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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租界1900(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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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最终交到慧如手上的只有几张照片,全都是她自己的小相,连两人的合影都没有。

这种事在书寓里一向传得最快,当日就有娘姨大姐在说,朱少爷付讫两清,不会再来了。

慧如在房中听见,只当作没听见。

午后,有客人在珑翠那里吃酒,席间讲到北边的打仗议和的事情,话题又拐到朱老爷身上。

先是甲笑叹:“朱家两兄弟眼光多少好,宝已经不压在朝廷上面了。”

“这话怎么讲?”旁边乙问。

甲回答:“二老爷派到广东去做官,带了小少爷一同南下,听说到香港请了外国先生,预备留洋攻读法律了。”

乙觉得这也没什么奇怪,道:“此时皇上太后都逃在外面,听讲这几年里春闱都不会再开。东边不亮,当然西边亮了。”

慧如坐在旁边拨着琵琶,只当作听不懂。

是夜,有客人叫局,说是在升云楼请客,局票上写着庞慧如。

慧如称病不出。

鸨母知道她的脾气,怕她闹出事来。看在朱府那些洋钱面上,暂时也得哄得她高兴,便许了她不去,叫梵翠代局。

梵萃去的时候就不大痛快,喝多了几杯酒回来,更加委屈。听同去的娘姨说,那边摆了双桌,请客的是巡捕房里的华探长,带着手下几名包探,还有几个帮派里的人,以及驻防吴淞口兵船上的执事,总之都是行伍出身,规矩也不懂,吃相难看,却是她们最不能得罪的。

梵萃进了房便朗声朗气:“如今不得了了,连出局都不去,这是等着当少奶奶的架子呀?也不知道哪个许了她什么,怕不是个花痴,客人讲的话也会去相信……”

慧如听见,闭门不理。

梵翠在那头继续:“把式行里谁不晓得,少爷最不实惠,样子货而已。搞得你一片痴心,其实他也做不了主。人家家里高堂是办洋务的官,样样新派得很,自己连一个妾侍都没有。十七岁的儿子,正妻都还没娶,会讨个堂子里的女人进门?这不是做梦是什么?真真笑死个人……”

唐慧如仍旧不理,只作不晓得是说谁,但拿起琵琶来调弦,却左右都调不好,随手拨了一曲,琴声也是乱的。

少顷,珑翠过来看她。她笑称一声“大姐姐”,收起琴挂在墙上。

珑翠与她推心置腹,态度温婉些,但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客人是好客人,有得做的时候,就巴结着好好地做,没得做了也别强求,否则坍的还是自己的台。她们这样的人,最要紧就是两件事情——其一,是自己攒钱。其二,是自己谋出路。至于其他,不要想太多。

不管说什么,慧如一概点头,半句话不多,全都应下。

说到最后,珑翠告诉她:“我赎身的事情已经跟姆妈讲定,算起来也不过做了五年生意,你也可以的。”

慧如这才开口,问那赎身是怎么回事。碰着珑翠高兴,不觉有异,统统与她说了——要请帮派里的人作保,写下契据三方画押,再拿回亲生父母按过手印的过继文书,也就可以了。

慧如想,自己是走失被拐的,不会有亲生爷娘的过继文书,但此地似乎也没有人听她讲这个道理。

“大姐姐出去之后是打算嫁人么?”她问珑翠。

“嫁给谁去?”珑翠却笑,“再说了,做人家人有什么意思,无端端去受前面太太姨太太的气,还不如自己做生意。”

“到哪里去做生意?”慧如又问,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当然,还是长三生意。

珑翠却没多心,答:“已经定了三马路一间房子,等赎身文书做好,就搬过去了。”

慧如点头,不禁暗暗感触,像珑翠这样凭自己赎身出去,在这一行里已是极难得的事情,但其实也不过就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而已,比如此地的鸨母,亦是这样过来的。

“你明白了吧?”珑翠临走的时候这样问。

“明白了。”慧如笑答,很讲道理的样子。

直到夜深睡下去,她才拿出那几张照片来看。都是朱斯年搬来照相机拍了,再拿去外面照相馆印出来的。黑白影像略去了色彩,含糊了细节,画面上的人分明是她,又有点不像。正如此时,再想起那些夜半在床上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会安排好一切,会回来找她,而她答应无论如何都等下去,一直等着他——也好像呓语似的,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抑或仅仅是她的想象。

但她是很会假装的,她愿意相信那都是真的。他对她说的,以及她答应他的,都是真的。

隔天,又有局票递进来,还是那个客人,姓张,听说是巡捕房刑事股的便衣包探,叫了梵翠,也写了她的名字,还是写的庞慧如。

这一回,慧如去了,与梵翠一起。

在座的仍旧是上一次那些人,各自叫了局,满满拥了一屋子。

席间,那张姓包探叫梵翠划拳。

梵萃也是个有脾气的,一句话推掉,只说:“不会。”

包探反问:“这算什么话?划拳也有不会的?”

梵翠回答:“书寓里只教弹琴唱曲,划拳没有学过,自然是不会的,您这都不知道吗?”

包探是乍富,最不要听人家说他不懂规矩,这话犯了他的大忌讳,眼看真要动气了。慧如搁下琵琶,道:“不如教我吧,我学学看。”

那包探看看她,觉得有意思,这才撇下梵翠不理,转过来教她划拳。

梵翠冷眼,只等着看她怎么死。却不曾想慧如除了开头搞不清规则,连罚了几杯,后面都是她独赢。先将这姓张的包探灌了个烂醉,接着又有个华探长号称拳中高手,要摆庄与她过拳。玩到后面连句子也不喊了,只是“一字清”的数目,快得旁边人都看不分明,她却是口、手、眼、心,丝毫不错。闹到席散,仍旧没人赢得了她,但她仗着年纪小,样子无辜,叫那一帮粗人输也输得挺高兴,直到夜半方歇。

从升云楼出来,又乘轿子回书寓。行至半路,慧如猛敲板壁叫停,下了轿便在路边吐。梵翠掀着轿帘看着她,幸灾乐祸,心想:叫你能耐啊,也没喝多少,吐成这样了。

隔了几日,那班人又来了,在书寓里开了几桌麻将。那姓张的包探又点了慧如的本堂局,她便坐在他身后看他们打麻将。刑事股股长打了几圈,人不舒服,告辞走了。包探接手打下去,存心叫同一桌的华探长狠赢了一笔。虽说输了钱,他却好像输得挺高兴,入夜更是盘桓在她屋里不走。

慧如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偏偏问他,今日在座都有些什么人?

华探长某某,刑事股股长某某某,强盗班的班长某某,他一一数说给她听。

她本来就认得了,却好像才刚明白似的,笑说:“您这岂不是越过老板,笼络老板的老板么?旁边还这么些人看着……”

包探听着,心里别了一下,起初只是笑了笑,并不认真,到后面越想越觉得不对,从烟榻上一个翻身起来,套上马褂就出了门,临走甩下一句:“等我下回来看你。”

慧如依例送到门口,看着客人上车离开,转身忍无可忍又跑回房里。

梵翠住她对面,正好看见她把着痰盂在吐,可这一回幸灾乐祸没有了,只余错愕。避了旁人走进她屋里,关上门拉了她起来,在她胸前捏了一把,心下愈加确定,看着她便是一声怨:“你呀!打算瞒到几时去?命都不要了吗!”

慧如闻言失色,但听梵翠压低了声音,知道事情还有迂转的余地,眼泪唰地下来,对梵翠道:“二姐姐帮我!”

“我怎么帮你?”梵翠也是慌了,“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呀,要把你另外嫁人。”

堂子里生孩子也不是没有,可人家都有相好,只等着孩子生下来一同进门,而她眼下的情形,早一点便只是一碗堕胎药的结果,再拖下去倒是真要命了。

慧如也知道拖不得,不光是因为梵翠猜到了,也是因为那包探,搪塞不了多久。她即刻从榻床褥子下面拿出一张新闻纸,搁在梵翠面前,口中又说了一遍:“二姐姐帮我!”

那新闻纸上是一则告示,虹口济良所,收容不愿为娼之女子,落款是圣公会女教士包慈贞。

梵翠看了许久,久到慧如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最终梵翠竟是点了头。

轮到下一回出局,是去戏园子里,两人还是前后各一顶轿子出了书寓,却特为赶了个大早。到了地方,进小包房,梵翠支开娘姨,便只剩她们两个人。慧如脱了外面的衣裳,卸下全副头面,统统交给梵翠带回去。是为了行动方便,也是为免鸨母告她偷盗。脱完了只剩白褂黑裤,一身缟素似的。

“谢谢你。”临走,她对梵翠道,像是已经忘了书寓里的规矩,姐姐也不叫了。

但梵翠看着她,竟是红了眼眶,只是嘴上仍旧讥讽:“你这人是不是傻?我就是图你的东西呀!你给我快走吧!早走早好,没人在我眼前讨厌了。”

慧如失笑,同时落下泪来,听到楼底下的人声越来越杂,这才慌忙低头抹去泪水,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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