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华捕看着他好笑,恰逢庭审暂歇,堂上中西两位老爷分头去休息,巡官也走开了去,这才笑问他:“可是那个找我问过话的小娘儿?早跟你说了是尚云里庞家书寓的人,覅再看啦!”
高个不理,仍翘首望着门口。
老巡捕兵油子一般,又拿他玩笑:“你清倌人做不起,如今看见人家梳起正头来了,可是着急去挨城门呀?”
高个不服,不屑道:“一个堂子里的婊子而已,我不要做罢了,真的要做还会做不起?”
“婊子也分三六九等,”老巡捕继续逗他,半是规劝半是揶揄,“长三么到底是长三,一个个都是做官人家大小姐的样貌,不像幺二上的一脸风尘相。就你每月十块洋钱的薪俸,也只够去打三趟茶围。还剩下一块,怎么跟你乡下的家主婆交代?书寓里那班外场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你这身打扮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高个更被他一番话激起脾气,回嘴道:“哪个敢不许我进去?连着抓他们几趟赌,叫他们求着我去。”
“抓赌?且等你升上包探吧,”老巡捕还要抬杠,“再说了,哪个开书寓的身后没有帮派里的老头子撑腰?你动得了人家?”
讲到帮派,高个总算语塞,竟有些恼羞成怒,不再多话,就手一巴掌过去。老巡捕弯腰躲了,只是嘻嘻笑笑。但那高个却是当了真的,一时间更不耐烦站在这里。他本以为自己从乡下出来入了巡捕房,号衣绑腿,好不威风,一个月十块洋钱,再加零碎贿金,已是好一桩天大的好营生,可越做却越觉得还远远不够。
帮派——他忽然想,也是他没有去做而已,真要做了,哪会有他张林海做不出的道理?
那一边,朱斯年与唐慧如已经走到外面马路上,拣了一处酒家,跟跑堂要了一个单间坐下,点了几样小菜。
饭菜上来,跑堂关了门,只他们两个人在灯下对坐,竟有一种家常的错觉。
朱斯年又惦记起方才在会审公廨内的所见,也不管慧如要不要听,絮絮说了许久。
比如那几桩案子,原告如何,被告又如何,以及最终的判词,看似是谳员做出,但只要细听其内容就知道多半还是迁就外国会审官的意思。
比如曾有一位名字叫阿连璧的副领事,也在那里做过会审官,大约就是因为公堂上的历练,以至于后来成了汉学家,将整部《诗经》译成英文。
“《诗经》也好用外国话写出来?”唐慧如倒觉得稀奇了。
“当然可以,不光可以,且从那译本里还能看出些原本不明白的东西,”朱斯年头一回在女孩子面前掉起书袋来,掉得尤其起劲,“就好比《桃夭》,《毛诗序》里非要与君王后妃、国泰民安扯上些干系,仿佛只是情诗,就入不得经典似的。总之不管他说什么,我们这些学做八股的学生也只好通篇记下,结果倒还是一个外国人讲出真话来,这诗分明只是说——In spring, when a young man’s fancy lightly turns to thoughts of love. I do not see why we should try to twist this piece into being anything more than what it plainly is……”
讲到一半见唐慧如看着他笑,他这才想起来她是听不懂的。但她却愿意听,随便他讲什么都好。
直到临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她:“你从前究竟为什么去会审公廨?”
而她也终于回答:“听人家讲,有个外国女教士在那里与书寓打过官司,救了一个女孩子出去。”
朱斯年顿悟,看着她问:“那你找到她没有?”
慧如摇头,垂下眼笑。他这才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倘若叫她找到,他们也就不会相遇了。
许多年之后,朱斯年再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总觉得就是在一刻,他第一次动了把唐慧如赎出去的念头。
但念头终归只是念头,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从何做起。自己什么都没有,也不可能跟家里开这个口,所能做的只有将她送回书寓。鸨母总归还要留客,但他坐也没有坐,这一整日的耽搁已经是过分了。
慧如倒是没有不高兴,还是依着规矩送他到门口。他本想再跟她说些什么,但上下这么些人看着,又不好开口,自出了书寓的大门,上了车,往伯父家里去。
进了朱公馆,便觉得今夜用人们都格外乖觉,起初他还不知是为什么,走到内一进院子才听见有人在里面骂:“十几年生意上的老户头,我将他们当作朋友,他们当我是什么?分明是货色不对,我倒还想商量着办事,他们倒好,告到会审公廨去了!……”
朱斯年隔窗听着,是伯父朱承启的声音,想来还是栈房上的那件事。这么巧,又是会审公廨,以至于后来再回过头来看,总觉得是一次又一次奇异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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