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咧!」车夫声音嘹亮,扛起两枝木棍子,在乾硬的地面上小跑起来。
京师的气候与江南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乾燥,卷杂着细碎黄土砂砾,往人的喉咙里钻,每吸一口气都让她胸腔刺痛得更加鲜明。
不似江南,一直都是潮湿的气候,土壤泥泞,水气充沛,温度和湿度都是周念清习惯的模样。
她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望向窗外的景象。
灰色的城墙高耸宏伟,斑驳的砖石刻满岁月的痕迹。街道宽敞却略显荒凉,几辆军阀的汽车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望着眼前的景触,未退的药力使周念清有些昏眩。比起江南精致小巧、处处透着灵气的亭台楼阁,这里的宅院高墙厚瓦,每一道转角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权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是她头一回踏出故土。她曾以为,世界不过就是沈先生笔下的泰晤士河,或周家後院那幅未完成的残荷图。从没设想过,自己能有真正离开家乡的一天,瞧见与那水色大相迳庭的另一处。
她的心绪还停留在江南的温润残影中,身下的车座忽然剧烈歪斜。金属刮蹭的刺耳声响与车夫惊恐的叫喊间,人力车的车轮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痕,摇晃了好大一下。
「念念!」柳蝶惊呼一声,身子本能地横过去,护住周念清摇摇欲坠的身体。
药力缠身的少女被晃得眼前发黑,脸色愈发苍白,她低着头,听见不远处传来引擎熄火时的余喘。
在确认周念清没有受伤後,柳蝶绷不住了。她才不管衣衫被风得如何凌乱,跳下车就要去找那罪魁祸首理论。
撞到他们的是一台黑色的敞篷汽车,这种车的产量极少,一看就是哪个军阀世家的子弟座驾,车夫光是看到车体就犯起怂,无论谁先撞的谁,来头肯定不一般。
柳蝶倒是气势不减,她得撑住这场面,免得让人认为她们是刚进城的软柿子。
车门一下被人从里面推开,穿着西式猎装的青年跨步走出来,剑眉上挑,眼神散出玩世不恭的敞亮。
这台刚改好的破车,引擎运转不灵,本就让段沐煦非常懊恼,他正想下车查看情况,就遇见气势汹汹走来理论的柳蝶。
段沐煦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好奇地往她身後瞄了一眼。
微暗的人力车坐里,坐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生得精致,又看着病弱,彷佛一枝於冬日时将要断枝的寒梅,面色枯槁,水眸散漫地望着眼前女子的背影。
段沐煦挑眉,摩挲几下手腕上的皮革表带,完全无视身前的柳蝶,心底纳闷:这病怏怏的小美人打哪儿来的?瞧着倒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柳蝶语气不善地开口:「这大马路的,这位先生开车莫非是不看路?」
听见这带着南方口音的诘问,段沐煦也不恼,靠在车门边,双手插进猎装口袋里,姿态闲适地轻笑:「姑娘言重了,小磕小碰本就难免,我堂堂段家三少爷,这点车子的损伤,赔给你就是了。」
柳蝶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番。段家三少爷?这几年为了复衡会的任务,她早在暗地里将段家的人口关系摸得透彻,却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出国读书的段家小少爷。
没想到这次刚踏进京师,连大栅栏的边都没摸着,就撞上了段家人。而坐在车内的周念清,在听见「段家」的名号时,也震惊地看向车旁的男子。
「你们从南边过来的吧?这姑娘瞧着跟纸糊的似的。」他轻佻地对着周念清挑了挑眉,从怀里摸出一叠大洋拿了几块,指尖一弹,银元稳稳地落进吓得直打哆嗦的车夫怀里,车夫险些接不稳,人力车随之晃动几下。「京师的风沙可不长眼,要是不注意着些,被风吹两下怕是就散架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在距离人力车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稳身子,微微俯身,想看清车幕後那张精致又苍白的小脸。
柳蝶迅速回过神,侧身上前一步,挡住段沐煦打探的视线,立即换上平民百姓遇见权贵时该有的畏惧与隐忍,低声下气地回道:「劳三爷费心了,我们家小姐自幼体弱,的确禁不起风。既然赔偿已清,还请三少爷高抬贵手,放我们这些讨生活的过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段沐煦摸摸鼻子,眼前这女子虽然态度恭敬,却明显跟防贼似地盯着他,实在忍俊不禁。他也不是会仗势欺人的纨絝,只是对车内那罕见的病弱美色存了几分转瞬即逝的好奇,倒也不必如此防他。
「行了,小爷今天心情好,不同你们计较。」他转身跨回驾驶座,重新发动汽车。
黑色敞篷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黄土,段沐煦透过後视镜,看向後头的人力车再次移动,心里没来由地想着:那姑娘看着??真不像个寻常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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