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一天夜里,唐慧如从丹桂轩戏园一直走到虹口越界筑路的地方,起初尚有行人可以问路,后来人也没有了,还得避着点以防遇到抢劫的流氓。所幸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夜,冷得流氓都不出来。她走一阵,便又拿出那张新闻纸来看,大约是走错了许多回,直到天已大亮,才找到告示上所写的地方。
那只是一个灰扑扑的院落,门口一块牌子写着“耶稣救世人”,外面一圈木头扎的围栏,里面一排外国式样的平房,也不知怎么了有一间正冒着烟。
慧如走进去,便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洋婆,三十几岁年纪,正垂头坐在一只木箱上,一脸疲惫。
她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讲中国话人家听不听得懂。洋婆倒已经看见她,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到她的两只脚。脚上的绣花缎鞋本不是为了走路用的,已经断了底,鞋帮一圈污秽,鞋子里十根脚趾全都冻得没了知觉。
“是,这里是济良所。”洋婆抬起头,先于她开口,彷佛早知道她要问什么,那张外国面孔配上一口强苏白,听起来有些好笑。
慧如点头,心想她终于到了。
“此地要学祷告、女红、家务,”洋婆继续说下去,例行公事似的,“学成之后,或找工作,或择配偶,限于教会中人,且不得充妾媵。”
慧如又点头。
“你也看到了,这里一切都是才刚开始。盖房子,烧饭,打扫,洗衣裳,什么都要轮流做。”洋婆望一眼身后的房子,惨淡笑了。
“我愿意做。”慧如总算开口。
“来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吃了些苦又吵着要出去了。”洋婆却笑了,显然这样的保证她已经听得太多。
“我不会。”慧如也保证,与此前许许多多的同行一样。
“科妮,”洋婆不与她废话,站起来扔给她一把扫帚,“你可以叫我科妮。”
慧如接了,挽袖就要去做事,眼前却是一黑,整个人倒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科妮就是在新闻纸上登告示的包慈贞,在会审公廨为花烟间妓女打过官司的那个女教士。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房子冒着烟是因为四个留养女串通,在宿舍里放火,趁乱逃出去。
她猜的出她们为什么要逃,此地收容的大多是洋泾浜一带的低级妓女,站不肯好好站,坐不肯好好坐的那一种,年纪大些的多半有烟瘾。而管事的都是圣公会的女教士,一身黑裙翻出洁白的衣领,一举一动都是圣经上写好了的。
上半天,她们读经文。下半天,轮流修房子,做饭,洗衣裳。
再后来,科妮又请了人来教她们刺绣,结花边,包扎,打针,以及一点皮毛医学知识。别人觉得繁琐无味,慧如却无所谓是什么,统统学了去。
轮到修房子,或是夜里结花边,又常听有人抱怨:“骗我们来此地是上学的,结果做这么苦的工,还不如窑子里舒服。”
这种话从来不避着科妮,好像都当她听不懂。但每到这种时候,科妮便是一脸疲惫,比在大太阳底下拌沙搬砖头还要累。
慧如每见她这样,便会存心找些话跟她讲,尽拣她爱听的那一种,比如:“科妮,上半天读的圣经我有几个地方不懂。”
科妮总是冷冷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伎俩,却还是会挨着她坐下,道:“哪里不懂?你问吧。”
后来,天气渐渐热起来,换成早晚做工,午时读经,但一日下来还是一身的腻汗。
平房一头修了洗澡间,慧如总是挨到最晚,别人都睡了,才去那里洗漱。
头一回这么做,科妮便替她拿去一盏保险灯,对她说:“都这个月份了,脚底下一定要当心。”
慧如一震,她的肚子的确已经很大,但仗着人瘦,穿的又是松身衣裳,总以为没人能看出来。此地养不了孩子,上面知道了就会叫她走人,科妮从没说过什么,所以她也总当科妮不知道。
索性点破,倒也好了,她心安理得,把孩子生在这里。
孩子是早产的,生在西历八月份。临盆那一天,她还赶着马车跑了老远的路去拿本地绅士捐赠的面粉,才刚回到济良所,肚子就痛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科妮骂她乱跑,又请了给她们上课的护士过来,就在宿舍里给她接生。
护士对她说,痛起来也不要叫,省些力气生孩子。她便听话不叫,面孔上血管都涨破了,后来好一阵都是一张花脸,包了头巾免得吓人。
等孩子生下来,科妮抱在手里,哭哭笑笑地又骂她:“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她从没见过科妮这样失态,便也不争论。其实,她这人一点都不听话,犟得很。
灯下,科妮洗干净孩子,交到她手里。无师自通地,她给他哺乳。无师自通地,他开始吮吸。她忽然在那张鲜嫩的脸上看出一点熟悉的影子,心头便是一阵悸动。那一刻,她觉得人生如此完满,哪怕一无所有,就连睡的这张床都不是自己的。
“你打算怎么办呢?”科妮看着她问。
她不曾回答,继续做着她的白日梦。
“是嫖客的孩子吧?”科妮继续。
她仍旧无语,但这一问是听见了的。是,也不是,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已。
起初,朱斯年几乎每天都写信,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他甚至怀疑,自己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寄出去的信永远不会到达任何人手里。他无心读书,是因为心思挂在别处。又拼命读书,是为了早一点回上海去。反复如此几个月,他无奈向堂兄开口,回信却是很快到了。堂兄在信中告诉他,庞家书寓里已经没有慧如这个倌人,她用一千块赎了身,一千块作嫁妆嫁了人。新郎官姓张,是租界巡捕房的便衣包探,二十几岁,长得颇神气,听说两人早就要好了。虽然男人另有发妻,但是人在乡下,也不影响什么。
朱斯年不信,如此之多的细节,反而像是假的,而且堂兄也不是这样细致的人。他即刻坐火车回上海去,同样的话,伯父对他说了一遍,和和气气带着些戏谑地劝:“堂子里倌人的话,你也好相信的啊?”
鸨母也对他说了一遍,又叫出一个新买的讨人来,笑道:“少爷,她还没有起名字,您若是想要叫她慧如,她便是慧如了。”
他直觉可怕,仓皇地离开,当夜又做起那个梦来——自己变成了屠大人,坐在会审公廨的公堂上。其实这是很可能成真的梦境。倘若春闱不再开了,他不进京赴试,凭举人的身份也只可以做些小官职。而他又通英文,被派到此地来的,变成这腐朽中的一部分,简直就是顺利成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