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生辰必备的长寿面盛在青花碗里,面条细细长长,绕了好几圈,顶头还点缀几缕葱花;旁边搁着姚诗瑀蒸的寿桃,粉嫩嫩的,各个饱满周正。
再往里正式那炖了两个时辰的桂花糯米藕,切成厚片搁在盘里,桂花的甜香味蹭蹭往上冒,鲈鱼则卧在瓷碟中,葱姜铺底。周思辰方才端的那瓮汤,原来是整鸡炖的,掀了盖子,热气便雾腾腾地漫开来。
周念清在桌前坐下,望着这一桌子的菜,被训的憋闷散去大半。父母一早便起来给自己准备一桌饭菜,若是与他们置气,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她夹起糯米藕送进嘴里,甜糯得恰到好处,是她从小到大铭记於心的味道,姚诗瑀的手艺在这道菜品内展露无遗,使她回味无穷。
「寿面先吃。」姚诗瑀举着筷子,指了指那碗长寿面。
周念清端起碗,挑起细面送进嘴里,不敢咬断,含含糊糊地吸进嘴里,股着腮帮子,难得小心翼翼,却又略显狼狈。
周思辰坐在对面,看得直摇头,姚诗瑀也忍不住偏过脸去,掩着嘴角的笑意。
饭桌上难得清静,三人各自吃着。过了好一会,周思辰才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盛起一碗鸡汤,推到姚诗瑀手边。
姚诗瑀眼都没抬,顺手端起碗便喝。
周念清坐在对面,瞧着双亲的模样备感温馨,忽地开口:「爹给娘盛汤盛得可真熟练。」
周思辰夹菜的动作停上一停,姚诗瑀则面不改色地回应:「你爹就这点好处,别的也没见多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话说的,」周老爷不同意,他佯装委屈,看了身旁的夫人一眼。「当着闺女的面,好歹给我留几分颜面。」
双亲恩爱本就极好,周念清笑了笑,专注将碗里的寿面吃光,胸口处溢着温暖,想着要是这刻能慢一些、再慢一些,可该有多好。
待到晚饭用完,佣人把碗筷收拾得差不多,周思辰朝门外唤了声:「把东西端进来吧。」
不多时,门口候着的下人手捧一个洋铁皮的圆盒走进厅来,四四方方的盖子上印着几行辨不清的洋文,那小心翼翼的架势,好似手里的东西是什麽了不得的宝贝。
铁盒被搁上桌面,由周思辰亲自掀开盖子,里头装着小小的蛋糕,表面覆上一层硬实的白色糖霜,瞧着还挺厚,边角虽有磕碰痕迹,但整体算得上完好。
周念清听过沈先生说过这个东西,据说洋人生日时会吃这个叫作蛋糕的玩意儿,他们会在上头插个蜡烛,接着许个愿,向所谓的「上帝」祈祷。
她从未见过实物,这会儿瞧见状铁盒里的小巧糕点,乍感新奇,不禁倾身凑近了些,一股浓郁的牛油甜香窜入鼻腔,与想像中的略有不同。
「你爹为了这东西,前前後後写了三封信到上海去。」姚诗瑀抿着笑意,不疾不徐道。「头一回在送来的路上就坏了,第二回到是到了,开盒才发现散了架,这是第三回,终於是完好的。」
从上海到江南走水路少说两日,这潮湿闷热的天,便是这般厚实的糕点也未必禁得住颠簸。周念清看着边缘磕碰的痕迹,忽地不知道该说什麽。
久久,她道:「那??蜡烛呢?」
周思辰一愣,侧过头去,罕见地露出几分窘态:「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姚诗瑀没忍住,笑得肩膀直颤,周念清跟着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泛起湿润,她连忙低下头,拿袖口蹭去眼角的水珠,好似不想让人发觉。
「没蜡烛也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愿爹跟娘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好好地活过这吃人的世道。
即便不怎麽常出门,周念清也并非什麽都不晓得。沈先生上课时偶尔会提起外头的光景,比如北边又打起来了、南边的米价涨了三倍,街上有人为半袋粮食拿刀捅人。
阿蘅出去采买回来也嘀咕着,说镇上米铺子排着长队,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门口,等一整日也没等上一斗米。
这些话点点滴滴传入她耳里,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的景色,可她能听出来,外头的日子不好过。早就不好过了。
周家高墙厚院,种种苦难被隔在门外,然而再高的墙也挡不住吹来的风,她又怎会不晓得外头的纷乱?她不求旁的,不求锦衣华服、不求前程似锦,只求眼前这两个人,能陪她把往後的日子一天一天好好过下去。
哪怕周家没有了这些生意,过上粗茶淡饭的日子,哪怕没有这从上海颠了两日水路送来的蛋糕,只要他们平安康健,便算是够了。
然而活在这样的年头里,这样简单的心愿,也算得上奢侈。
周念清睁开眼,掰一小块糕体放入嘴里。蛋糕的质地比想像中紮实得多,充斥着浓厚的奶油甜香,甜得有些过头,却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她慢慢嚼着,竟有些舍不得咽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小小的蛋糕出现在乱世的饭桌上,可谓弥足珍贵。
她又掰了一小块,这回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周思辰,一半递给姚诗瑀:「爹、娘,你们也尝尝。」
周思辰接过那一小块,看了看,放进嘴里嚼几下,眉头微皱:「这东西甜成这样,洋人当真爱吃?」
周念清被他的表情逗笑,与双亲一口一口将这颗小蛋糕分食。
都说周家家大业大,合作往来的世家都晓得周家只有一位千金,三妻四妾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周思辰却自始至终没有纳上一房小妾,姚诗瑀嫁进周家二十多年,膝下就这麽一闺女,旁人问起,他只笑笑,也不多说。
周念清被护得严实,新式学堂在新政府的推行之下兴起,不少世家子弟都送进去学习新式教育,唯独周思辰不肯。他说外头太乱,不愿让她去那种地方抛头露脸,便索性请了先生到府里来教。
上午是一位老先生,满口之乎者也,教的是经史子集,那些晦涩的古文她读得慢,也读的细致认真;到了下午,便换成沈楠予,领她翻开大洋彼岸的地理与算学,偶尔还添上艺术与物理。
一日之内,从孔孟周游到牛顿,从《左传》转进测量术,这般少见的教法,旁人听起大约只觉得荒唐,可正是这套教育,养出了她那与同龄少女全然不同的清醒与主见。
外头的人只闻周家千金才学出众,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偶有世家夫人到访,问起周念清的婚事,姚诗瑀总是笑着敷衍过去,说孩子还小,不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而周思辰的态度更为乾脆,他从不接这些话茬,顶多端起茶盏抿一口,笑意淡淡,让人摸不透他究竟是没听见,还是压根不打算理会。
见周家两位主心骨皆无此意,旁人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那周家千金,便如同深宅里养着的一株兰,外人只闻其香,不见其影。
转眼,铁盒里的蛋糕只剩下一些碎屑。
周思辰喝完最後一口茶,朝周念清说:「正厅里那些礼,你得空去拆一拆,喜欢的便留下,不喜欢的让人搬到库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