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这阵子,霍以澄不再每天早上去市场了。
有时候隔两天去一次,有时候一大早,有时候快中午,路线也不一定。店里要补的豆子和青菜,改成让王阿姨的儿子顺路载过来。蔡月娥嘴上抱怨「外送还要算人情」,倒也没多问。
黎书宁注意到了,没有写进笔记本。
她现在比较常写的,是另一页。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黎书宁没见过的客人。
五十几岁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手上都是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运动饮料,边付钱边跟蔡月娥聊天。
「月娥姨,以澄回来了喔?我刚才看到她在门口帮人家搬东西。」
「回来一阵子了。」
「怎麽都没来店里坐?」男人转头,这才看见坐在柜台旁边剥豆子的黎书宁,眼睛亮了一下,「啊,这就是那个——」
「小宁。」蔡月娥说,「阿德,街口那间机车行的老板。以澄高中在他那里打过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小宁好!」阿德笑得很开,「以澄高中的时候在我那边修车,修得比我还好,我都跟人家说她是我徒弟。」
黎书宁点点头:「难怪她修摩托车那麽熟练。」
「那当然!」阿德很得意,「不过她最厉害的不是修车喔。」
他压低声音,像在讲什麽秘密,「她大学的时候比柔道,拿过全国冠军!」
黎书宁剥豆子的手停住了。
「全国冠军?」
「大专的啦,可是也是全国的!」阿德比了一个大拇指,「那一年我特地包了车上去看,全程录起来。我跟你讲,她在场上那个样子,帅到不行,一摔一个,对手都不知道怎麽倒的。」
「你录起来了?」
「对啊,用那种旧的摄影机,现在还在我家。」阿德说,「後来我儿子帮我转成档案,存在电脑里。」
黎书宁放下手上的豆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可以看吗?」
阿德愣了一下,看了蔡月娥一眼,表情有点为难。
「这个……要问以澄耶。」他抓抓头,「前几年她还特别交代,影片不要给外人看,更不能上传到网路。我答应她了。这几年我连我老婆都没给看几次。」
黎书宁有点意外。
一段大学柔道比赛的影片,就算拿了冠军,也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人大概巴不得到处给人看。
可是霍以澄要求不能给别人看,不能上传。
「我去问她。」黎书宁说。
霍以澄在後院修一张摇摇晃晃的板凳。
听完黎书宁的话,她手上的榔头停了很久。
「阿德跟你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嗯。」
「……他还说了什麽?」
「说你是全国冠军,说你在场上很帅,一摔一个。」黎书宁蹲在她旁边,「还说你不准他给别人看。」
霍以澄没有说话,低头敲了一下钉子。
「我不是别人吧?」黎书宁说,「我是你女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见霍以澄握着榔头的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那个反应很细微,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是黎书宁看见了。
每次她说「我是你女朋友」,霍以澄都会有这个反应。像是被一根很细的针刺了一下,不痛,可是会缩。
「而且医生说,」黎书宁补了一句,「熟悉的东西有时候能像钥匙。」
霍以澄抬起头看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知道自己这样有点犯规。可是她是真的想看。
不只是想看十九岁的霍以澄。
她想看那天的观众席。
霍以澄放下榔头,沉默了很久。
「在家里看。」她最後说,「用阿德的电脑,不要连网路。看完就还他。不要拷贝,不要拍。」
「好。」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黎书宁看着她,「你的表情一直都很真。」
霍以澄瞪了她一眼。
黎书宁笑了,站起来拍拍膝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没有问为什麽一段比赛影片要这麽小心。
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一个物流公司的外勤管理,就算再低调,也不至於怕一段大学比赛的影片流出去。
除非,这段影片里有什麽,是现在的她不能被看见的。
那天晚上,阿德抱着一台很旧的笔记型电脑来了。
电脑的外壳贴满了机油厂商的贴纸,开机要等很久,风扇转起来像一台小型吹风机。阿德把电脑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当着霍以澄的面把无线网路关掉,才点开一个资料夹,里面只有一个档案,档名是「以澄比赛」。
「我先回去了。」阿德说,「看完叫以澄拿来还我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霍以澄挤了挤眼睛:「好好看喔,冠军。」
霍以澄的表情更臭了。
阿德哈哈笑着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一只趴在沙发扶手上的阿财。蔡月娥说她看过了,一年看一次就够了,早早上楼去看电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坐在矮桌前面,霍以澄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按下播放键。
画面很晃。
一开始是体育馆的外面,一大群穿着运动外套的学生走过去,镜头摇来摇去,有阿德的声音在旁边说「这里这里」,然後画面一歪,拍到一大片天花板。
黎书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画面终於稳下来,是在观众席上,往下拍着场地。蓝色的垫子,白色的柔道服,裁判站在中间,场边坐着一排选手。
那一瞬间,黎书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跟她在厨房里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蓝色的垫子。白色的柔道服。很吵的声音,撞到墙壁又弹回来。
「是这里。」她说,声音很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没有说话。
镜头拉近,对准场边一个绑着短马尾的选手。十九岁的霍以澄,穿着白色的柔道服,坐在场边,低着头,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紧张得像随时会绷断。
她转身的时候,柔道服背後绣着一行字,大概是队名。黎书宁下意识凑近萤幕想看清楚,可是旧摄影机的画质太差,那行字糊成一片白底黑影,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你在紧张。」黎书宁说。
「……那是第一场。」
「那个表情,跟照片一样。」
霍以澄没有回答。
广播叫了名字,十九岁的霍以澄站起来,走上垫子。
然後,一切都不一样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走上垫子的那一刻,那种紧张就不见了。肩膀放松,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变得很静。对手比她高半个头,壮了一圈,她却好像根本没看在眼里。
裁判喊了开始。
两个人抓住彼此的衣领,推拉了几下。黎书宁看不懂柔道,只看得出对手一直在用力,霍以澄却好像没有用力,只是跟着对方的力气移动,一步,两步。
然後,在某一个黎书宁根本没看清楚的瞬间,霍以澄的身体一转,脚一勾——
对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垫子上。
「碰」的一声,连喇叭都破音了。
观众席爆出一阵欢呼。镜头剧烈地晃动,是阿德在跳,在大喊「好!好!」。
黎书宁看着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膝盖。
十九岁的霍以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腰带,对着倒在地上的对手伸出手,把人拉起来,鞠躬,走回场边。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哇。」黎书宁说。
霍以澄看着萤幕,表情很淡,好像画面上那个人跟她没有关系。
接下来是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黎书宁看得目不转睛。她看不懂规则,看不懂什麽叫一本、什麽叫技有,她只看得懂一件事:那个人站在垫子上的时候,和站在垫子下的时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垫子下面,紧张得握拳,一句话都不敢说。
垫子上面,安静,笃定,好像全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决赛的时候,镜头在比赛开始前,扫过了一圈观众席。
阿德大概是想拍现场的热闹,摄影机从左边慢慢转到右边,一张一张的脸晃过去,有人在挥旗子,有人在吃便当,有人在大喊加油。
黎书宁的手指,忽然按下了暂停。
画面停在观众席的一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很模糊,很远,只占了画面右下角一点点。可是黎书宁看得很清楚。
两个年轻女人坐在一起。
一个短发,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拉着对方的袖子。
另一个绑着低马尾,穿着衬衫,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前面的栏杆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场上。
黎书宁盯着那个绑低马尾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是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霍以澄没有否认。
黎书宁把画面放大。旧摄影机的画质很差,一放大就全是马赛克,五官都糊成一团。
可是那件衬衫,她在拍立得里看过。那个绑得很低的马尾,也跟照片上坐在霍以澄旁边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