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有些泄气地也开始剥莲蓬。
如是等到宫宴将散,天子叫内宠陪着一道离开,公孙照下楼去送。
又想着,人都已经下来了,也无谓再登上去。
她今晚喝的稍有点多,不如去衣帽间把自己那顶胡帽拿上,回去歇下算了。
正值夏日,衣帽间用的不多,守在外头的侍从较之冬日都少了许多。
公孙照以为里头不会有人——因为她先前进去放置胡帽的时候瞧了,里头空荡荡的,没摆放什么东西。
哪知道真的进去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里头不仅有人,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阳郡王的弟弟华阳郡王。
另一个,是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六目相对,大家似乎都有些吃惊。
公孙照觑着衣帽间里的氛围并不凝滞,观两位郡王的神色,也不像是起了龃龉的样子,心下暗松口气。
当下很客气地同两人行礼,分别称呼一声:“华阳郡王,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看了她一看,点一下头——公孙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神色似乎比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昌宁郡王同样颔首。
公孙照无意在此与他们闲话,想着取了自己的胡帽便离开。
再打眼一瞧,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心爱的胡帽先前被放在哪里,现在也仍旧被放在哪里。
只是被人拍扁了!
拍扁了!
扁了!
公孙照又惊又怒!
她三步并作两步,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
昌宁郡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瞧着她的动作和神情,隐约明白了一点:“这是公孙女史的帽子吗?”
“不,这不是。”
公孙照面有愠色,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华阳郡王,说:“我的帽子没有这么扁!”
……
真讨厌!
公孙照心想:对我有意见,那就来跟我说嘛,干什么欺负一顶不会说话的好看小帽子?!
她将手从帽子底端伸进去,抖几下,重新给撑起来,让这顶可怜的小帽子恢复如初了。
又不免揣测:这是谁做的?
不像是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怀疑对象都是现成的,就在跟前站着呢。
昌宁郡王,还是华阳郡王?
她其实还是更怀疑昌宁郡王。
因为跟华阳郡王比起来,他更像是个小孩子。
前者有时候行事虽也古怪,但公孙照知道,他暗地里多半跟天子达成了某些默契。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心智不可能不成熟。
相较之下,昌宁郡王明显就是富贵荣华里养大的笨蛋。
公孙照进京之初,旁人都没有近前试探,只有他很好奇地舞到了她面前,问她当初抛夫上京是怎么回事。
只是似乎也不太有必要?
她近来也没有得罪过昌宁郡王啊。
公孙照心下纳闷,脸上略微带了一点出来。
昌宁郡王被她看了几眼,老大地不自在,再对比她方才说的话,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这可不是我弄的!”
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说完反应过来,又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来的比他早的华阳郡王。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抿一下嘴,对上了他的视线。
昌宁郡王会意过来,这么说,好像是在暗戳戳地表示,这事儿是华阳郡王干的一样。
想到这里,倒是也帮后者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说这就是他弄的——”
“哎呀!”
这话说完,昌宁郡王是真的反应过来了,马上叫了外边内侍进来,问:“除了我们几个,今天还有谁进来过?”
内侍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跟靠投胎获得高位的郡王们不一样,他是靠能力得到这个职位的。
要是衣帽间里没出什么事儿,昌宁郡王何必要问这话?
但是从头到尾,不也就只有公孙女史进来存了一顶帽子?
内侍偷眼一瞧,心说:帽子这不是还在,也好好的?
想不明白。
嘴上倒是不敢迟疑,当下一五一十地道:“奴婢守在外头,只见您几位进来过。”
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
公孙照:“……”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向堂兄!
略微顿了顿,又大声说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不能叫人冤枉了。
他又很认真地跟公孙照说:“不是我把你的帽子拍扁的,你不能冤枉我!”
公孙照:“……”
华阳郡王:“……”
公孙照这时候其实已经很后悔了。
干什么多说那一句?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帽子让人拍扁了吗。
干什么闹成这样。
好像她手里捧着的不是顶帽子,而是个不知来历的死人似的。
真是喝得太多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公孙照只得温声同昌宁郡王说:“我没有疑心您的意思。”
继而又道:“大抵是我先前放的时候不小心给压了,这没什么,也不是大事。”
她想着小事化了。
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看她,再看看堂兄华阳郡王,忽然间觉得很委屈:“你之前说你的帽子扁了,第一时间就在看我,现在知道只有我们几个人进来过,你又说是自己记错了!”
他气愤地说:“你不是记错了,你就是偏心他!”
华阳郡王听得目光微动,不由得掀起眼帘来,看向公孙照。
公孙照这会儿无暇看他,她是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柔声细语地跟昌宁郡王解释:“我没说这事儿是您二位做的呀,您千万别多心……”
昌宁郡王面有愠色,马上反问她:“那你最先看我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暗叹口气,却莞尔道:“因为我觉得郡王生得好看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几眼,这也不成吗?”
昌宁郡王明显被取悦到了。
嘴角才刚翘上去,瞥见堂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孔,又觉不对:“……别人都说他才是诸皇孙之中容貌翘楚,你糊弄我!”
公孙照脸不红、心不慌:“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说全天下所有人的眼光就都得是一样的?”
她想说:我就是觉得您的风姿更加出挑。
反正就是哄哄人,先把这事儿揭过去再说。
只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身旁华阳郡王拉了个趔趄。
公孙照吃了一惊。
昌宁郡王也吃了一惊。
华阳郡王从上到下,挑剔又倨傲地瞟了昌宁郡王一遍,嗤之以鼻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昌宁郡王:“……”
公孙照:“……”
华阳郡王又跟公孙照说:“你的帽子是我拍扁的,你能拿我怎样?!”
公孙照:“……”
昌宁郡王:“……”
公孙照暗吸口气,无可奈何道:“郡王说笑了,我能把您怎么样呢?”
她一心只想赶紧了结掉这件事:“时辰不早了,两位郡王赶紧出宫去吧,再闹起来,惊了圣驾,可不是开玩笑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昌宁郡王又气又恼:“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做得不对,还跟我们发脾气!”
到底顾及着公孙照方才说的,不愿闹得太大,当下冷哼一声,叫公孙照:“公孙女史,我们走吧,不理他!”
“你自己走!”
华阳郡王厉声叫他:“不认识路吗,还要人带?”
昌宁郡王禁不住驳斥道:“我跟谁走,关你什么事?!”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神情讥诮:“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昌宁郡王勃然大怒:“你——”
公孙照听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样,当下厉喝一声:“好了!”
她叫这两个少年:“真要把陛下请回来,您二位才肯安生吗?”
华阳郡王默不作声。
昌宁郡王像是只被踩了脚的猫一样,很委屈地看着她:“是他欺负我啊!”
公孙照叫华阳郡王:“给昌宁郡王致歉。”
华阳郡王勃然变色:“凭什么!”
公孙照不惯着他了,面笼寒霜,叫那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的内侍:“去请高阳郡王来。”
华阳郡王气急:“你!”
公孙照一抬手,叫那内侍暂且站住。
而她自己则又向华阳郡王说了一遍:“给昌宁郡王道歉。”
华阳郡王定定地看着她,公孙照同样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似乎有一闪即逝的泪光。
只是他很快就错开视线,看向窗外。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对不起。”
昌宁郡王简直要气疯了,大声说:“有关系的!”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能这样了结掉这事儿,已经可以了。
当下叫昌宁郡王:“您先回去吧。”
昌宁郡王气哼哼的,桃花眼里还有些不高兴。
公孙照催促他,带着点央求:“走吧走吧。”
那小郡王嘴唇动了动,看她情面,到底没再说什么,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等他走了,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几枚银角子,递给那内侍:“今天的事儿,我不想在外头听见一丝风声。”
内侍知道公孙女史的份量,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行个礼退出去,很懂事地把门给带上了。
公孙照轻叹口气,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华阳郡王冷着脸避开了她的手。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有门儿。
她又去拉了一把。
这一回华阳郡王没再躲避。
公孙照扯着他的衣袖,领着他到里头长凳那儿坐了,这才问他:“我这是哪儿得罪你了?”
华阳郡王掀起眼帘来看他。
公孙照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不禁有些失神。
怎么会有生得这样美的人?
美得恰到好处的一双眼睛,秀挺得恰到好处的鼻子,还有花瓣一样,柔软嫣红得恰到好处的唇……
这时候她听见他说:“……陛下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报复一个人了。”
公孙照那点恍惚,便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样,倏然间散开了。
华阳郡王就坐在她的对面,四目相对,只是不知怎么,她竟然觉得此时此刻,他离她千山万水那么远。
华阳郡王眼睛里有一湖水在涌动。
在这个夏夜里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忽然间泪如珠涌。
“就像你,公孙照……”
华阳郡王短暂地闭上了眼睛,那眼睫上挂着泪,像是秋天蛛网上的露珠。
他说:“你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伤我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小曹跟照的其余情人不一样,实际上,他是最具有政治能力的那一个,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是天子想要的那一类继承人,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前世他上京的时候,还很年轻,但照已经是完全体80%的照了,全方位地压制了他。
照是他无法战胜的对手,是庇护他免遭风雨的长嫂,是在床上让他一败涂地的妻子,也是他人生道路的最大指引者。
他有点像是从小就被绳子拴住的狮子,已经被照养成了惯性,即便长大之后,变得强壮,长出了獠牙,也不会再想着拽断那根绳子。
再次见到照,他只想躺在地上,让照摸摸他柔软的肚皮:我的毛发很厚很软,摸起来很舒服的,你试试呀[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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