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天刚蒙蒙亮,林以恒就醒了。
五点半。这是他多年养成的生理时钟,不需要闹钟,眼睛自动就睁开。可今天睁眼的第一秒,他整个人是懵的。
天花板不对。窗户的方位不对。连空气里的气味都不对——不是他熟悉的、旧房间里那股淡淡的书本与洗衣精混在一起的味道,而是某种陌生的、搀着别人气息的东西。
他僵了两秒,才想起来。
他现在,睡在一张和沈砚共用的床上。
那条胶带还老老实实地躺在床的正中央,半透明的米黄色,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一点冷光。胶带的另一头,沈砚侧躺着,背对他,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又轻又匀。睡着的时候,这人脸上那股欠揍的散漫总算收了起来,眉眼安安静静的,竟有点——
林以恒猛地刹住这个念头。
竟有点什麽?竟有点欠揍。对,欠揍。
他放轻动作,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倒不是怕吵醒对方,他才不在乎吵不吵醒沈砚,他只是、只是不想这麽早就跟这个人打照面而已。
可这间套房,实在太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小到他一下床,就得侧着身子才能绕过床尾;小到他想拿挂在衣柜里的制服,就得跨过沈砚那一箱还没收拾好的行李;小到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张床、那个人,全都清清楚楚,避无可避。
林以恒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叹了今天的第一口气。
这日子,到底要怎麽过。
「这麽早。」
身後忽然传来一个含糊的、刚睡醒的声音。
林以恒从镜子里看见沈砚撑着手肘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模样懒散得像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大型动物。
「吵到你了?」林以恒嘴上这麽问,语气里却没半分歉意,反倒带着点挑衅——你要是说吵到了,那正好,我还嫌你占地方呢。
「没。」沈砚却不上钩,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下了床,「生理时钟准成这样,林同学是住校军人转世?」
「……要你管。」
两个人挤在那方小小的洗手台前,一个刷牙,一个洗脸,手肘抵着手肘,谁也不肯让谁半寸。沈砚洗脸的动作大开大阖,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手肘还老往他这边侵门踏户。林以恒皱着眉往旁边让了让,心里又默默记了这人一笔——占地方,没分寸,连刷个牙都不得清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镜子里两张脸并排着,一张冷得像霜,一张懒得像没睡醒,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两个人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活过一个礼拜。
而林以恒心里,也是这麽想的。
——
第二天中午,房东陈太太的电话来了。
说好的「明天一定处理好」,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订金一时凑不出来,要退,就得等她「调头寸」;要嘛,两个人谁先自己找到房子搬走,她再「慢慢想办法」把钱还给那一个。
林以恒当场就把租屋网翻了个底朝天。
翻完,他沉默了。
学期已经开始,这个时间点,学区附近能租的房子早被抢光了,挂在网上的,不是价钱贵出他预算一大截,就是远得每天要多花一个多小时通勤——对一个每分每秒都要掐着用的高三生来说,那一个多小时,比钱还昂贵。
他不是没想过咬牙认赔。可那笔订金,是他从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就这麽打水漂,他做不到。而且凭什麽是他走?他又没做错什麽。
问题是,沈砚也是同样的处境——订金付了,房子难找,学校要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於是这件事,就这麽僵住了。两个人都在等:等房东退钱,等对方先受不了搬走,等一个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出现的转机。谁都不肯先让,谁都走不了。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
房东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租屋网上的选项越看越绝望,而模拟考的日程表,一张接一张地发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将就一晚」变成了「将就一阵子」,「将就一阵子」又悄悄变成了——谁也不再提搬走这回事。
日子,就这麽糊里糊涂地,过了下去。
——
真正吵起来,是为了一瓶牛奶。
那天放学回来,林以恒打开冰箱,愣住了。
他昨天刚买的那瓶鲜奶,凭空少了一截。
他盯着那瓶被人喝过、又随手塞回原位的牛奶,再看了看瘫在床上滑手机的沈砚,太阳穴突突地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沈砚。」
「嗯?」
「我的牛奶。」
「喔。」沈砚眼皮都没抬,「早上顺手喝了点。明天还你一瓶。」
说得轻描淡写,彷佛喝的是自家牛奶。林以恒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用的——沈砚这种人,脸皮厚得像城墙,你越是生气,他越是一副「不过一瓶牛奶,至於吗」的散漫,反倒显得你小题大作、得理不饶人。
那就不讲道理。
立规矩。
当天晚上,林以恒翻出一叠便利贴和一支笔,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开始草拟《同居守则》。
他写得一丝不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食材、餐具、日用品各归各的,分开放置,不得擅自取用对方物品。
二、冰箱左半边为林以恒,右半边为沈砚,不得越界。
三、洗澡限时十五分钟,逾时者强制结束。
四、垃圾各倒各的。
五、不得踏入床铺属於对方的那一半胶带为界。
写完,他把五张便利贴一张张、整整齐齐地贴上冰箱门,後退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活像个刚签完和约、心满意足的外交官。
沈砚凑过来看,看了半晌,挑起眉:「这麽正式?」
「怎样,有意见?」林以恒抱起手臂,严阵以待——他已经准备好沈砚会抗议第几条,然後他要一条条把对方驳回去。
可沈砚没抗议。
他只是「嗯」了一声,伸手拿过林以恒手里那支笔,在冰箱门的最下方,慢悠悠地、用他那手龙飞凤舞、和林以恒的工整截然相反的字迹,补了一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六、不得在背後骂室友。备注:心里骂不算。
林以恒:「……」
「公平起见。」沈砚把笔还给他,眨了眨眼,「我猜你心里,已经骂我八百遍了。」
被说中的林以恒,脸上一阵不自然,硬邦邦地别过头:「谁骂你了。」
——刚刚在心里骂的第八百零一遍,不算。
——
那几天,两个人的晚餐是各吃各的。
沈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小锅,开始煮些简单的东西;林以恒则是每天从便利商店拎一个便当回来,坐在书桌前,一边看参考书一边吃。
那天晚上,他打开便当盒的盖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卤肉饭上面,撒了一层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香菜。
他从小就受不了那个味道。那不是「不爱吃」的程度——是一沾到就整口饭都毁了的那种。从国小开始,他每次外食都要特别交代「不要加香菜」,要是店家忘了,他宁可花十分钟,把整碗饭里的香菜,一根一根,全部挑乾净。
这一次也是。
他放下参考书,拿起筷子,开始挑。
一根。两根。三根。挑出来的全部集中到便当盒的角落,堆成小小的一撮翠绿色的山。他挑得很专注,很有耐心,像在做一件重要的实验——直到那盒卤肉饭上,一点绿色都不剩了,他才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
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五分钟。
而在他背後,那个坐在床边、抱着手机的人,抬起眼睛,往这边看了一会儿。
看完,什麽也没说。
林以恒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守则贴上去的第三天,第三条就出事了。
祸首是那台热水器。
那是一台年纪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大的旧机器,水量小,回温慢——前一个人若是洗得久了,後一个人就只能对着一管越来越凉的水,瑟瑟发抖。也正因如此,「洗澡限时十五分钟」这一条,才显得格外要紧。
那天晚上,两个人为了谁先洗,又杠上了。
「我先。」林以恒抓起换洗衣物就要往浴室走。
「凭什麽你先?」沈砚拦在门口。
「我比你早回家。」
「我比你早脱鞋。」
「……这什麽歪理。」
最後是沈砚让的步——不过他让得很有目的。「行,你先。」他往床上一坐,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不过我可要计时了。第三条,十五分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林以恒冷哼一声,进了浴室,反手把门「砰」地一关。
他洗得很快——他本来就不是磨蹭的人。可才洗到一半,门外就响起了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林同学,十分钟了。」
「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十二分钟。」
「……知道了。」
「十三分钟。还有两分钟喔。」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懒洋洋的,还拖着尾音,「要不要我帮你倒数?十、九、八——」
「沈砚你闭嘴!」
林以恒在第十四分三十秒,黑着一张脸,裹着一身热气,冲出了浴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看吧,绰绰有余。」沈砚慢悠悠地站起身,拎着自己的衣服,晃进浴室,「换我了。」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林以恒本来不打算理会的——可一想到那台小气的热水器,又想到自己刚刚被「倒数」的待遇,他鬼使神差地,也抓起手机,按下了码表。
十分钟。水声照旧。
十五分钟。水声,依旧哗啦啦地响。
林以恒盯着手机萤幕上那串还在往上跳的数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门。
「沈砚,十五分钟了。」
里头传来水声,和一声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我才洗八分钟。」
「八分钟?」林以恒气笑了,「我亲眼看着你进去十五分钟了!」
「你的表快了。」
「我的表会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不然,就是你太想我,度日如年。」
林以恒站在门外,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脚踹了门板一下:「想你个鬼!你给我快点滚出来!」
里面的人却像是存心的,不疾不徐,还哼起了歌,五音不全的那种。
林以恒站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和跑调的歌声,忽然意识到一件很悲哀的事——
那条规矩,他遵守了。
而且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遵守的人。
那份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字斟句酌、用印刷体般的工整写下来的《同居守则》,第三条,最後唯一绑住的人,是他自己。
二十五分钟後,那个人总算心满意足地出来了。他擦着头发,神清气爽,路过气鼓鼓的林以恒身边时,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第三条,记得改一下。十五分钟太赶了。」
林以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跟这种人讲规矩」这件事,从头到尾检讨了一遍。
结论是:没有用。
规矩是死的。而沈砚,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活的一个。
——
而这场同居拉锯战打到现在,林以恒的战绩是:全败。
牛奶,败。守则,被人补了一条。浴室,败得最彻底——输到自己写的规矩,只绑住了自己。
更惨的是,接下来这一项,他连吵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那是一个他死也不肯承认的弱点——
按照《守则》第一条,食材分开、各煮各的。问题是,林以恒,不会煮。
他的厨艺,仅止於泡面和煎一颗勉强能看的荷包蛋。从前一个人住,他靠的是便利商店和外食,反正一个人,随便填饱肚子就好。可这间套房附近的店关得早,他补习回来总是错过饭点,於是「各煮各的」这条守则,对他而言,基本等同於「各饿各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而沈砚,偏偏会煮。
那天晚上,林以恒补习回来,钥匙才转开一半,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沈砚站在那方小小的流理台前,背对着他,正煮着一锅面。汤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氤氲,那香味霸道地钻进林以恒的鼻腔,勾得他空了一整晚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僵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沈砚一眼——还好,对方背对着他,似乎没听见。
林以恒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课本,可那一行行的字怎麽都读不进去。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的胃一声一声地抗议。
「吃不吃?」
沈砚忽然开口。
林以恒的肩膀僵了一瞬。他没回头,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守则第一条,各煮各的。」
「喔。」沈砚也不勉强,「那算了。」
锅里的汤继续咕嘟着。林以恒盯着课本,盯了大概三十秒,胃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格外响亮,响到他怀疑沈砚一定听见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
他放下笔,绷着一张脸站起来,走到流理台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多的,我帮你解决。」
沈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什麽,却没拆穿他。「嗯。」他不动声色地,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推到林以恒面前,「帮我解决。」
林以恒「哼」了一声,端起碗,坐回桌前。
是一碗再家常不过的汤面,卧着一颗半熟蛋,几片烫青菜。卖相普通,可他饿得狠了,第一口热汤下去——
意外地,暖到了胃里。
面条筋道,汤头也熬得鲜。林以恒面无表情地吃着,心里有点意外:这个吊儿郎当、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居然会煮饭,而且煮得——
他刹住念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吃到一半,他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到流理台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里搁着一个小碟子,装着一撮切碎的香菜,翠绿翠绿的。沈砚端着自己那碗,正倚在一旁吃着——他碗里,撒了满满一层那样的绿。
原来这人,是无香菜不欢的。
林以恒「哦」了一声,正要收回目光,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碗面。
乾乾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