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月娥说得没错。
隔天中午以前，全镇大概都知道了。
黎书宁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帮忙剥四季豆——这是蔡月娥分配给她的工作，理由是「手受伤也剥得了，剥不好也不会死人」——短短一个早上，就有六个人经过店门口，假装买东西，实际上是来看她。
买酱油的阿姨看了她三眼。买鸡蛋的阿伯看了她五眼。还有一个骑脚踏车的小学生，在门口绕了两圈，大声问蔡月娥：「阿嬷，那个就是以澄姐姐的女朋友喔？」
「小孩子问那麽多做什麽。」蔡月娥说，「要不要买糖？不买回家吃饭。」
小学生买了一包糖，又看了她一眼，才骑走了。
黎书宁低头剥四季豆，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动物。
霍以澄坐在店里的柜台後面修一台老旧的电风扇，从头到尾都没抬头，好像外面那些视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这里，」黎书宁说，「消息传得很快。」
「小地方。」霍以澄说。
「那你带女朋友回来，大家这麽惊讶，表示你以前从来没带过任何人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霍以澄手上的螺丝起子停了一下。
「……嗯。」
黎书宁把这个「嗯」也记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以澄姐——！」
声音先到，人才到。一个绑着马尾的女孩几乎是用冲的跑进店里，手上还提着一个纸袋，跑得太急，在门口差点撞上装鸡蛋的箱子。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很大，晒得有点黑，穿着印着咖啡店标志的围裙，连围裙都还没脱，显然是从店里直接跑过来的。
「以澄姐，你回来怎麽都不跟我说！」她一进门就嚷嚷，「我是听王阿姨说的！王阿姨耶！她还说你带了一个——」
她的视线落在门口的黎书宁身上，话停住了。
两个人对看了两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女孩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手上的纱布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然後，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原来是真的喔。」
黎书宁站起来，把手上剥了一半的四季豆放回篮子里，对她点点头：「你好。」
「沐橙。」霍以澄放下螺丝起子，从柜台後面走出来，「这是小宁。」
「小宁姐好。」女孩回过神来，嘴上很有礼貌，眼睛却还在打量她，「我是方沐橙，住在後面那条巷子，从小就认识以澄姐了。」
「从小？」
「我十二岁的时候，以澄姐搬来的。」方沐橙说，「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帮阿嬷顾早餐，我每天跑来吃蛋饼，吃到国中毕业。」
十二岁。黎书宁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时候的霍以澄是十七岁。
又是十七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在前面的咖啡店打工。」方沐橙把手上的纸袋放在柜台上，「这是我们店里的磅蛋糕，本来要拿给阿嬷吃的。」她顿了一下，看看黎书宁，又补了一句，「……大家一起吃也可以。」
就在这时候，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喵」。
阿财从纸箱後面探出头，看见方沐橙，立刻小跑步冲过来，在她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
「阿财！」方沐橙蹲下来，一把把那只圆滚滚的猫抱起来，「有没有想姐姐？有没有？」
阿财没有挣扎。
不但没有挣扎，还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让她摸。呼噜声大得像在发动机车。
黎书宁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昨天还对自己哈气、今天早上看到她就绕路走的猫，此刻正软绵绵地躺在别人怀里，一脸幸福。
「牠跟你很熟。」她说。
「对啊。以澄姐不在的时候，我常常来帮阿嬷喂牠，带牠去看医生。」方沐橙揉着阿财的肚子，「牠很黏人的，只是很挑人。」
很挑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想起昨天那声「哈」。
「牠第一次见到我，」她说，「对我哈气。」
方沐橙抬起头，一脸惊讶：「真的吗？」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猫，又看看黎书宁，「可是你是以澄姐的女朋友耶。」
「我也是这样想的。」
方沐橙愣了一下，好像不太懂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霍以澄在旁边咳了一声。
午饭是在店後面的小厨房吃的。
方沐橙没有要走的意思，蔡月娥也没有赶她，顺手多添了一副碗筷，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几百次。
黎书宁看着这张小餐桌。
蔡月娥坐主位，霍以澄坐她右手边，方沐橙坐霍以澄对面。阿财蹲在方沐橙旁边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盯着她碗里的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每个人坐的位置都很自然，像是这张桌子原本就是为这三个人加一只猫设计的。
黎书宁被安排在霍以澄旁边，一个临时多出来的位置。
「以澄姐，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方沐橙一边挑鱼刺一边问，「上次你说要过年才回来，结果只待了两天。」
「看状况。」
「又是看状况。」方沐橙转头跟黎书宁告状，「小宁姐，她跟你说话也这样吗？问什麽都说看状况？」
「她最常说的是一阵子。」黎书宁说。
「对对对！」方沐橙拍桌子，「还有嗯！」
「还有先睡。」
「还有不关你的事！」
「这个她还没对我说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是因为你是女朋友。」方沐橙说得理所当然，「我问她工作的事，她都这样说。」
霍以澄低头吃饭，假装桌上没有人在讲她坏话。
黎书宁看着方沐橙。
这女孩说话很直，表情藏不住东西，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嘟嘴，跟霍以澄完全是两种人。她叫「以澄姐」的语气很自然，叫了很多年的那种自然。
她跟霍以澄之间，有一种黎书宁没有的东西。
很多年的时间。
阿财趁方沐橙不注意，伸出一只爪子去勾她碗里的鱼。方沐橙眼明手快，把碗挪开，顺手捏了捏牠的耳朵：「不行，你吃过了。」
阿财委屈地「喵」了一声，转头看向霍以澄求救。
霍以澄夹了一小块没调味的鱼肉，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阿财吃完，满足地舔舔她的手指，又回到方沐橙旁边蹲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个人负责不让牠偷吃，一个人负责偷偷喂牠。
黎书宁看着这一幕，终於忍不住了。
「我懂了。」
三个人加一只猫同时看向她。
「你们三个，」黎书宁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以前是一家人吧？」
方沐橙：「啊？」
「你负责管教，她负责宠。」黎书宁指了指方沐橙，又指了指霍以澄，「阿财是你们的孩子，奶奶是阿嬷。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她停了一下，「我是後来插进来的那个。」
蔡月娥「噗」地一声，差点被汤呛到。
方沐橙愣了两秒，然後眼睛亮起来，好像觉得这个说法很不错：「对耶！好像真的有点像！阿财刚被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以澄姐又常常不在，都是我跟阿嬷轮流顾——」
「沐橙。」霍以澄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干嘛？」
「吃饭。」
方沐橙嘟着嘴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头，一脸天真地对黎书宁说：「可是小宁姐，你不用担心啦。以澄姐不喜欢我。」
黎书宁挑了一下眉。
「我跟她告白过。」方沐橙说得很坦荡，像在讲昨天天气很好，「前年过年的时候。她说不行。」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蔡月娥默默喝汤。霍以澄停下筷子，看了方沐橙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无奈。
「她说，」方沐橙学着霍以澄的语气，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她学得很像，连那种冷冰冰的停顿都学到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到底是谁啊，以澄姐在城里都在干嘛。」方沐橙看着黎书宁，表情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认命，「原来就是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说完，好像突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难怪！以澄姐房间抽屉里那张照片——」
「方沐橙。」
霍以澄的声音不大，但是方沐橙立刻闭上了嘴。
「……好，我不说。」
她低头扒饭，扒得很用力。
黎书宁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前年过年。我有喜欢的人。抽屉里的照片。
吃完饭，方沐橙说要回咖啡店上班，走之前硬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很旧的相簿。
「小宁姐，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她神秘兮兮地翻开，「这是阿嬷的相簿。以澄姐小时候，阿嬷跟她们家是邻居，那时候拍的。我也是前几年帮阿嬷整理柜子才翻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沐橙——」霍以澄在厨房洗碗，听见声音，探头出来。
「我只给她看一张！一张就好！」
方沐橙已经把相簿推到黎书宁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张。
照片已经泛黄了。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穿着一件太大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塑胶皇冠，脸却臭得要命，嘴巴噘得老高，双手抱胸，像是被人逼着拍照，正在用全身表达抗议。
黎书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後她笑出声来。
她醒来以後，好像还没有这样笑过。不是礼貌性的、也不是在对谁示威，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肩膀一直抖，手上的伤口被扯到，痛得她吸了一口气，可是还是停不下来。
「这是你？」她抬头看霍以澄。
霍以澄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照片一眼，面无表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