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林以恒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件,是输。
第二件,是沈砚。
而这两件事,偏偏总是绑在一起。
——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蝉声正盛。
教室里闷热,天花板上的电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把午後的空气搅成温吞的一团。林以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从讲台一路传下来,传到他手上时,已经被前面几双手的汗水捂得微微发软,边角还卷了起来。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上面写什麽。
但他还是看了。
第一名,林以恒。
那三个字像一块熨平的布,把他心里某处皱起来的东西轻轻抚顺。他面无表情地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收进抽屉,动作平淡得彷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桌面底下的指尖,在看清那个名次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三年了。
从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开始,这个位置他一次也没让出去过。不是没有人想抢——年级里有的是头悬梁、锥刺股、把整个青春都压进参考书里的人。可那些人追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地掉了队,唯独有一个,像条黏在脚跟的影子,三年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始终差那麽一点,又始终不肯彻底放手。
「林以恒。」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全班——不,全校,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把三个字念得拖泥带水,尾音还微微上扬,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恭喜啊,又是第一。」
林以恒回过头。
沈砚把椅子往後一仰,整个人慵懒地靠着椅背,校服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领口歪歪斜斜,露出一截锁骨,一副刚从某个阴凉角落补眠回来的模样。他手里也捏着一张成绩单,随手卷成一个筒,正不轻不重地敲着自己的肩膀。
第二名,沈砚。
林以恒的视线扫过那个数字——他和自己,只差了四分。
四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心里那团刚被抚平的东西,又悄悄皱了起来。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需要你恭喜。」他冷冷地说,别过头去,把那张脸重新对准窗外。
「哎哟。」沈砚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含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第一名脾气这麽大。是不是这次赢得有点心虚?」
「……」
心虚个鬼。林以恒在心里磨牙。
他才不心虚。可「四分」这两个字,偏偏像一根极细的刺,恰好扎在他得意的那道边缘上。不痛,却痒,越是不去理它,越是痒得人坐立难安。
沈砚这个人——林以恒在心里不知道第几次替他下定论——上课睡觉、作业乱写、考前还有闲情逸致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瞌睡,偏偏每次都能不痛不痒地咬在他後头,把差距控制在一个刚好够气人的范围里。
如果沈砚是那种拚了命才追上来的对手,林以恒或许还能敬他三分。可这个人不是。沈砚赢得轻巧,输得也无所谓,整个人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怎麽都沉不下去,也怎麽都认真不起来。林以恒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掐得死紧,一笔一画都不敢松懈,沈砚却一副「不过是个名次」的散漫——
这才最叫他咬牙。
好像他拚了三年命才守住的东西,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下次说不定就换我了。」沈砚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手臂高高举过头顶,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说,到时候你哭不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林以恒转过头,眼神冷得像淬了一层冰:「做梦也要先睡着。你连睡都睡在课堂上,还缺这点时间做梦?」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沈砚却不恼,反而像被逗乐了似的,眼睛弯了起来:「毒舌。」
那一声「毒舌」说得太轻松,轻松到根本不像在骂人,倒像是在夸奖什麽稀罕的东西。林以恒莫名其妙地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到话接,乾脆懒得再理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外走。
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他走得很快,彷佛要把身後那道目光甩开。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後一个能把沈砚「甩在身後」的暑假了。
——
那是学期末的事。
升上高三的那个暑假,林以恒要搬家。
原本住的那间旧套房,租约到期,房东要收回去自住。他得赶在开学前,找到新的落脚处。
他的父母在他高一那年外派到国外,一去就是三年。起初还会三天两头打越洋电话回来,後来时差、工作、各种理由一层层叠上去,联络渐渐稀疏成一个月一通的例行公事。问的也永远是那几句:成绩还好吗、钱够不够用、要照顾好自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林以恒每次都答「都好」。
久了,他自己也快要相信,他真的什麽都好。
独自在台湾,独自准备升学,独自找房子、签合约、搬家——这些事他早就驾轻就熟,熟练得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一个十八岁的人,把这些全揽在身上,其实是有点吃力的。只是没人问他累不累,他也就懒得去想累不累。
预算是个问题。父母每个月汇来的钱,要撑生活,要付补习费,还得留一笔给指考之後上大学用,他不能乱花一分。挑来挑去,总算在学校附近找到一间还算便宜的套房——照片里看起来乾净,采光也好,房租恰好卡在他咬咬牙能负担的边缘上。
他付了订金,和房东约好搬家当天交屋。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他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爬上那栋老公寓的四楼,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发现——
门是开着的。
而屋里,已经有人了。
——
一个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整理一只摊开的行李箱。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那人回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两个人同时愣住。
连窗外那片不知疲倦的蝉声,都彷佛在这一刻被谁按下了暂停。
「……沈砚?」
「……林以恒?」
林以恒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累到产生了幻觉。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张欠揍的脸还是好端端地杵在原地,甚至比刚才更欠揍了一点——因为对方脸上那点短暂的错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一种了然的、看好戏的笑。
「这麽巧。」沈砚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同学,你走错房间了吧?」
「我走错?」林以恒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租的房子!」
「巧了。」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纸,在他面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也是我租的。」
林以恒一把就要去抢——没抢到。沈砚眼疾手快地把手往回一缩,可就在那短短一瞬,林以恒已经看清了纸上的地址、房号,还有房东歪歪扭扭的签名。
和他攥在自己手里的那一份,一模一样。
他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一场兵荒马乱。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掏出手机,拨给房东。那是个姓陈的中年女人,声音在话筒那头慌得语无伦次,支支吾吾地承认,她「好像」把同一间房,先後租给了两个人。
「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陈太太在电话里几乎要哭出来,「仲介那边跟我这边的资料没对上,我以为前面那个已经退掉了……这样啦,你们两个先、先将就一个晚上,明天,明天我一定处理好,好不好?」
「将就一个晚上?」林以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陈太太,您把房子重复租出去,现在反过来叫我们将就?退我订金,我现在就走。」
「订金……订金我手头现在没有那麽多现金啦,要过几天才能凑……」电话那头的声音越说越小,像要缩进地底,「而且这麽晚了,你们现在出去也找不到房子的啊,是不是?先住一晚,明天白天我们再好好——」
林以恒还想再说,那头已经以「我这边在忙、明天再联络」为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他握着手机,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麽时候彻底沉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墙角的影子拉得老长。林以恒低头看了眼手机萤幕——晚上九点多。
这个钟点,仲介早就关了门,租屋网上挂着的房子,要约看也得等到明天;至於搬家,更是想都别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而且明天,还要上学。开学後的第一场小考,就在後天。
他环顾这间突然变得无比拥挤的套房:一个人份的空间,此刻硬生生塞进了两个人、两箱行李,和满屋子化也化不开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