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了。她在同一句话上输了两次。
吃完晚饭，黎书宁决定让阿财认识牠的新家。
她把猫屋摆好，在门口放了一根鸡肉条——依照协议书第三条，这是甲方今天的额度——然後退开，坐在旁边等。
阿财走过来，叼走鸡肉条，吃完。
看了猫屋一眼。
转身走到旁边，跳进那个装猫屋送回来的、已经被拆开的纸箱里，转了两圈，趴下，闭上眼睛。
非常舒服的样子。
黎书宁盯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蔡月娥在厨房里笑得洗碗声都断了。
霍以澄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看着她，语气很平：「牠喜欢纸箱。」
「我听到了。」
「我早上就说了。」
「我也听到了。」黎书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表情很冷静，「这不代表我的判断错误，只代表执行上需要调整。」
「怎麽调整？」
黎书宁想了一下，蹲下来，扶着纸箱两侧，慢慢把它推到猫屋旁边——阿财在里面不满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後让它紧紧挨着猫屋。
「让牠先知道，新的东西就在旧的东西旁边。」她说，「不用一下子换掉。慢慢来。」
霍以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霍以澄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就拿着外套出门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说是去外面打一通电话，公司的事。黎书宁没有问。
这几天，霍以澄常常这样。有时候是吃完晚饭，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一大早去市场的路上。时间不一定，长短也不一定，可是每次回来，表情都会比出去时绷一点，又很快松开。
她本来想把这一条写进疑点清单。今天她没有写。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拿着那本笔记本，翻着前几页的阿财资料，顺便把今天的事补上去：
五、不喜欢新碗。要慢慢换。
六、比起猫屋，比较喜欢猫屋的纸箱。
七、今天没有理我，但是吃了我的鸡肉条。
写到一半，沙发另一端轻轻陷下去一点。
黎书宁抬头。
阿财站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人一猫对看了几秒。
阿财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闻了闻她的手——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後又闻了闻她的膝盖。
最後，牠转了一圈，在她的大腿旁边趴了下来。
不是在腿上，是紧紧贴着她的腿，整只圆滚滚的身体靠在她的大腿外侧。温热的，柔软的，有一点重量。
黎书宁僵住了。
她原本盘着腿坐，阿财一靠过来，她怕右膝碰到牠，硬是把右腿往外挪，挪到沙发边缘，脚尖勉强点着地，整个人歪成一个很别扭的角度。
她不敢动。笔还握在手上，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她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阿财打了个呵欠，把下巴搁在前脚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响起来了。很小声，不像对霍以澄跟方沐橙那样轰隆隆的，比较像试探，断断续续的，一下有一下没有。
可是确实是呼噜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低头看着牠，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她的右腿开始发麻。一开始是一点点刺刺的，後来整条腿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再後来，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哪里了。
可是她还是不敢动。
阿财睡得很熟，偶尔耳朵抖一下，尾巴轻轻甩一下。黎书宁咬着嘴唇，在心里跟自己的腿谈判：再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霍以澄回来了。
她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画面，脚步停住了。
黎书宁抬起头，用眼神跟她求救，又用眼神警告她不准出声，两种意思混在一起，表情大概非常扭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看着她。
看着她僵直的姿势，看着她悬在半空中不敢放下的笔，看着她紧紧贴在大腿旁边、睡得毫无防备的阿财。
然後，霍以澄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出来了，低低的，很短，她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立刻抬手摀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黎书宁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霍以澄这样笑。
没有防备，没有冷，没有那种藏着什麽的距离感。就只是觉得好笑，所以笑了。皮夹里那张照片上的十九岁女孩，脸是僵的，手握成拳头，紧张得不知道往哪里摆。黎书宁一直以为，那已经是这个人最不设防的样子了。
原来不是。
「……很好笑吗？」黎书宁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凶。
「没有。」霍以澄还摀着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在笑。」
「没有。」
「霍以澄，我的脚已经没有感觉了。」
霍以澄终於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压回去。她走过来，在沙发前面蹲下，看了看阿财，又看了看黎书宁的腿。
「多久了？」
「二十五分钟。」
「你可以动。」霍以澄说，「牠不会跑。」
「万一跑了呢？」
「跑了明天还会来。」
「万一不来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旁边拿了一个抱枕，很轻很轻地垫在黎书宁的小腿下方，让那条撑了半天、只靠脚尖点地的腿，终於有地方可以靠。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从头到尾没有碰到阿财一根毛。
黎书宁感觉到腿上的重量被分担掉一点，发麻的地方慢慢有了知觉，又痛又痒。
「好一点？」
「……好一点。」
霍以澄没有起身。她就蹲在那里，手臂搁在沙发边缘，跟黎书宁一起看着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猫。
楼上传来蔡月娥看电视的声音，八点档已经演完了，现在是新闻。厨房的水龙头开着一点点，滴答滴答地响，那是给阿财喝的流动的水。窗外有虫叫，远远的，有谁家的狗在吠。
黎书宁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住在哪里。不记得那个地方有没有人等她回家，有没有一盏留着的灯，有没有谁会在她脚麻的时候，替她垫一个抱枕。
可是她忽然觉得，这里很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很像她一直在找的某个地方。
一个猫会睡在旁边，楼上有人看电视，有人蹲在身边陪你一起等一只猫睡醒的地方。
「霍以澄。」
「嗯。」
「这里，」黎书宁说，声音很轻，怕吵醒阿财，「很像家。」
霍以澄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过头看黎书宁。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很暗，黎书宁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很安静地看着自己。
「……嗯。」霍以澄最後说，「是家。」
黎书宁不知道她说的是「这里是霍以澄的家」，还是别的意思。
她没有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财在旁边翻了个身，把一只前脚搭在黎书宁的大腿上，又睡着了。
黎书宁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猫掌，小小的，肉垫是粉红色的，压在她的睡裤上，几乎没有重量。
她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手上那支悬了半天的笔放下，在笔记本上补了最後一行字。
八、睡在我旁边。
她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个括号。
爸爸笑了。
霍以澄瞥到那行字，伸手想把本子拿走。黎书宁早有准备，把本子压在手肘底下，不让她拿。
两个人在沙发边无声地抢了几秒，谁都不敢太用力，怕吵醒中间那只猫。
最後霍以澄放弃了，松开手，靠回沙发边。
「……黎书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嗯？」
「协议书第二条。」霍以澄说，「梳毛。明天开始，你见习。」
黎书宁转头看她。
霍以澄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看着阿财，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是黎书宁知道，那张贴在冰箱上的纸，霍以澄是认真读过的。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忍住没有笑出来。
「好。」她说，「爸爸。」
霍以澄的肩膀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阿财在中间，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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