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回诊那天，来接她们的是一辆白色的休旅车。
开车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说话很客气，自称姓林。黎书宁上车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霍以澄一眼。
霍以澄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替黎书宁拉开後座的车门。
黎书宁坐进去，没有问。
她已经很习惯这种「不用问也知道问了不会有答案」的事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林先生，开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车，从小镇把她们载到隔壁县市的医院，一路上透过後照镜看了三次後面的路况，每次都很自然，像只是在看有没有车要超车。
她把这三次也记下来，没有写在本子上，只是记在心里。
医院比她住院时那间小一点，人也少一点。神经科的诊间在三楼，走廊上有一排塑胶椅，墙上贴着卫教海报，画着一颗卡通大脑，旁边写着「记忆，需要慢慢来」。
黎书宁看着那张海报，觉得这句话跟「不要急」一样没用。
霍以澄坐在她旁边，手上拿着她的挂号单和前几天刚补发下来的健保卡。看诊前要先填一份问卷，黎书宁的手还不太能长时间写字，霍以澄就一题一题念给她听，她回答，霍以澄写。
「最近睡眠状况？」
「还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有时候会做恶梦。」黎书宁改口，「一个礼拜大概两次。」
霍以澄低头写上去，没说什麽。
黎书宁看着她写字。霍以澄的字跟她的人很像，笔划很硬，转角很直，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很整齐。
那个「澄」字，跟冰箱上那份协议书的签名一模一样。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是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很温和。
她问了很多问题。今天几月几号，这里是哪里，刚才搭什麽车来。她给黎书宁看三样东西：一支钥匙、一枚硬币、一个橡皮擦，五分钟後再问她刚才看了什麽。她让黎书宁从一百开始，每次减七。
黎书宁全部答对，速度很快。
「短期记忆、注意力、计算能力，都很好。」医生在病历上写着，「比上次评估还好。」
「那长期的呢？」黎书宁问。
医生抬起头看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跟自己有关的事，」黎书宁说，「我的名字是别人告诉我的。我的工作是看资料知道的。我住在哪里、以前做过什麽、喜欢什麽，全部都是听来的。我什麽都想不起来。」
她说得很平静，可是说完之後，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右手食指。
坐在旁边的霍以澄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移开视线。
医生放下笔，想了一下。
「有没有出现过一些片段？」她问，「不一定是完整的记忆，可能只是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感觉。看到某样东西，觉得熟悉，可是说不出为什麽。」
黎书宁想起了很多东西。
沈念初这三个字。灯泡的嗡嗡声。有人一直问她东西在哪里。
她只说了第一个。
「一个名字。」她说，「听到的时候，觉得很熟。」
医生点点头，好像这是很好的消息。
「这种情况不少见。」她说，「有些记忆可能还在，只是目前没办法顺利想起来，像是门暂时打不开。熟悉的人、地方、照片或气味，有时候能像钥匙一样，帮忙唤起一些片段。不过也不一定有效，每个人都不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所以我应该多看以前的照片？」
「如果有的话，可以试试看。」医生说，「但是不要逼自己。看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想起来的东西如果让你不舒服，就停下来。门要不要开、什麽时候开，我们没办法替你决定，硬撬通常只会更累。」
她说完，看了霍以澄一眼。
「家属也一样。」她说，「可以给她钥匙，但不要替她开门。」
霍以澄点了点头。
看完神经科，又去外科追踪伤口。
黎书宁手上的伤口癒合得不错，护理师拆掉最後几针缝线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几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有点陌生。这是她的手，可是她不知道这些伤是怎麽来的。
「可以开始做一点复健了。」外科医生说，「握力球、揉黏土，慢慢练。字可以写，但是不要写太久。」
黎书宁瞥了霍以澄一眼。
霍以澄面无表情：「我会看着她。」
回程的车上，黎书宁一直没有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慢慢变回稻田。林先生开得很稳，偶尔看一眼後照镜。霍以澄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快到小镇的时候，黎书宁才开口。
「我只有一张照片。」
霍以澄转头看她。
「医生说可以看以前的照片。」黎书宁低头看着自己刚拆线的手，「我只有皮夹里那一张。我看了很多次，什麽都想不起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冷气的声音。
霍以澄没有回答。
黎书宁也没有再说下去。她不是在要求什麽，她只是说出一个事实。就像医生说的，她不能替自己开门，也没有人应该替她开门。
可是那天晚上，霍以澄打开了那个抽屉。
吃完晚饭，蔡月娥上楼看电视，黎书宁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面，手上捏着一颗新买的握力球，一下一下地捏。
霍以澄从楼上下来，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在黎书宁对面坐下，把那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拍立得。
黎书宁的手停住了，握力球从指间滚出去，掉在地上，咚咚地弹了两下。
她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霍以澄。
「……抽屉里那张？」
「嗯。」
「你不是不想让我看？」
霍以澄沉默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说，「你的手在把手上停了很久。」
黎书宁愣住了。
「你可以打开的，」霍以澄看着她，「可是你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开着一点点，滴答，滴答。
黎书宁没想到她看见了。她以为那是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决定。
「医生说，不要替你开门。」霍以澄说，「所以我只是把它拿出来。要不要看，你决定。」
黎书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皮夹，打开最里面的夹层，抽出那张她看过无数次的拍立得和票根，放在霍以澄那张旁边。
两张照片并排躺在餐桌上。
同一间小餐馆，同一扇起雾的玻璃窗，同一张桌子。两个人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时间拍的。
「拍了两张。」霍以澄说，「一人一张。」
黎书宁低头仔细看。
她那一张，两个人都看着镜头。她自己笑得眼睛弯起来，十九岁的霍以澄坐得很直，表情僵硬，手握成拳头搁在桌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那一张，大概是隔了一两秒拍的。
十九岁的霍以澄还是僵着，还是握着拳头，还是很认真地看着镜头。
可是二十三岁的黎书宁，没有看镜头。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女孩，笑出声来。笑得比上一张还开，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一只手抬起来好像要拍对方的肩膀，又停在半空中，被快门定住了。
黎书宁盯着那张照片，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是她。
可是她不认识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对着镜头的礼貌性的笑，也不是拍照时被要求的笑。那是真的觉得旁边这个人很可爱，所以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
「我那时候，」她慢慢地说，「在笑什麽？」
霍以澄看着照片，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老板叫我笑一下。」她说，「我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低头再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张僵硬的脸。
「这是你在笑？」
「……我有在笑。」
黎书宁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她终於明白七年前的自己在笑什麽了。
她把霍以澄那张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字。
蓝色的原子笔，字迹有点褪色了，可是还看得清楚。一行字，写得很快，最後一笔拉得很长：
恭喜。下次比赛，也告诉我。
黎书宁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什麽东西从背脊爬上来。
她认得这个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不是想起来了，是认得。她这几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十页的字，虽然手还不灵活，写得歪歪扭扭，可是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比」字右边那一笔，她会收得特别短。「也」字的最後一勾，她会往上拉得很长。
照片背面的字，每一个都是这样写的。
这是她的字。
黎书宁放下照片，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有「比」字的那一页——那天整理帐本的时候，她在旁边写过一句「供应商比价」——把笔记本摊开，放在照片旁边。
两个「比」字并排。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