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水滴顺着周念清的发梢，滴在男人的肩头，浸湿粗糙的蓑衣。
生辰日惨遭灭门的不真实感，让她无法落下任何一滴泪水，更可以说，她不晓得该如何哭。明明亲眼看着双亲死在段家军的枪下，熊熊烈火烧上屋脊，她竟无法为他们哀恸地哭上一次。
火烧得那麽大，爹娘就在里面，没有棺椁，周家宅邸成了他们最後的灵堂。他们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入土为安都是奢望，只能在火海里化成灰烬。
她乍然想起自己的生辰心愿。
这吃人的乱世，终於还是将他们啃得连骨都没剩。
背着周念清的男人徒步走到一座荒废的破庙。他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接着利索地在草堆里翻找出一件粗布长衫，回头瞥她一眼後，把衣服丢在供桌旁，走出大门。
即便是救命恩人，周念清也难免防着他，男人心里是清楚的，於情於理，他都该出去。
见男人走出庙门，她心里对他的感激更重，换下身上沾满泥水与血污的寝衣後，对方才重新打开门走进来。
「来吧，问你想问的。」他拍去手上的灰尘，平静地看向坐在一边的少女。
饶是内心千头万绪，周念清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她赤脚坐在乾草堆上，细嫩白皙的藕臂露在外头，随手捡起一段草茎，拨弄着脚底板上嵌在伤口里的泥土。
已经乾去的血与泥泞搅和在一块，她彷佛失去痛觉，只是尝试着将陷得最深的土一点一点挖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又过了一会，周念清才顿顿地开口，声音虚弱。
「你是谁？」
「陈修振，复衡会行堂的一员。」少女始终没有抬起头看他，可他不在意，也没有对她隐瞒。「我卧底在段家军营多年，他们要派的兵往哪个方向去，都由我负责通报总领。」
周念清的动作一下停住，这才抬头正眼看他。
「前几天听见段祺之与段子宴商议，说是收到密报，决策派兵扫荡周宅。罪名是周家与前朝子弟通信，密谋重振复清势力，并策划南北联合政变。」
「怎麽可能！」周念清扔去手中的草茎，语气激动。「父亲勤勤恳恳地做着生意，从不去与那些不该交好的世家来往，怎会有如此荒谬的说辞！」
陈修振当然知道周家有极大可能是无辜的，不过据他所知，周家执掌的产业众多，光是诸多徽州的矿产及航运皆在其中，便已算是踩在段家的理智线上。如若他没猜错，那密报仅是引子，恰巧给段家一个足以除掉周家的契机罢了。
「周姑娘，你仔细想想，令尊可曾得罪过哪个世家？」
她安静地坐在草堆上，思前想後，说道：「父亲向来与各个世家维持着体面，即便是李家，也是因为他们逐渐靠拢新政权，两家才渐行渐远，却也没有交恶。」
「那不可能??周先生近来没有与什麽可疑之人接触？」陈修振想起听到的内容，只能往这猜测。
经过陈修振的提醒，周念清才想起方才在段家军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神秘的「廖氏」递来的贺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廖家。」若非要说，就属这位廖氏最为怪异。「金家似乎早就知道廖氏会与周家合作，今日送来的生辰帖，话里话外都有些古怪。」
听见「生辰帖」，陈修振先是诧异地看了周念清一眼，心中闪过不忍。
生辰原是大喜的日子，竟演变成一家的忌日，眼前这个女孩得要多坚强，才能与他理智地讨论灭门之灾背後的真相？
他抿着唇：「这几个大家族，看来是想将你们除之而後快，却没曾想引来段家。如今周家手中的矿产与航线通通归了段家??那几家的日子，怕是只会比以前更难熬。」
本想着藉由段家除掉周家，然而这些世家并没料到，即便周家倒了，原先在周家手中的产业也轮不到他们。
用了引狼入室的计，代价却是周家满门的命。
周念清木然的眸色出现一缕难捉的恨意，恰巧被陈修振捕住。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周姑娘，你想报仇吗？」
报仇？她该找谁报仇？是到现在也分不清主谋的某个世家？还是屠她满门的段家？
周念清再怎麽感到茫然，胸腔里燃烧的火依旧阻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