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警方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由霍以澄开。上高速公路之前，後面一直跟着另一辆车，跟到交流道才转开。黎书宁从後照镜看着那辆车离开，没有问，霍以澄也没有说。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事了。不是不好奇，而是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不如先把问题存起来。
车开了很久。
一开始是高楼，然後是工厂和铁皮屋，再後来，窗外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稻田，绿得发亮。黎书宁靠着车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车里的冷气也被调小了。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霍以澄目视前方，表情和平常一样冷，好像那件外套是自己飞过来的。
「快到了吗？」
「再二十分钟。」
「你奶奶知道我要来吗？」
「知道。」
「她知道……我的状况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知道。」霍以澄顿了一下，「她不会问你什麽。你不想说的，都可以不说。」
黎书宁转头看着窗外。
她其实不太紧张。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人，见谁都是第一次见面，没什麽差别。
可是不知道为什麽，听见霍以澄说「她不会问你什麽」，她心里某个绷了很多天的地方，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小镇很小。
一条主要的街，两旁是骑楼和老房子，有一间庙、一间邮局、一间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五金行。车子转进一条巷子，在一间挂着褪色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
招牌上写着：月娥商店。
门口摆着几箱青菜和鸡蛋，旁边是一个早餐台，铁板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一个空着的豆浆桶。店里的灯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後面，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
听见车门声，老太太抬起头。
她先看了霍以澄一眼，然後视线越过她，落在黎书宁身上。
看得很仔细。从脸到手上的纱布，再从纱布回到脸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正想着要怎麽开口，老太太已经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
「原来就是这个。」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
「奶奶。」霍以澄的声音有一点紧。
「我又没说什麽。」老太太瞪了她一眼，转头看黎书宁的时候，表情就软下来了，「进来坐。外面热。」
黎书宁跟着进了店。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前半是杂货，後面通往住家。货架上摆得满满的，酱油、卫生纸、饼乾、蚊香，还有一排玻璃罐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空气里有一股混着酱油和旧木头的味道。
「我叫蔡月娥，镇上的人都叫我月娥姨。」老太太倒了一杯冰豆浆推到她面前，「你跟着以澄叫我奶奶就好。」
「奶奶好。」黎书宁说，「我叫……」
她停了一下。
叫黎书宁？叫沈念初？还是什麽都不要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小宁。」霍以澄在旁边接话，「镇上的人问起来，就说是小宁。」
蔡月娥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
黎书宁端起那杯豆浆，习惯性地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才喝了一口。豆香很浓，甜度刚好，不会太腻。
她放下杯子，发现霍以澄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在看她喝豆浆，更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忽然又出现在眼前。
「怎麽了？」
「没事。」霍以澄移开视线，「好喝吗？」
「好喝。」
「奶奶自己磨的。」
蔡月娥在一旁哼了一声：「难得听你夸一句。」
就在这时候，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很长、很不客气的叫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喵——」
一只猫慢吞吞地从纸箱後面走出来。
银灰色的虎斑，身材很圆，脸也很圆，表情很臭，像是全世界都欠牠钱。牠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霍以澄身上的瞬间，整只猫都变了。
尾巴竖起来，叫声变成又细又软的「喵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头撞上霍以澄的小腿，开始绕着她的脚打转，蹭完左脚蹭右脚，蹭完右脚又回来蹭左脚。
霍以澄蹲下来，摸了摸牠的头。
「阿财。」
那只叫阿财的猫立刻翻过身，把肚子露出来，喉咙里发出轰隆隆的呼噜声，大得整间店都听得见。
黎书宁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新鲜。
不是猫很新鲜，是霍以澄的表情很新鲜。这十几天来，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人脸上出现接近「温柔」的东西，虽然只有一点点，而且是对着一只猫。
「牠叫阿财？」
「嗯。三岁，公的，结紮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养的？」
「我捡的。小时候被丢在仓库旁边，那时候还没巴掌大。」霍以澄揉着猫肚子，「我工作常跑外地，平常都是奶奶在照顾。」
黎书宁也蹲了下来。
她把手伸过去，停在离阿财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没有碰到，只是让牠闻。
阿财翻身坐起来，看着她的手。
然後，牠耳朵往後一压，背上的毛炸开，对着她发出一声尖锐的——
「哈——」
黎书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阿财哈完，还觉得不够，又往後退了两步，躲到霍以澄腿後面，只露出半张臭脸，用一种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盯着她。
店里安静了两秒。
蔡月娥在柜台後面「噗」了一声，假装咳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黎书宁慢慢收回手，站起来，看着霍以澄。
「你的猫，」她说，「好像不认识我。」
霍以澄也站起来，表情有一点僵。
「牠怕生。」
「怕生。」黎书宁点点头，「牠三岁，你养了三年。我是你女朋友，交往了一阵子。这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见过牠？」
「牠主要住奶奶家。」
「所以我从来没来过奶奶家？」
「……没有长住过。」
「没有长住过，那短住呢？来吃过饭吗？过过年吗？有没有在这里睡过一个晚上？」
霍以澄没有回答。
黎书宁看着她，又看看那只躲在她腿後面、还在用眼神谴责自己的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脑子里的某个部分已经开始自动整理证据了：交往时间说不清楚。只有一张七年前的合照。名字先给一个错的。她的猫不认识她。她奶奶第一眼看见她，说的是「原来就是这个」，而不是「好久不见」。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