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这四个字,第一次这麽具体、这麽沉地,砸在他头上。
偏偏沈砚一点都不急。
他靠在墙边,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林以恒和房东斗智斗勇,最後败下阵来,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出不用买票的好戏。等忙音响起,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看开点。」他说,「反正今晚都走不了,不如想想——怎麽睡。」
「谁要跟你想怎麽——」
「不然你睡走廊?」
林以恒噎住了。
他这才肯正眼去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书桌,一个窄窄的衣柜,一个小小的流理台连着一台矮冰箱,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那张床占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张床。
一张——双人床。
林以恒盯着那张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爬了上来。
——
「我睡床。」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双双猛地瞪向对方。
「我先到的。」沈砚耸耸肩,理直气壮。
「房子是我先付订金的。」林以恒寸步不让——虽然他其实并不确定这算不算事实,但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那要不要猜拳?」
「我才不跟你猜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两个人僵在原地,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地板是肯定不能睡的。八月的夜里,地砖凉得能让人着凉,明天还得上学,谁睡地板谁就是傻子。可这张床虽然是双人的,要两个大男生——还是两个恨不得对方明天就转学的死对头——并排睡上去……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林以恒就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最後,是沈砚先松的口。
「这样吧。」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卷胶带上——那是林以恒方才整理东西时随手搁下的封箱胶带。沈砚走过去,拿起它,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又挂起那种让林以恒牙根发痒的笑。
「楚河汉界。」他说,「中间贴一条线。你睡你那边,我睡我那边,互不相干。谁过线——」他偏头想了想,「谁过线,明天家事全包。怎麽样?」
林以恒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提不出一个更好的方案。
这大概,是今晚所有烂选项里,最不烂的一个了。
「……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旋即补上一句,「但线要贴在正中间。」
「行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正中间。」林以恒加重了语气,「不准多占。」
说完,他还是不放心,乾脆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把尺。
沈砚挑起眉,看着他:「你认真的?」
「不然呢?」林以恒面不改色,把尺往床垫上一搁,先量了床的整体宽度,又低头仔细算出正中央的位置,用笔在床单边缘郑重地做了个记号,「目测会有误差。」
沈砚看着他蹲在床边,一脸严肃地测量、计算、做标记,活像在进行一项什麽精密的工程,终於没能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什麽。」林以恒头也不抬。
「没什麽。」沈砚把那点笑意往下压了压,可眼底还亮着,「就觉得,林同学连睡个觉,都这麽有原则。」
「废话少说,过来帮忙拉胶带。」
於是那条胶带,就这麽一寸一寸地,沿着林以恒用尺一丝不苟量出来的中线,贴上了床垫。
封箱胶带是半透明的米黄色,贴在雪白的床单上,在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道浅浅的、不容跨越的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把一张床,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井水不犯河水。」林以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宣布,语气郑重得像在签署什麽国际条约,「你不准过来。」
「我还怕你过来呢。」沈砚回得漫不经心。
「我才不会。」林以恒冷哼一声,斩钉截铁,笃定得不能再笃定,「我绝对不会过线。」
——
那天晚上,两个人和衣躺在床的两端,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胶带,和半公尺宽的、谁也不肯去填补的距离。
灯,关了。
黑暗里,林以恒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那堵墙。
他翻来覆去,怎麽都睡不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不是因为认床。他从来不认床。是因为——身後半公尺的地方,躺着沈砚。那个他从高一恨到高三、巴不得这辈子都别再见到的人,此刻正和他共用一张床,呼吸着同一片黑暗里、同一份闷热的空气。
太荒谬了。
他在心里把房东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又把那个没对上资料的仲介骂了一遍,骂到最後,索性连这栋老掉牙的公寓、这条弯弯曲曲的巷子、还有这张该死的双人床,都一并骂了进去。
骂着骂着,没来由地,又想起白天教室里那句懒洋洋的「下次说不定就换我了」。
哼。
沈砚。
他闭上眼睛,恶狠狠地在心里发誓:我绝对不会输给你。无论是成绩,还是——这条线。
身後,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那个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睡得可真香。
林以恒磨了磨牙,伸手把被角往自己这一侧用力扯了扯,背对着那条浅黄色的线,赌气似的,闭紧了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黑暗里,那个被认定「睡得可真香」的人,其实睁着眼睛。
沈砚侧躺着,背对那条胶带,把身後那人翻来覆去、扯被子、磨牙、最後赌气般用力闭眼的一整套动静,原原本本地听了个遍。听着听着,他的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他当然没睡着。
他在想白天的事。
想林以恒接过成绩单时,那副刻意维持的、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淡表情。可是——只有离得够近的人才看得见——他搁在桌子底下的那截指尖,是怎麽在看清名次的瞬间,悄悄松开的。
原来那个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全校第一名的林以恒,也会为了一个名次,紧张成那副模样。
也会为了区区四分,把一双眼睛瞪得像要喷出火来。
有意思。沈砚在心里这麽想。
说实话,今天之前,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被房东摆了一道,走投无路,又稀里糊涂签下这麽一份荒唐的「楚河汉界」——这事换谁看,都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可不知道为什麽,他并不觉得有多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沈砚望着黑暗中那道浅浅的、被人用尺一丝不苟丈量出来的分界线,又想起那人方才蹲在床边、神情严肃地拿尺比划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关於「家」这个字,他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再抱什麽期待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他早就习惯了那种安静,安静到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嫌吵。
可此刻,这间挤了两个人的小套房里,竟意外地,一点都不安静。
身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有扯被子的窸窣,有磨牙的、赌气的、活生生的动静。
这个夏天,好像,会有点意思。
他阖上眼。
那条胶带的另一头,林以恒早已不知在何时,背对着他,沉沉睡了过去。而这一头的人,却难得地,迟迟没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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