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他问。
“看看你胳膊上好了没了。”她答。
“早就好了。”他挡开她的手。
她笑起来,调戏他道:“怎么搞得好像我是客人,你是倌人似的?”
这话说得他有些恼了,简直想要立刻就走,可不知怎么的,结果却是伸手抱住了她。那感觉比记忆里的更甚,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柔滑。
许久,她在他怀中嗔怪了一句:“你就这么嫌弃我呀?”
“我这是嫌弃你吗?”朱斯年反问,却是半真半假。后来的许多次,他回忆起那个时刻,始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是因为喜欢她?还是想证明自己走得进来,也走得出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个少年人的欲望?
他只记得她的疼痛,记得自己停下来,手从她腿弯下穿过,去找她的手,却是被她一下握住了,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
他两只手都占着,只好凑上去吻她,吻去她细细碎碎的呻吟,也哄得她听话,可那滋味却叫他自己忍不住闷哼出来,混杂着喘息钻进两个人耳朵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除此之外,记忆中还有一些无关的片段。
比如,她躺在他臂弯里对他说:“你记着,我姓唐,唐慧如。”
“唐?”他疑惑,此地的倌人都随了鸨母姓庞。
“可我是姓唐的。”她重复,告诉他自己跟着父母逃难的时候走失,才被卖到此地。家已经不在了,但只要名字不变,总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会有什么人来找她,要是改了名,就真是回不去了。
次日醒来,淡淡阳光已照了满床。唐慧如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好眠过,听见门外娘姨大姐来往讲话,才刚动了动,又被身旁的朱斯年抱了满怀,半梦半醒地温存了半晌。
直到隐约听见外面朱承启讲话的声音,是要相帮备车,朱斯年才知睡得迟了,
慌忙从床上下来。唐慧如也赶紧爬起来,两个人四只手,都在帮他穿衣裳。
等他下楼,车已经备好,珑翠全副梳妆在大门口送客,几个外场拿东西的拿东西,开车门开车门,好不热闹。就连堂兄也已经来了,昨夜是歇在另一家书寓里,与相好的两个倌人一起。
伯父正与堂兄道:“……我后来琢磨着也是想通了,是他们的货色一日日堆在码头上,我钞票在手里又不会坏掉。明明应该是他们着急,我急什么呢?”
朱斯年知道还是昨天利合洋行那件事,心里便觉着不对,插进一句:“这事情越拖就越说不清,我看还是尽快报官的好。”
“报官?”朱承启却是笑了,“向来只有洋行告华商,没有华商告洋行的。”
“为什么?”朱斯年知道生意人厌讼,但在此地是租界,规矩又与其他地方两样。
朱承启并不回答,上下打量他一眼,调侃道:“我与你堂兄还要去商号里办点事情。你们小孩子贪睡,尽管歇着吧,不着急回去。”说罢,便一撩长衫上了车。堂兄亦跟着坐进去,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笑。
朱斯年不解,低头一看才知是前襟纽子结错了一粒,一时间无地自容。不等再说什么,车子已经开了,他只好转身回去,抬头就看见二楼的窗户开了一线,唐慧如披了件衣裳在窗后面看着他,也正掩嘴在笑。只一瞬,他便把方才的尴尬全忘了。
等上了楼,娘姨送水,相帮冲茶。唐慧如按他坐下,站在他跟前,细细给他揩面。白日天光之下,一切失了夜色的掩护,朱斯年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全都操着切口,遵着惯例,各司其职,习以为常,简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镜中的异世界。所有的人都漠然地活着,丝毫看不出其中的疯狂。
好像只有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应该在桑田里结识这个女孩子,在春花秋月之下经过漫长的暗恋、试探、追求与想念。她或许接受,或许拒绝。他或许欣喜若狂,或许失望沮丧。都有可能,都是对的。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台酒,一室的家什,一副翡翠头面,几身绸缎衣裳,便可换得她的贞操。
他抬头看着她,这样想。直到她对他一笑,笑得宁静而又家常,就好像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开始的,过去以及未来都一样。
尽管觉得不对,他还是伸手抱了她。少年人的那点火一旦烧起来,轻易是不会灭的。
唐慧如自然明白他要什么,却偏对他道:“等吃过饭,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哪里啊?”朱斯年问一句。此地的娱乐左不过就是那几样,坐马车在外滩兜风,亨达利买东西,丹桂轩听戏,明园看风景。他全都无甚兴趣,宁愿与她躲在房里,晨昏颠倒。
“不远的,就在大马路上。”她亦看着他,像是在哄孩子。
多年之后,朱斯年回想起那个时刻,才忽然顿悟,唐慧如也是知道的,知道这个地方的不对。她不想只与他躲在房中,晨昏颠倒。正如她一直保留着自己的本名,只要记着那个名字,总还有一丝可能会有人来找她,带她回去,做回原本桑田里那个女孩子。
的确,唐慧如知道。但她会假装,假装自己已与他认识了很久很久,所有的暗恋、试探、追求与想念,都已经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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