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到小镇的第五天,黎书宁觉得自己快要无聊死了。
四季豆剥完了。萝卜削完了。早餐台的豆浆杯她排了三次,按大小、按颜色、按杯盖方向,排到蔡月娥看不下去,叫她去旁边坐好。
她坐好了。坐了十分钟,又站起来,把货架上的泡面按口味重新排了一遍。
「小宁。」蔡月娥从柜台後面探出头,「你是不是很闲?」
「很闲。」黎书宁诚实地说。
「那你来顾店。」蔡月娥把一本厚厚的帐本拍在柜台上,「我去後面卤蛋,有人来买东西,你就收钱,钱放这个铁盒,帐记在这里。会不会?」
黎书宁看着那本帐本。
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翻得起毛,用橡皮筋绑着,里面夹了一大叠单据,红的黄的白的,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千层派。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可是看见这本帐本的时候,手指莫名地有点痒。
「会。」她说。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不过是对蔡月娥来说。
一整个上午,店里来了九个客人。
黎书宁收钱、找钱、记帐,动作慢,但是一笔都没错。空档的时候,她就翻帐本。
一开始只是随便看看。後来她拿了一张废纸开始抄数字。再後来,她把那叠夹在帐本里的单据全部拆出来,按日期、按厂商,在柜台上排成整整齐齐的四排。
「小宁,猪油还有没有——」蔡月娥从後面走出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整个柜台都是纸。
黎书宁坐在纸堆中间,一手按着单据,一手拿着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表格,表格里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她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庭。
「奶奶。」
「……干嘛?」
「这个成记商行,跟你合作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十几年。」黎书宁点点头,把三张单据并排推到她面前,「那你知道他们从半年前开始,酱油每箱涨了四十五块吗?」
蔡月娥愣了一下。
「没有啊,他们没说要涨。」
「他们没说,可是单子上涨了。」黎书宁的手指点着那几个数字,「三月以前,一箱是四百八。四月变五百。六月变五百二。最近这张,五百二十五。每次涨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又抽出另一张纸,是一张贴在墙上、已经被油烟燻黄的价目表。
「这是他们之前给你的报价,上面写的是四百八,有效期限到年底。」黎书宁说,「我没有看到调价条款。价格变了,至少要先确认你有没有同意过。卫生纸也是,涨了两次,你有印象他们跟你说过吗?」
蔡月娥想了想,摇头。
「那就先把单据整理好,请他们说明。」黎书宁说,「也许他们有理由,也许只是觉得你不会发现。」
蔡月娥凑过来,眯着眼睛看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阿成。」她喃喃地说,「每次来都笑嘻嘻的,还送我一包糖。」
「一包糖大概二十块。」黎书宁说,「你一个月大概进八箱酱油,再加上卫生纸,这半年算下来,多付了将近两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蔡月娥沉默了。
黎书宁以为她要生气,结果老太太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你早上就在看这个?」
「嗯。」
「我是叫你顾店。」
「我有顾。」黎书宁说,「九个客人,帐都记好了,一块钱都没少。」
蔡月娥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黎书宁翻过那张画满表格的废纸,「豆浆的部分,我也想跟你讨论一下。」
那天下午,黎书宁花了两个小时,把她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正式的文件。
她跟蔡月娥要了几张白纸,用一把从房间找来的尺画线,标题写得工工整整:
《月娥商店营运改善建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供应商价格异常:成记商行酱油、卫生纸未经通知调价,建议比对报价单後要求说明,并追回差额。
二、豆浆定价:黄豆成本近两年上涨约三成,现行售价每杯利润不足两元,扣除瓦斯、杯子与人工後实质亏损。建议调整售价。
三、赊帐管理:帐本中有七笔赊帐未记载日期与金额上限,建议建立赊帐表,定期结算。
四、早餐台营业时间:……
蔡月娥拿着那份建议书,从第一条看到第四条,又从第四条看回第一条。
然後她把纸放下,转头朝外面大喊:
「霍以澄!」
霍以澄正蹲在店门口,替隔壁的陈阿伯修一台摩托车。听见这声喊,她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你过来!」
霍以澄放下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进来。
蔡月娥把建议书往她面前一拍:「你看看你女朋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低头看了一眼标题。
「营运改善建议。」她念出来。
「我叫她顾店,她给我写这个!」蔡月娥说,「她还说我豆浆卖太便宜,要我涨价!我卖了二十年的豆浆,二十年都是这个价钱!」
「亏损。」黎书宁在旁边补充,「不是便宜,是亏损。」
「亏就亏!我又不是靠豆浆赚钱!」
「那更应该调整,因为——」
「你们两个,」霍以澄打断她们,看看蔡月娥,又看看黎书宁,「要我说什麽?」
「你说,她是不是管太多?」蔡月娥说。
「你说,数字是不是没有错?」黎书宁说。
两个人同时看着她。
霍以澄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跟那天站在客厅抱着枕头套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个被抓到现行犯、还想保持冷静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是律师。」她最後说。
「律师管到我的豆浆?」
「她的职业病。」
「你就帮她讲话!」
「我没有。」霍以澄说,「我只是说,她数字不会错。」
蔡月娥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吃里扒外。
黎书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有点想笑。
蔡月娥哼了一声,又低头看那份建议书。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指着第三条。
「这个赊帐,我不改。」
「为什麽?」
「陈阿伯那一笔,是他儿子走的那年开始欠的。」蔡月娥说得很平淡,「他一个人住,每个月领老人年金,有钱就来还一点,没钱就先欠着。我要是给他写一张表,每个月叫他结算,他以後就不敢来买东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愣住了。
「还有林家那个小的,妈妈在外地工作,阿公带他。他每天来买面包,我都记在他阿公那边,他阿公年底才会来算。」蔡月娥把建议书放回柜台上,「豆浆也是。来喝豆浆的,一半是老人家,一杯豆浆涨五块,对你来说是成本,对他们来说是一天要不要出门的理由。」
店里安静下来。
黎书宁看着自己写的那四条建议,第一次觉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有点刺眼。
她算得出成本,算得出利润,算得出半年多付了多少钱。可是她算不出陈阿伯的儿子是哪一年走的,也算不出一杯豆浆对一个老人来说代表什麽。
「……对不起。」她说,「我没有想到这些。」
蔡月娥看着她,表情软了一点。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算的那个酱油,是真的。阿成那个死囝仔,下次来我一定要骂他。」她顿了顿,「豆浆跟赊帐,我自己有我的算法。可是酱油的钱,你帮我讨回来。」
黎书宁抬起头。
「你会写那种,」蔡月娥挥挥手,「那种很凶的信吧?律师写的那种。」
「存证信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对,那个。」
「那个太凶了,对一个合作十几年的厂商不适合。」黎书宁想了一下,「我帮你写一封正式的说明,附上报价单和这半年的单据影本,请他们解释,先礼後兵。如果他们不处理,再说。」
「好。」蔡月娥说,「就这样。」
她把那份建议书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回後面去卤蛋了。
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第二条我不听,可是我会留着。」
霍以澄站在原地,看着黎书宁。
「她很少这样。」她说。
「哪样?」
「把别人写的东西收起来。」霍以澄说,「她说会留着,就是会看。」
黎书宁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不是赢了一场官司的那种。
比较像是,被允许了什麽。
傍晚的时候,黎书宁坐在店门口写那封给成记商行的说明信。
写到第二段,掌心一阵一阵地抽痛,她只好停下来,把手摊在膝盖上,等那股痛慢慢退下去。
霍以澄在帮陈阿伯修摩托车,背对着她,却好像後脑勺长了眼睛。
「休息。」她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