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则,这也是在给吕保思考的时间。
他并不愚蠢,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亏待他,先养着吧,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目前来看,吕保还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与此同时,也将她和吕长史影影绰绰地牵到了一起。
没有永恒不变的仇人,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
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也曾经协助郑神福坑过她,但她不是没掉进坑里?
且话说回来,就算是掉进坑里了,只要条件开的合适,公孙照照样可以爬出来,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郑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说何尚书。
这个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杀掉。
只是动摇了何尚书的心,模糊了他的立场,就足够了!
许绰名义上是含章殿的从八品文书,实际上却是公孙照的近侍秘书。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够贴切。
相较于羊孝升、花岩和云宽,她是更亲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处置公孙家的寻常事务,但官面上的走动,就得叫许绰来打理了。
譬如说今日,就是她在外边代替公孙照迎接宾客。
吕长史跟夫婿吕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后就是郭康成和何尚书妇夫两个。
作为陪客的其余人,到的更晚一些。
杨郎中四下里瞧了瞧,颇觉得今晚这事儿有意思。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郭康成是郑神福的旧友新仇。
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书跟郭康成都可以说是公孙六娘的仇人,现在却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公孙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凑到一起,且还能容纳得这么融洽,更可知公孙六娘乃是当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说会道,公孙三姐长袖善舞,吕郎君说话也很好听,崔夫人又擅长和稀泥……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叫不知内情的人瞧着,还真以为是故友亲朋,欢聚一堂呢!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宣告结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据说也找太医去瞧了,说是得安生静养,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
三省的要员们齐聚在政事堂议事,期间谈论起这事儿来,姜相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说:“北方田间正是麦收时节,再有不到一个月,南方的水稻也要开始收获了,除此之外,眼瞧着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韦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户部不能没人,叫牛侍郎安心养病,品阶暂挂,重新选个人来,暂且替代着他便是。”
说着,目光探寻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孙相公。
因为孙相公兼任着吏部尚书的职缺。
孙相公不置可否。
他侧过脸去,问户部的主官:“何尚书,你怎么说?”
何尚书昨日已经听郭康成讲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里会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当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样子之后,终于还是说:“我以为,姜相公与韦相公说得在理。”
孙相公遂道:“那就再选一个人,顶替牛侍郎吧。”
事情发展到这里,郑神福其实还无甚感觉。
因他同牛侍郎并无深交。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也知道何尚书妇夫去赴了公孙六娘的宴,只是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子逼迫的结果,何尚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会儿牛侍郎离局,也没什么,再选一个就是了。
孙相公素日里事忙,虽然担当着吏部尚书的头衔,但实际上是不怎么参与日常行政的。
现下既提到了户部侍郎的新人选,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么看?”
冯本初没有给出具体的人选,而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接下来户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户部侍郎年纪不能太大,否则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举入仕,不然,许多差使,只怕有心无力。”
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已经在地方上任职过的,那就更好了……”
孙相公点了点头:“很中肯。”
他发了话,也就相当于是默许了冯本初划定的这个范围——就在这里头找!
何尚书原本还在思索,这时候忽见对面冯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有话要讲。
只是没等他嘴唇张开,冯本初却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书心下一动,再一侧头,便见身边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户部侍郎,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的顾建平也正瞧着自己……
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
公孙六娘……
何尚书脊背一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会到了冯本初跟顾建平眼神的含义!
可是……
可是郑神福那边儿……
可是……
可是公孙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进退两难,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说的话。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别一条道走到黑。
何尚书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人的脸孔,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孙相公脸上。
他不敢偏一点头。
他害怕看到郑神福。
何尚书听见自己说:“……相公以为,公孙蒙如何?”
周围人的目光好像受了惊的飞鸟一般,扑簌簌投了过来。
郑神福的惊怒尤其强烈。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尚书强迫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公孙蒙在地方多年,资历足够,又是科举入仕,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吏部侍郎冯本初好像刚刚想到这个人选似的,思忖几瞬之后,颔首道:“相公,公孙蒙现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别驾,正四品,与户部侍郎品阶相同,倒也算合适。”
陶相公轻轻附和了一句:“陛下优容功臣。”
这就是驴子上山的最后一推。
孙相公拍板决定:“那就是他了。”
……
议事结束。
何尚书像个鬼魂一样,瑟瑟地从政事堂里飘了出去。
一边飘,还抑制着胆战心惊的畏惧,低声问与自己一起回户部去的顾建平:“郑相公在做什么?他没看我吧?”
顾建平:“……”
顾建平说:“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郑相公在后边干什么,看没看您?”
何尚书小声说:“你回头看看。”
顾建平说:“您怎么不看?”
何尚书小声说:“我不敢啊!”
顾建平:“……”
顾建平就回头去看了一眼。
何尚书急得冒汗,又小声问:“看见了吗?他没在看我吧?”
顾建平默不作声。
何尚书更急了:“你说话啊!”
顾建平超级小声地说:“他来了……”
何尚书:(°д°)
青春,是何尚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是)。
……
郑神福寻了个僻静地方,叫何尚书来说话。
何尚书心惊胆战地过去了。
郑神福也不啰嗦,当下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问他:“你举荐公孙蒙接任户部侍郎?”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黑气,神情阴鸷。
何尚书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孙照身上去了。
为了将责任推卸干净,还自行解锁了无中生有技能:“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孙六娘手里,陛下又偏颇她……”
何尚书满面诚恳,语气无奈又懊悔:“相公,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我难道还敢跟陛下对着干吗?”
何尚书后边还说了很多,试图取信郑神福,只是却没有必要赘述了。
郑神福相信了他,见他似乎吓得不轻,甚至于还出言宽慰了几句。
只是等回到尚书省,再见到自己未来的儿女亲家、礼部的华尚书时,摇摇头,说了句真话:“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华尚书:“……”
华尚书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亲手扶持起来的,却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齿冷!”
说着,似乎愤怒至极,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郑神福脸上看起来沉得住气,可心里边不是不生气的。
只是越生气,就越要沉得住气。
何尚书的首尾两端,在他看来,本身就与背叛无异。
只是顾全体面,不肯在华尚书这个下属面前说得太难听罢了。
现下听他为自己的遭遇如此愤慨,心下颇觉熨帖。
还反过来宽慰他:“我当初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来,我眼睛里,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华尚书:“……”
华尚书硬撑着继续附和他:“原该如此!”
……
别管郑神福能不能容得下,公孙蒙这个名字算是敲定了。
并且,很快被孙相公送到天子面前去。
天子不免垂问:“是谁拿的主意?”
孙相公就把政事堂里,众人议定此事的过程讲了。
事情是姜相公和韦相公倡议的,主意是负责主管人事的吏部出的,具体人选是用人的户部自己定的,谁敢说这不公开透明?
天子“哦”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如此,就拟旨叫他上京来吧。”
含章殿的学士们听见此事,不免私下交换一个眼神。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四人,更是齐齐向公孙照贺喜:“女史大喜!”
公孙照微微一笑:“是陛下的恩德。”
旨意传到中书省,崔行友对着瞧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是个三省版本的陈尚功,是天子用来充数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变天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余人了。
华尚书回府去把政事堂里发生的事情讲了,华夫人当时就急了!
“姓何的都要跑了,你还不跑?”
她没有道德洁癖,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现下因利而散,有什么稀奇的?
虽说当初议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郑神福难道不也是瞧着这事儿有利可图?
不然他怎么不给儿子娶收大粪人家的女儿为妻!
相较之下,华尚书反倒能沉得住气:“再观望观望也无妨。”
他心里边有一笔账:“我跟何尚书不一样,跟郭康成和郑神福也不一样。我跟公孙六娘从来都不是仇人。”
所以此时此刻,也不必急于从郑神福的船上跳下来。
一个不好,兴许郑神福不咬何尚书了,先掉头来咬他!
先用何尚书来掂量掂量这事儿,看看郑神福的成色,到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
许绰来给公孙照回话:“依照行程推算,府上四郎再有三日就能到京了。”
“挺好,”公孙照听得莞尔:“正好大哥也要来,人多,热闹。”
许绰笑着应了声:“是啊。”
又瞧着她换了常服在身上,不由得道:“姐姐要出宫?我跟你一起。”
公孙照摇头道:“这就不必了。”
她说:“我是去办点私事。”
陈尚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间问她:“我听说,吕长史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尚功问她:“所以是不是嘛!”
公孙照叹口气,说:“是真的。”
陈尚功瞧着她,神情难掩兴奋:“哦~”
公孙照懒得理她,把她朝许绰那儿一推,自己出宫去了。
她提前递了拜帖,措辞用得很客气,使人给左见秀。
左见秀倒真是拆开看了,只是没有留下。
在她那张拜帖上写了行字,重又返还给她。
公孙女史,你别再消遣我了。
公孙照从前是有这个心,但现在是真没有了。
回头想想,与他相遇至今,是她行事太小人了。
公孙照敢作敢当。
这回私下见一面,正经地跟他致歉,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她又写了一封给他:“少国公要是不想在府上见我,或者你寻个地方也好。”
最后说:“没有消遣你的意思,是真心想见你。”
这封信左见秀留下了。
又给她回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个地址。
是间茶楼。
公孙照打算去见一见他——
作者有话说:希望宝贝们不要管天子叫老登哦,这是对男性的荣誉称呼,不要对女性这样叫,可以叫照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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