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番外 租界1900(5)(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那一夜,朱斯年做梦。

他梦到在书寓的榻床上与慧如温存,她穿贴身丝绸小衣,柔软得难以言喻,他的手从她腿弯下探过去,与她的十指相扣。然而,才一转眼又是自己坐在会审公廨的堂上,七品素金顶戴,五蟒四爪,补服鸳鸯,漠然地听着会审官的意思,草草了结一桩又一桩琐碎案子。忽地掌起灯来,他又回到书寓的榻床上,与慧如温存,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尽头似的。

次日早上用早餐,伯父已平心静气,与堂兄商量如何去会审公廨里活动,又如何延请外国律师。

“打官司就打官司好了,”朱斯年亦开解一句,“分明是他们货色不对,到公堂上说清楚,好过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

朱承启却是惨淡一笑,道:“你不要忘了,伯父我没有功名,上了堂是要去跪着的。”

朱斯年这才了然。他昨日在会审公廨也已经看到了,堂上的华洋原被告分了两处,洋人过堂都是不用跪的,华人平民却得按照县衙里的规矩,无论民事刑事,见了官都要叩头,跪着听完整堂审讯。至于那叩首,照规矩是九次。但许多人还不止如此,头磕得又狠又快,简直要扬起一片尘土,砸出一个洞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足够表达他们的冤屈,再加上十个铜钱雇来的目击人证,与五个铜钱雇来的年迈父母,以期望提高一线胜诉的几率。也难怪体面商人厌讼,那个地方与其说是公堂,更像是遍地丑角儿的戏园子。

“轮到过堂的时候,”朱斯年终于开口,“您就称病吧,我去料理。”

朱承启愣了愣,看着眼前的侄儿,这时候丝毫不像是十七岁,由他带着头一回去书寓时的样子。朱承启颇觉安慰,舒出一口气来笑点了头。

朱斯年本以为事情清楚明白,人证物证俱在,但真的审起来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记得伯父说过,向来只有洋行告华商,没有华商告洋行。其中的缘由,他终于明白。利合是美商,按照治外法权之规定,会审公廨可以接受美商投告华商,却审不了以美商为被告的案子。若他们要反诉,就须得向领事署呈控,依照美国法律判决,其中有多少波折,要花多少银子,全都难以预计。

而且,就算是在会审公廨,利合洋行状告朱氏商号不遵合同,拖欠货款,能够上庭替朱氏辩护的也只有外国律师。

最后聘请的律师也是美国人,收费不菲,功架极好。第一堂双方各执一词,且都有人证。但原告利合那方面请出来作证的都是自家雇员,而被告朱承启这边既有商号里人,也有码头栈房上的人。朱斯年临时读了几本英美法系的书,知道按照那边的规矩,民事诉讼遵的是优势证据原则,以其中利害关系判断,显然是朱氏这边的说法更应该被采信。

然而,那外国会审官却不这样想,偏信了原告一方。好在朱氏也不是没有根基的,早已活动至道台那里,谳员大人难得强硬一次,与会审官相持不下。

于是,第一堂审得半途而废。

回来之后,律师向朱斯年解释:“原告都是美国证人,我们这边都是中国证人……”

话没有说下去,但背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上庭作证不用起誓,充满了各种谎言与贿赂——朱斯年又想起自己曾在新闻纸上读到过那一段话,此时的感想却与以往截然不同。在某些人的眼中,随便你是腰缠万贯的体面商人,饱读诗书的官宦子弟,还是街上的贩夫走卒,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中国人便是中国人。

人证不予采信,还有物证。他自然不会退让,即刻委托律师延请英国船级社,开舱验货。

英国人的报告出来,写得明明白白——积载过满,通风不足,加之海运总共五十七日,造成面粉发红变质。

第二次过堂,这报告交上去,会审官总算没有话说了,只叫原告质证。

原告于是辩称,货物在吴淞口外才上的趸船,所以并不存在五十七日的积载过满。然而,再细问其证据,却系乌有。

谳员由此做出判词,原告败诉。许是证据确凿,会审官当庭无有异议,但还是坚持判词应交领事署“公允”。

第二堂,依然没有结果。

那日,朱斯年回到公馆,将公堂上的情形禀明伯父。虽说“公允”二字暧昧含混,但他还是有信心,他们会赢。

朱承启听过他的叙述,却摇头对他道:“算了吧,这案子我们输定了。”

“为什么?”朱斯年不懂,眼下人证物证都对辩方有利,怎么会输?

“既然都已经说到吴淞口的趸船,那我们就是输定了,”朱承启似乎已经释然,慢慢对他解释,“这是外国商船进港之前惯常的花头,货物卸一部分到趸船上,再去上海港报关纳税。”

“那应该是他们怕查,怎会判我们输?”朱斯年意外,却仍旧不明白。

朱承启笑道:“这一查得牵连出多少人来啊?你以为都是洋人吗?”

朱斯年闻言一震,但还是将信将疑,只等后续。

果然,堂谕交到领事署,领事阅后认为不妥,发回会审公廨复讯,甚至重新拟了一份判词,要求谳员照式缮写。

复讯第三堂,原告便改了说法,称合同约定的货物“红狗面粉”,即为交货时发红的面粉,既已到港交付,便是履行了合同义务,被告也应当遵照合同提货付款。

朱斯年被这说法惊得无语,谳员屠大人也总算也有了脾气,直言缮写堂谕为公廨自有之权力,领事署要求“照式”重写,实在于例不合,甚至即刻命衙役鸣金开道,打着万民伞,乘一顶小轿去领事署评理。

第三堂,又是有始无终。

然而,仅隔一日,屠大人已得了上面的意思,升堂复讯,只是低着头念出堂谕,判原告胜诉,朱氏商号须按合同支付货款,并缴付栈房租金与一干利息。

虽然早有伯父的预告,朱斯年还是在下面听得大笑,又反身去问堂外观审的人:“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也是怪了,一向喧沸的地方,没有一个人作声。

从堂上出来,他木然而行,直到觉得有人走到他身边,挽了他的手。他转头去看,才知是唐慧如。

案子审了三堂,她每一次都站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他知道她在,却又差一点忘记了。

那夜,朱斯年留宿在书寓里,头一回不是因为伯父的意思,甚至没有捎信回朱公馆。

睡到半夜,他忽然惊醒。慧如也随着醒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告诉她,只是做了噩梦。在那梦里,他又坐到了会审公廨的公堂上,变身为屠大人,七品素金顶戴,五蟒四爪,补服鸳鸯。只是这一次,那身官服以他目力所及的速度变得褴褛而破碎,正如头顶上的这座公堂,也是那么的不庄严不周正,腐朽得岌岌可危。

黑暗中,她听着他说,不出一声,只是吻了他,与他温存,直到他深入她的身体,将那行将就木之感统统抛诸于脑后。

随后的几日,他简直就是住在书寓里,白天也不出去,甚至无暇去想自己是不是彻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直到几天之后,伯父来书寓找他。那时,慧如房间的窗开了一线,朱承启在对面看到他们,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相对着。但就是这样的注视,叫朱承启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坏了。

“斯年,走了。”伯父在门外叫他。

他怔了怔,没有动地方。

倒是慧如对他一笑,轻声道:“你去吧。”

他起身走出去,出门时又回望,没说我会回来。她也正看着他,没说我等你。但这两句话,都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望里了。

回去的车上,朱斯年一路看着窗外,神思已经飞得老远,但还是听见伯父说了一句:“……这几个月,是我疏忽了你。好在你父亲有信来了,说他派到广州上任,叫你跟着一同过去……”

朱斯年静静听着,意外,又不意外。父亲其实早就给他写过信。他总是托辞伯父商号里的官司要他相帮,迟迟没有动身。直到这时,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自己的一生早已经被确定了。

三天后,在码头上船,他已搜罗了手头所有的钱,集作一张两千元的本票,夹在一封信中,托一个轮船公司的跑街送去尚云里庞家书寓,给唐慧如。

但这信却是鸨母先拆了的,又请了朱老爷过来,客客气气地问是什么意思。

朱承启看过之后,自然是明白的。唐慧如才刚出来做生意,几年吃饭、教习的开销花出去,还不曾替庞家书寓挣下几万块钱的进账,这区区两千银洋,赎身不够赎身,看信里所写倒更像是拐逃,鸨母怎么可能肯放她走呢?

“他自己的局账自己清了,还能是什么意思呢?”朱承启笑道,只抽走了信纸,其余一概都留下。

出了书寓,他又吩咐管事四处走了一遭,便查到这两千元的来处。朱斯年自己有一个银行户头,此时已经全部提空。照相机、怀表之类,一概能当的也都进了当铺。

朱承启听完回话,对管事感叹:“不过两三个月功夫,一个十五岁的清倌人,没想到手段这么了不得。”

“堂子里的人嘛……”管事乖觉,照旧捧着朱老爷,“这种事谁都免不了俗,小少爷本来关在书房里只晓得读书,好在有您,带着出来走一走。年纪轻闯点祸总归不要紧,有长辈担待善后。他经了这一遭,以后也就懂了。”

朱承启觉得这话说得极对,心下安慰不少,决定也就这么做了。他嘱咐管事再到庞家书寓去,商量个数目,履行身为长辈担待善后的义务。

书寓那边,鸨母听管事一说,自然也有数了,另开了五千块赎身、五千块嫁妆的价码出来,答应尽快物色个人,将慧如嫁出去,务必不会让他们再见面。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