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春日的江南正值回南天,晾在院里的衣裳愁着脱不乾,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让人心烦。接连几天下的大雨,在今日一早迎来短暂的晴朗,无论今天什麽日子,周念清这门是必须出一趟的。
她手里攥着几管少见的德制锡管颜料,几支粗细不一的水彩笔,连个像样的画架也没带,就这麽抱着宣纸来到河岸边,寻了块乾净地头席地而坐。薄薄的宣纸铺在膝头,她叼着笔杆单手拧开颜料管,慢条斯理地调起色来。
出门前她随意捞了件浅青色的大襟衫套上,底下是黑色的西式裙与长袜,皮鞋踩在湿泞的泥地上,倒也比规绣花鞋来得便利。
待到喇叭袖上出现一小点子的艳红,周念清才惊觉自己忘了挽袖,那红点在浅青色的布料上晕开,扎眼得像场难以收拾的灾难。
「啧。」她盯着那抹红,柳眉拧在一块。这衫子是新制的,回家免不了又要听娘亲一顿碎念。
周念清认命地叹了口气,索性将两只袖子都拢至肘上,露出白净纤瘦的小臂。河风吹拂,水面闪耀着细碎金光,她低下头,笔尖蘸起靛青,顺着河岸的轮廓勾勒出第一道线条。
她画画向来没个章法,不打稿,也不讲究构图,全凭一时兴起。西学先生曾经说她有天分,可惜生了一副不受教的脾性,就算听他叨念几句,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周思辰听闻西学先生的话,面上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的,念清这孩子瞧着隐忍沉稳,便是随了姚诗瑀温婉之相,骨子里孤傲难驯的劲头,却是随他的。身为周家家主,性格与主见都是能扛起重责大任的,周念清岂能不是?只不过她能用自己温婉的皮相掩盖,连西学先生都没能完察。
父亲总说,她这个性早晚得要吃亏的。
她才不怕吃亏。
说来,那位嫌她不受教的西学先生,周念清其实是服气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先生姓沈,名楠予,早年留学英国,学的是理工,回国後却没进洋行也没入仕途,反倒四处教书,旁人都说他白白糟蹋了一身本事。
周思辰与他是旧识,见他学问紮实又为人正派,便请到府中来,专为念清讲授西学。
沈先生教书不拘一格,地理、算学、物理、绘画都沾一些,兴致上来了还会跟念清讲几段大洋彼岸的趣闻。
笔锋一转,远处石桥跃然纸上,桥下泊着几只乌篷船,船檐半遮着蓑衣和渔网。她作画速度快,水彩尚未乾透便叠上第二层颜色,晕染开来意外好看,彷若雨雾漫在桥上,化不开似的。
她歪着头端详,总觉得少了些什麽。
「姑娘呀!可算找到您了!」丫鬟阿蘅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穿过垂柳。「老爷方才还在问您去哪了,生辰礼都摆进正厅了,您要是再不回去,夫人可要动气了。」
今日正逢她的十六岁生辰,要不是前几日待在家实在闷得慌,大也不会天刚亮就偷溜出家门。
阿蘅从远处便开始「姑娘!姑娘!」地嚷着,像要让方圆十里内的人都能听见她的叫唤。周念清并未起身,笔尖在水里涮了几下,看着靛青色的颜料在河面散成一小缕淡烟,转头扫向红色那罐,嘴上回得随意:「知道了。」
姑娘那一点也不真诚的模样,阿蘅丝毫没有办法,见她没有起身之意,便蹲下身去看她的画。纸上那座石桥已有七八分模样,连桥墩下头的青苔都起了色,唯独桥面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姑娘画的桥,怎麽没有人呀?」
周念清一顿,敛眸瞧几眼那块留白:「还没想好要画谁站在上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搁下笔,方才染上袖口的红不过是调色时蹭的一星半点,若是真正用上这大胆的色调,不晓得这张画作又会是什麽光景?
最终那管红色颜料还是同其余几支一并被收进布袋里,她慢悠悠地收拾,犹豫着整理画笔。
阿蘅赶忙伸手来接:「姑娘,我拿罢,再磨蹭下去,夫人怕是要亲自来河边捉人了。」
这话倒不是夸张。姚诗瑀的性子看着温婉,可真动起气来,整个周宅上下没人敢吱声。周念清想起上回自己在书房临帖,娘亲让人喊饭喊了少说五次,而她迟迟未出,姚诗瑀便直接端着碗进来往她砚台旁一搁,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静静盯着她,将她看得握不住笔,只能乖乖随着用饭去。
周念清把未乾透的画小心拎起,交到阿蘅手中:「仔细捧着,别折了。」
「姑娘放心,我仔细着呢。」阿蘅平托着宣纸,像捧着一碗随时会洒的汤,紧紧跟在她身後,两人顺着河边的青石路往回走。
回到宅邸,阿蘅抱着画作往书房去,趁着无人注意,周念清提起裙摆,贴着回廊的墙往自己院里绕。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里面的画眉鸟正啄着食盘,见她经过,扑腾两下翅膀,大叫一声,反手就把她的行踪给出卖了。
她脚步一停,在心里暗骂这没良心的画眉鸟。
果然还未走出几步,身後便传来熟悉的声线:「站住。」
周念清无奈转过身来。周思辰伫在正厅檐下,手里端着半盏茶,看样子是早就候在那处等她。老父亲看了眼她袖口的红渍,又瞧她身後一路的泥印子,茶盏搁到廊柱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