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回诊之後,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黎书宁手上的疤,颜色比回诊时淡了一些,握力球已经捏得动了,写字也不太会痛。阿财每天早上会在她脚边绕一圈,再去吃饭。协议书第二条的「见习」,进度是她可以梳阿财的背,但还不能碰肚子。
那天傍晚,蔡月娥忽然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晚上庙口有夜市。」
蔡月娥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把一个信封塞进霍以澄的外套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在交易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两个去走走。」
霍以澄低头看着口袋:「奶奶,我有钱。」
「那是给小宁的。」蔡月娥说,「她要买什麽,从这里拿,不准记帐。」
後半句是对着黎书宁说的。
黎书宁正在柜台後面捏握力球,闻言抬起头:「我会记。」
「你记了我就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可以记在别的地方。」
「那我就把那个地方也撕了。」蔡月娥瞪她,「你们两个,一个整天记帐,一个整天不讲话,年纪轻轻的,活得比我还老。出去玩!吃东西!不吃完不准回来!」
她把两个人推出店门,「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隔着玻璃门,还看得到她站在里面,双手叉腰,一副「不走我就报警」的表情。
黎书宁和霍以澄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你奶奶,」黎书宁说,「是不是在赶我们去约会?」
霍以澄沉默了一下。
「……她只是想看八点档。」
黎书宁没有拆穿她。
庙口离月娥商店只有十分钟的路。
天刚黑,远远就看得见那片亮光。红色的灯笼一串一串挂在庙埕上方,摊贩的灯泡黄黄的,一盏接着一盏,沿着庙前的广场排成一个大大的圆。空气里有烤香肠的味道,有炸物的油香,还有不知道哪一摊在煮的花生汤,甜甜的,混在人声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站在入口,看着这一片热闹,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逛过夜市。可是这些灯、这些味道、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好像在身体某个很深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记忆。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想要往前走的感觉。
「怎麽了?」霍以澄问。
「没事。」黎书宁说,「只是觉得,好香。」
霍以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往里面走。
黎书宁注意到,她走在靠外侧的那一边,跟那天去五金行一样。人多的地方,她会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用肩膀替她隔开一点拥挤。
黎书宁没有点破。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件事了:这个人的照顾从来不会说出口,总是要她自己去发现。
她们从入口一路吃进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烤玉米,一人一半。葱油饼,黎书宁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霍以澄默默递给她一杯冰红茶。黎书宁接过来,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皱眉。
「太甜了。」
「老板,」霍以澄转头,「一杯无糖的。」
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看看霍以澄,又看看黎书宁,笑得很暧昧:「以澄喔,带女朋友出来喔?」
霍以澄没有否认,只是付了钱。
黎书宁捧着那杯无糖红茶,看着霍以澄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特别长。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让它结束。
醒来快一个月了,她第一次没有在想那些事。
没有想自己是谁,没有想手上的伤是怎麽来的,没有想那个一直问她东西在哪里的声音。也没有在心里默默记下霍以澄又说了什麽、没说什麽。
她只是在吃东西,在看灯,在闻花生汤的味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在跟一个人并肩走着。
走到广场的另一头,黎书宁停下来了。
那是一个射气球的摊位。後面一整面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旁边挂着一排排的奖品:小熊、兔子、海豚、各种颜色的抱枕。
黎书宁的视线停在最上面那一排。
那里挂着一只猫咪布偶。
灰色的,有条纹,脸圆圆的,身体也圆圆的。最重要的是,它的表情很臭,眉头皱着,嘴巴往下撇,像全世界都欠它钱。
「霍以澄。」
「嗯。」
「你看那个。」
霍以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只猫,停顿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财。」
「对吧!」黎书宁眼睛亮起来,「一模一样!那个脸!那个表情!」
她盯着那只布偶看了很久,又转头看霍以澄,再转回去看布偶。
「而且,」她慢慢地说,「也很像你。」
霍以澄:「……哪里像?」
「表情。」黎书宁指着布偶,又指着霍以澄的脸,「你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霍以澄的表情变得更臭了。
黎书宁忍不住笑出来。
摊位老板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看见她们站在前面,热情地招呼:「小姐,要不要玩?十发一百,打中八个以上,最上排随便选!」
黎书宁看看自己的手。拆线才过一个多星期,握力虽然恢复了一些,却还不适合长时间用力,更别说拿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转头看霍以澄。
霍以澄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不是奶奶给的那个信封,是她自己的钱——递给老板。
老板递给她一把塑胶的BB枪,装了十颗子弹。
霍以澄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抬起来。
黎书宁站在旁边,原本还想说「打不中也没关系」,话还没说出口,第一颗气球就破了。
然後是第二颗。
第三颗。
霍以澄的动作很稳,几乎没有停顿。瞄准,扣扳机,换下一个,瞄准,扣扳机。她的表情跟在家里修摩托车的时候一样,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十颗气球破掉的时候,摊位前面安静了一秒。
老板张着嘴,看看墙上那一片空出来的位置,又看看霍以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旁边围观的几个小朋友开始鼓掌。
「……十发十中。」老板喃喃地说,「姐,你是练过的喔?」
「夜市练的。」霍以澄面不改色。
她转头看黎书宁:「要哪一个?」
黎书宁还愣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十个空格。
一个物流公司的外勤管理,十发十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後只是抬手,指向最上排那只臭脸的灰猫。
「那个。」
老板把布偶拿下来,递给霍以澄。霍以澄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转手塞进黎书宁怀里。
布偶比看起来大,抱在怀里软软的,那张臭脸刚好对着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着霍以澄。
「夜市练的?」
「嗯。」
「你在哪个夜市练的?」
霍以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前走。
黎书宁抱着布偶跟上去,想了想,决定今天不追究。
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今天,不想当律师。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段田边的小路。
夜市的声音渐渐远了,灯笼的红光被甩在身後。小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还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来的光。田里的青蛙在叫,此起彼落,叫得很热闹。
黎书宁一手抱着布偶,走在霍以澄旁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是那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不是谁在等谁开口,也不是谁在躲谁的问题。只是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走到一半,黎书宁停了下来。
霍以澄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累了?」
黎书宁没有回答。
她把布偶换到左手,空出右手,然後伸过去,握住了霍以澄的手。
霍以澄整个人僵住了。
黎书宁感觉得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绷得很紧,手指一根都不敢动,像是被什麽东西突然抓住,不知道该挣开还是该回握。
「不可以吗?」黎书宁问。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问一个女朋友,比较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在医院,霍以澄当着护理师的面握她的手。做恶梦那天晚上,是她越过长枕头抓住霍以澄,可是那时候她在发抖,那不算。
今天她没有发抖,没有做恶梦,旁边也没有任何人在看。
她只是想牵。
霍以澄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很久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