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写了两段。」
「你早上抄了一整个早上的数字。」
黎书宁想反驳,手心又抽了一下。她把笔放下了。
反正信不急。她靠在门框上,乾脆看她修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几天,她看了很多次这个人。在医院,在车上,在病房的椅子上,在房间的长枕头另一边。可是她好像是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楚,霍以澄在这个小镇里是什麽样子。
陈阿伯蹲在旁边,一直在讲话,讲霍以澄高中的时候在街口的机车行打过工,讲他儿子以前也很会修车,讲这台车是儿子留下来的,讲他眼睛不好,以後不知道还能骑多久。
霍以澄一句话都没插,只是偶尔「嗯」一声,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修好以後,她发动引擎试了两次,又把後照镜调了一下角度,才把钥匙还给陈阿伯。
「刹车我换了。」她说,「以後骑慢一点。」
陈阿伯要塞钱给她,她没收。陈阿伯又要去店里买一瓶饮料请她,她说不用。最後陈阿伯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硬塞进她手里,她才收下。
黎书宁看着这一幕,想起早上蔡月娥说的话。
陈阿伯那一笔,是他儿子走的那年开始欠的。
霍以澄大概也知道。
这个镇上大概每个人都知道。所以没有人催他还钱,有人帮他换刹车,有人收他两颗橘子,就当作两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是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用的不是她熟悉的算法。
可是霍以澄在这个世界里,看起来非常自在。
比在医院自在,比在警察面前自在,比在她面前,自在得多。
送走陈阿伯,霍以澄拿着两颗橘子走过来,递了一颗给她。
「给你。」
黎书宁接过来,看了看:「陈阿伯给你的。」
「他给了两颗。」
「所以一颗是我的?」
「嗯。」
黎书宁低头剥橘子。手指还不灵活,剥得坑坑洞洞的。霍以澄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帮她,只是等她剥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
「嗯。」
「你今天下午修了几样东西?」
霍以澄想了一下:「陈阿伯的车。王阿姨家的水龙头。对面的铁卷门。」
「都没收钱?」
「小东西。」
「早上去市场,」黎书宁说,「我在楼上看见你回来,机车後面载了两箱豆子,前面挂了三袋别人的菜。」
「顺路。」
「全部都顺路?」
霍以澄没有回答,低头剥自己那颗橘子,剥得很快,皮是完整的一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看着她。
这个人在医院跟她说,自己是物流公司的外勤管理。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个藉口,一个临时编出来、听起来很合理的工作。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人好像真的很习惯把东西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豆子、菜、修好的摩托车、别人需要的什麽东西。
还有她。
从医院送到这里。
「你在这里,」黎书宁说,「好像比较快乐。」
霍以澄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嗯。」黎书宁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有点酸,「在医院的时候,你整个人是绷着的。来这里以後,比较松。」
霍以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进黎书宁手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的太酸了。」她说,「吃这个。」
黎书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颗完整的橘子,又看看自己剥得坑坑洞洞、正在滴汁的那一颗。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半颗橘子吃完了。
确实比较甜。
晚上,黎书宁回房间找东西。
那把尺下午用完,被她顺手带上楼了,现在要拿去还蔡月娥。她记得放在书桌上,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大概是被她塞进哪里了。
她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原子笔、立可白、几个旧的橡皮擦,没有尺。
她的手往下移,碰到了第二个抽屉的把手。
然後停住了。
她想起方沐橙那句话。以澄姐房间抽屉里那张照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个书桌只有三个抽屉。照片大概就在其中一个里面。
她只要拉开,就会知道答案。
黎书宁的手指搭在那个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了好几秒。
然後她松开手,没有打开第二个抽屉。她把第一个抽屉推回去。
不要偷看。是她自己写的。
她转身在床边找到那把尺——原来掉在床底下——捡起来,走出房间。
楼梯口很暗,她没注意到,霍以澄就站在走廊转角,手上拿着一叠刚收进来的衣服。
这个时候,阿财刚好从楼下跑上来。
黎书宁下午用一根绑着羽毛的竹筷子,自制了一根逗猫棒。阿财一开始嫌弃地看了两眼,後来忍不住伸爪子,玩到最後,整只猫在地上打滚。
那时候她始终没有伸手摸牠。只是让羽毛在牠面前晃,晃累了,就把逗猫棒放下,自己去看帐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财在她旁边坐了很久,最後,趴到她摊开的帐本上,用一只前脚压住她正在写的那张纸,不让她写。
她没有赶牠。她换了一张纸,在牠旁边继续写。
现在,阿财在楼梯口看见她,停了一下。
然後走过来,用头很轻地撞了一下她的小腿。
只撞了一下,就跑走了。
黎书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好一会儿都没动。
「……牠刚刚是不是,」她转头,想找人确认,这才看见走廊转角的霍以澄,「你在那里多久了?」
「……没多久。」
黎书宁没有怀疑。她太高兴了,高兴得顾不上怀疑。
「牠刚刚撞我。」她说,「主动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嗯。」她说,「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黎书宁睡得很快。
霍以澄没有。
她躺在长枕头的另一边,听着旁边的人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才很轻地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黎书宁那份《月娥商店营运改善建议》的草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手还没好,可是表格画得很直,每一条都编了号,每一个数字都标了出处。
霍以澄看着那份草稿,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顿饭。
七年前,体育馆附近的一间小餐馆。玻璃窗被热汤蒸得雾蒙蒙的。二十三岁的黎书宁坐在她对面,点了一杯冬瓜茶,跟老板说要少糖。
饮料送来,她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才喝。
後来霍以澄要去结帐,想谢谢她比赛前替自己拦下那件事。黎书宁按住她的手,说不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是我约你吃饭的。」她说,「而且我不喜欢欠人家,也不喜欢人家欠我。」
结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帐单,又看了一眼菜单,跟老板说套餐的价钱算错了,多算了三十块。
老板红着脸道歉,她笑着说没关系,还顺口夸了一句汤很好喝。
十九岁的霍以澄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个人好厉害。
会算数、会讲道理、会替别人出头,也会在把错算出来之後,给对方留一点台阶。
七年了。
这个人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是律师,忘了那顿饭,也忘了她。
可是今天,她坐在一堆单据中间,把一个厂商半年的小动作算得清清楚楚;然後在听完陈阿伯的事以後,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些」。
她什麽都忘了。
可是她还是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把草稿轻轻放回原位,转身的时候,视线落在书桌第二个抽屉上。
今天晚上,她就站在走廊转角。她看见黎书宁的手停在那个把手上,停了很久。
然後松开了。
她什麽都没问,也什麽都没说。
可是霍以澄知道,那个抽屉里有什麽。她也知道,黎书宁明明可以打开。
一个什麽都不记得、被骗着住进陌生人家里的人,却在一个近在眼前的答案面前,选择了不看。
霍以澄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忽然觉得,那条长枕头隔开的,好像不是黎书宁。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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