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才刚亮,楼下已经有声音了。铁板被推开的摩擦声,瓦斯炉点火的喀哒声,还有蔡月娥跟谁在讲话,嗓门很大,听不清楚内容,只听得出很有精神。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双人床,另一半是空的,枕头很平,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下楼的时候,经过客厅,那张短沙发上的薄被已经摺好了,方方正正地叠在扶手上,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
霍以澄不在。
「她去市场了。」蔡月娥头也不回,手上翻着蛋饼,「她每天这时候都去,买菜顺便帮我载豆子。你要吃什麽?」
「都可以。」
「都可以最难煮。」蔡月娥说,「蛋饼加起司,豆浆半糖。坐那边。」
黎书宁乖乖在早餐台旁边的小板凳坐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个骑机车的大叔停在店门口,要了两份萝卜糕,一边等一边打量她。
「月娥姨,这是谁?生面孔喔。」
「小宁啦。」蔡月娥把萝卜糕装袋,「以澄带回来的。」
大叔「喔——」了很长一声,表情变得很有意思,接过袋子骑走了。
黎书宁看着他的背影:「他喔那麽长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明天全镇都知道了。」蔡月娥把蛋饼推到她面前,「吃。」
黎书宁低头吃蛋饼。
起司牵出很长的丝,她用不太灵活的手跟它搏斗了一阵子,最後放弃,直接整片咬下去。
蔡月娥在一旁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黎书宁吃到一半,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是律师。虽然不记得自己当过律师,可是她发现,有些东西不用记得也会。比如说,想从一个人嘴里问出东西,最笨的办法就是直接问。
「奶奶,」她用很随意的语气开口,「以澄平常很少带朋友回来吧?」
「很少。」
「那她以前有没有提过我?」
蔡月娥翻蛋饼的手没停:「提过一点。」
「提过什麽?」
「说你很聪明。」蔡月娥说,「我看是真的。」
黎书宁顿了一下。这个回答听起来是称赞,实际上什麽都没说。
她换一个方向。
「我跟以澄,是怎麽认识的,她跟你说过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问她啊。」
「她不说。」
「她不说,我更不能说。」蔡月娥把锅铲放下,终於转过来看她,「小宁,我知道你想问什麽。我老了,可是我不笨。」
黎书宁没有否认。
「我只跟你说我知道的。」蔡月娥说,「那孩子嘴巴笨,脾气硬,有些事情她不说,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麽说,不是要骗你。」她顿了顿,「她这个人,不会害你。」
黎书宁看着她。
老太太的眼神很直,没有闪躲。这是真话,黎书宁判断得出来。
可是她也注意到了,从昨天到现在,这个人说了很多话,却一次都没有说过「你们在交往」。
「好。」黎书宁说,「谢谢奶奶。」
「谢什麽。」蔡月娥又转回去顾铁板,「豆浆喝完,杯子放水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上午,黎书宁从店里的货架上拿了一本小笔记本,问蔡月娥多少钱。
「拿去。」
「我会记帐。」
「记什麽帐,一本笔记本。」
「等我帐户补办好,我会还。」黎书宁很坚持,「我不喜欢欠人家。」
蔡月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最後摆摆手,随她去了。
黎书宁带着笔记本回到房间,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面,翻开第一页。
握笔还有点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不管,一笔一笔地写。
疑点清单。
一、交往时间:问三次,答「一阵子」「一段时间」,不肯给具体数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二、合照:七年前一张。之後没有。理由「你不喜欢拍照」,答得太快。
三、名字:先给旧名。知道我改名的事,却不肯说在哪里、什麽时候听我说的。
四、阿财:三岁,不认识我。
五、奶奶:第一眼说「原来就是这个」。说话说一半。从头到尾没说过「你们在交往」。
六、睡客厅。
七、跟警察很熟。
她停下笔,看着这七条。
如果这是一个案子,她会怎麽判断?
证人的说法没有前後矛盾。这是第一件奇怪的事。一般人说谎,会补细节,会编故事,细节越多,漏洞越多。可是霍以澄几乎不给细节。她不编,她只是不说。
一个只会沉默的证人,最难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咬着笔想了一下,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八、要问她不知道、但女朋友一定会知道的事。
楼下传来机车的声音。
黎书宁阖上笔记本,想了想,又翻开,在第八条下面补了一行:
九、卫生纸。
这样如果被看到,看起来就像购物清单。
中午霍以澄从外面回来,手上提着两杯饮料。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黎书宁面前,杯身上贴着标签:无糖绿茶,微冰。
黎书宁看着那张标签,没有马上喝。
「你怎麽知道我要喝这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不喜欢太甜的。」霍以澄说,「你伤还没好,先别喝太冰。」
黎书宁捧起杯子,习惯性地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才喝一口。
茶很香,不涩,确实是她会喜欢的味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却知道。
「霍以澄。」
「嗯。」
「你之前说过,我最喜欢全糖的珍珠奶茶。」
霍以澄看着她,表情一点都没变。
「我没说过。」她说,「你不喜欢全糖。」
黎书宁在心里记下一笔。
这个人不上当。她丢出去一个假的说法,霍以澄没有顺着接,直接说「没说过」。一个在说谎的人,通常会想办法配合对方的话,避免起冲突。霍以澄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只是不肯说的事很多,说出口的却都是真的。
那就换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黎书宁放下杯子,「我生日是几月几号?」
这次,霍以澄没有马上回答。
黎书宁看着她。
她自己的生日,是前几天从那个牛皮纸袋里知道的。三月,春天。她看见那个日期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在看别人的资料。
可是一个交往了「一阵子」的女朋友,应该要知道。
霍以澄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黎书宁挑了一下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以为霍以澄会转移话题,或者用「你资料上有写」带过。她甚至准备好了下一题,准备从那个回答里找漏洞。
结果对方直接说,不知道。
「交往一阵子,」黎书宁慢慢地说,「不知道女朋友的生日。」
「我们没有一起过过。」
这句话说得很低,很平,听不出情绪。
黎书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霍以澄没有闪开视线,也没有再解释。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的证人,等着法官判决。
黎书宁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个人知道她喝东西前会先闻,知道她不爱太甜,却不知道她的生日。
像是一个曾经很仔细地看过她,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她生活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不知道这个结论代表什麽,只知道它很重要。
晚上她把这一句写进笔记本,写在第九条「卫生纸」的下面。
吃过晚饭,洗过澡,黎书宁上楼的时候,看见霍以澄抱着枕头和薄被,正要往客厅走。
「站住。」
霍以澄停下来。
黎书宁靠在楼梯扶手上,用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东西:「又要睡沙发?」
「嗯。」
「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霍以澄没有回答。
「我早上六点下来,被子已经摺好了。」黎书宁说,「奶奶说你每天这个时间去市场。那你几点睡的?那张沙发,你脚伸得直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还好。」
「你手上的伤,缝了几针?」
「……七针。」
「医生有没有说要好好休息?」
霍以澄看着她,大概已经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一场诘问里,表情有点无奈。
「黎书宁。」
「我在。」
「你想说什麽,直接说。」
「好。」黎书宁也不绕了,直直地看着她,「霍以澄,你是不是不敢碰我?」
走廊上安静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蔡月娥在看八点档,演到婆婆甩了媳妇一巴掌,音乐很激动。
「在医院,你在护理师面前牵我的手。可是门一关,你就放开。」黎书宁说,「扶我、喂我喝水,每一次都要先问。现在连同一个房间都不肯睡。我们是女朋友,你却对我客气得像对一个陌生人。」
她停了一下。
「还是说,我以前对你做过什麽,让你不敢靠近我?」
霍以澄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