟蹰:“你——你带伞了吗?”
公孙照回过脸来,应了声:“带了的,在马车上,你放心。”
左见秀很轻微地抿了下嘴,最后看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了,公孙照也没在这儿久留,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
邢国公府。
邢国公夫人觑着雨后空气清新,午后起了闲心,往外头去散步。
远远地瞧见儿子回来,就把他叫住了:“不是说有事情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见秀说:“办完了。”
邢国公夫人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办完了?我听说,你连饭都没吃就出宫了。”
又问他:“在外边吃的?”
左见秀说:“没有。”
邢国公夫人“哎哟”了一声:“你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早知道给你留饭了。”
又叫人去张罗。
左见秀心绪杂乱:“阿娘,别让他们忙活了,我不饿。”
“瞎说,”邢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早饭是天不亮的时候吃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可能不饿?”
左见秀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气饱了。”
邢国公夫人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
她觑着儿子脸上的神色,禁不住关切地问:“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没谁,”左见秀说:“生我自己的气。”
邢国公夫人:“……”
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好半晌过去,才很警惕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
左见秀:“……”
……
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似乎雨意未歇。
公孙照这时候却无心去理会天气了。
她受了凉,好像有点要生病的趋势。
打喷嚏,还流鼻涕。
摸一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一点热。
许绰要了热水来,她喝完之后拥着汤婆子躺进被子里。
不多时,冷姨母就来了。
诊脉之后,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和舌苔,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注意保暖,吃两天药,压下去就好了。”
公孙照心下无奈,又有点庆幸:“得亏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歇两天也不打紧。”
叫许绰去给她告假,简单收拾了日用之物,回公孙家去。
御前的人身体不适,是不能当差的。
……
窦学士知道这事儿,也不觉得稀奇。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叫许绰转告公孙照:“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再来。”
结果等到第二日早会的时候,天子见到她们,就先叹了口气,很落寞地说:“阿照不在这儿,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窦学士:“……”
其余人:“……”
都忍不住在心里边腹诽:公孙六娘不也就是一个人?
她既没有分身术,看起来没有胖的跟几个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么就冷清了?
又不敢这么说,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大监察言观色,还问天子呢:“陛下,王院长原先定了这两日录画……”
天子百无聊赖,摆了摆手:“先搁置着吧,等阿照回来了再画。”
窦学士见状,连嘴角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孙六娘不是公孙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动力啊(不是)!
……
公孙府。
对公孙照来说,这场病其实生得恰到好处。
从她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转。
要在内廷扎根,要跟尚宫局的人维护好关系,要梳理前朝关系,要应对公孙家的亲旧和敌人,还要让天子喜欢她。
桩桩件件,挨着应对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这日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再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放着,她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躺在榻上,听外头不知名的鸟鸣叫。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照叫了声:“三姐。”
声音稍显沙哑,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孙三姐从外头进来,亲自帮她把床帐收起来了。
再坐到床边,瞧着她脸色,关切道:“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说着,又伸手来摸她额头。
公孙照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借这个机会躲躲懒罢了。”
潘姐在外头盯着人煎药,许绰不在这儿。
公孙照叫她在宫里待着,要是有什么变故,赶紧来告诉她。
公孙三姐扶着她坐起身来,又端了杯温水给她,最后才低声说:“吕家那个小郎君听说你病了,要来伺候你,叫我给拦下了,让他先回去养着。”
公孙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觉。”
吕保现下的境遇,跟许绰是一样的,只是细究起来,又远不如许绰。
之所以一样,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他们是公孙六娘的人。
而说他远不如许绰,则是因为许绰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孙照身边打下手,实际上是半个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吕保……
说的粗鄙点,他是来当暖床小厮的。
许绰是卖身为臣,他是卖身为奴。
公孙照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后该当如何再说吧。”
作为主子,她没有给吕保谋出路的义务。
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前来探病的人,有交际的人家,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
最后讲:“五郎跟幼芳先前也来了,我见你还睡着,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公孙照大概上听了一遍,心里边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用着冰。
只是又因为主人还生着病,便不敢将窗户关得太过严实。
公孙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孙三姐听得高兴:“能闻到味道,可见身体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这儿歇着,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颜色的月季来插瓶,最后色彩绚丽地摆在了内室小几上。
厨房送了膳食过来,公孙照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也没有胃口去吃。
觑着日影一寸寸地挪动,静谧之余,又不免生出百无聊赖之感。
她心说: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外头侍从来禀:“娘子,三娘子,韦相公来了。”
公孙照初听,不免有些讶异,再一瞧时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过来。
中书省离含章殿那么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孙三姐也知道韦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间怕是有些什么。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静养,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里,就没再跟进去了。
韦俊含进了门,都禁不住跟公孙照说:“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个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个,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个!”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促狭,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她气呼呼地迁怒,从旁边果盘里抓了颗杏子来砸他:“都怪你,一来就惹得我咳嗽!”
韦俊含甚少见她如此,一时又笑又怜,接住那颗杏子,在床边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医怎么说?”
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那儿倒是不缺药,也带了些来,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公孙照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体向他那边儿挪了一点,他就会意地上前一点,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
公孙照埋脸在他肩头,轻轻嗅了一嗅,这才说:“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好了。”
过了会儿,忽的又说:“其实生病也挺好。”
韦俊含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于过往的柔和,心绪微动,静静地抱着她,宽抚着抚她披散着的长发。
再听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这才低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有的话,就告诉我。”
公孙照伏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怎么这么说?”
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