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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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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次年春天,周子兮在旧金山临盆入院。

唐竞在产房外面守了大半天又大半夜,直到凌晨时分,才有护士抱出一只襁褓,说是他的,男孩子,还说有足足有八磅半。

唐竞像是听着一则天方夜谭,匆匆看过眼,又赶去看太太。

总算,周子兮无碍。虽然孩子挺大,生得辛苦,她累极了,却也满足极了,直觉自己无所不能,一切都已完满。

“你看到孩子没有?”她一见唐竞就问,又开他玩笑,“像极了你没有睡醒的时候。”唐竞不敢接话,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那张婴儿的脸。此刻若是叫他去育婴房认孩子,他恐怕只能靠肤色碰碰运气。当时兵荒马乱,他已等到绝望,脑中经过一万种不好的可能。他觉得这事不能全怪他,但也不好把实话告诉周子兮。

直等到孩子做完检查,又被护士抱过来,他才得以仔细看上一眼才出生的婴儿五官模糊,认不出像谁,更说不上漂亮,只是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张嘴巴,两手两脚十根手指,一切都算得刚刚好。普天下最平常的事情,他捧在手中,却又觉得那么神奇。

许是被他看得烦了,孩子皱眉,严肃得好像大学里的法学教授。唐竞觉着好笑,伸手轻轻抹开,可那眉头偏又皱起来,拧成小小的一个结,显得他的手那么大,那么笨拙。

周子兮挨不住盹过去一会儿,再醒来便看见唐竞正对着孩子发呆。她侧过身看着这父子俩,存心拿那位新晋的父亲玩笑:“唐竞,你是在哭吗?”乱说什么,我在跟儿子讲话。”他回头否认,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产房外面真的落过泪。

你跟他说什么?”她根本不信,偏要听他怎么胡诹出来。

我说,”唐竞当然有词,“我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你多包涵吧差不多的话,他们从前就说过,她不知道怎么做妻子,他也知道怎么做丈夫,但凭彼此包涵也就这么过来了,如今已是时候开始另一断旅程。

周子兮听着笑出来,却不知为什么又有点泪意。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要他抱,唐竟便过去抱她,只是这一次须得在两人之间空出一些地方,好把孩子放下。

自他们下船之后,每一天都是从这样一个拥抱开始的。

唐竞婉拒司徒先生的邀请,留在了旧金山。经过这么些事之后,如今的他一个大佬都不想沾上,不管他们是无奈做了流氓的君子,还是行君子事的流氓。与帮派仅剩的牵连只是看顾着穆维宏,这件事他答应过穆骁阳。

当然,还有他在锦枫里香堂上递过的那张门生拜帖。帮中的规矩,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不管发生过什么,那张帖子总还在什么地方存在着,证明着他的过往。

新开始总是很难,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就像鲍德温说的一样,他们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所有的案子都是在上海做的,大客人也都留在那里。到了此地,不认得几个人,许多规矩又要一点点琢磨起来起初,他就在唐人街一间事务所做事,出入警察局、移民局与保释法庭,案子简单却又繁琐每一天,他都走得很早,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周子兮才刚醒来,总是会伸出手要他抱。他便走过去与她抱上一抱,再把她滑到胳膊肘的睡衣袖子拉好,两只手塞进被子里掖好,最后亲她一下,说乖,再睡一会儿吧。

到了晚上,又尽力赶回来陪她吃饭,要是实在忙,便把事情带回来做。两人隔一张大写字台,在灯下对坐。他做他的案子她看她的闲书,鲜少过问他在做什么。

唐竞看着她,时常想起离开上海之前吴予培关照他的话——周小姐是个好律师,有才华,有心性,你别埋没了她。

才华终归还是在的,但那点心性却不知去哪里了。唐竞自责,却也知道急不来。至少,总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再辛苦终究还是过来了,孩子生下来不久,他又已是合伙人的身份,在不错的地方置了不错的房子,安下家来。

那段时间,唐竞时常想,他这样一个异乡客尚能如此,精明如鲍律师应该更不在话下。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鲍德温不回来。

上海的情势已经很坏,去年岁末的那一场大溃败之后,淞沪终究没能守住,租界已是沦陷区包围中的孤岛,而其中的四所法院便成为了唯一没有撤往重庆的官方机构尽管有人说那只是象征性的办公,早上判了什么人,晚上就可能迫于日方的压力又把人放出来。但唐竞了解吴予培这个人,只要在一个位子上坐一日,便会有一日的坚守。

为保险起见,他与周子兮没有给吴家写过信。直等到孩子出生,才发了一封电报过去,告诉吴予培和沈应秋这个好消息。还有孩子名字也已经起好,单名一个“延”字。吴渊,唐延,一听便像是一对很要好的小兄弟。

隔了一阵,收到上海来的回信,是沈应秋写来的育儿经,信中还有一张吴渊的小照。小孩子长得快,叫人惊觉时光流逝,差不多又是一年过去了。

周子兮看见照片里的吴渊还穿着年前的旧衣,想着打仗的时候物资难得,便尽量往上海寄东西。发出一个个邮包里尽是孩子的用品,衣服鞋子文具玩具奶粉巧克力。

每次采买起来,有唐延的一份,便也有吴渊的一份,左右这些总归无关时局。

也就是在那一年,苏锦玲又出来拍电影,一部戏隔了好几个月才在唐人街的戏院上映。她在其中演一个配角,海报上名字印得很小,几乎与背景同色。但也是奇怪,唐竞从戏院门前经过,还是一眼就看到他买了票,与周子兮一起去看。两人坐进放映厅,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才看到苏锦玲出场。尽管脸上化了老态的妆,穿着也往臃肿那里靠,但她还是演得认认真真,蹲下再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拄着膝头,与邻居说闲话时,促狭地拧着眉,嗓子几乎听不出原来清越的声音前排有人在说:“真是作孽,从前的银幕第一妖女,现在变成银幕第一老太婆了。”唐竞听着,起初也为她惋惜,看到后面才觉得大可不必。她是真的喜欢演戏,也是真演得好。也许就像她曾经说过的:既然是演戏,要的就是与自己不像。他忽然觉得,她这样一个人其实会比那些红极一时的花旦走得更久远。

而只要她演一日,他便会看一日,替另个人做她远隔万里的影迷。

再过一年,欧战开始,租界失去了大半保护,情势变得更坏。

年未传来消息,高三分院院长在自家宅前被枪杀。数月之后,法租界内的两所法院被强行接管。

唐竞曾经想过的最坏的情况一一应验,他很想知道吴予培如今作何感想,却也明白对吴法官来说,不管是信件还是电报都不安全,他所能做的只有通过鲍德温了解25.1.2

些上海的近况。

公共租界内的情形也并不比法租界好多少,先是有人在两处法院内投放炸弹,特院刑事庭庭长被枪杀在回家的路上,紧接着高二分院院长被绑架,生死不明,而后又有更多法官、检察官、书记官遇袭。

至此,留存在租界内的所有中方法院已经名存实亡,只有招牌还象征性地挂在那里在那些通信中,唐竟几次催促鲍德温尽快启程回国。但不知为什么,鲍律师今天拖着明天,一直没动地方。这一拖便拖到了珍珠港之后,日军占领租界,孤岛沦陷。

太平洋战争开始,上海变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黑洞。报纸、电台、新闻纪录片,唐竞与周子兮尽力搜罗着一切可得的消息,每日两次邮差经过的时间,总要往窗外翘首以望。

时隔许久,才收到一封上海来的信,红十字会的信封,寄自龙华集中营。

写信人,是鲍德温。

里面只有一张短笺,按照日本人的规定写着二十五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没有久别之后的寒暄叙旧,鲍律师用两人之间曾经简写公文的口吻叙述,说自己与前妻断了联系,只能请唐竟代为寻找,最后所知的地址如下云云。

唐竞这才知道鲍律师已经离婚,他找到那个地方,再一点一点打听过去,最后才问到前任的鲍太太已经搬去了田纳西州的孟菲斯。她已经改嫁,新丈夫开着一间工厂,生活得很好。鲍律师的那个孩子上了中学,已是一个少年的样子。唐竞看到他几乎不认得,他却还记得唐竞。

那里是南方,又是小地方,路上看不到第二张华裔面孔,他们这样三个人简直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话的地方,只能在火车站的月台尽头聊上几句。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吗?”前任鲍太太语气有些尖酸,显然想起那个人来还是意难平。

唐竞自以为会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鲍律师那些年也确是风流得很,他已经在犹豫是否要告诉她,多年以前某个台风天的午后,醉酒的鲍德温对他倾诉,自己如何不舍得她离开。

但前鲍太太的自问自答却完全出乎于他的意料:“他在这里是个被吊销资格的律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当年会跑到上海去。”唐竞怔了怔,但转念却又不那么意外了。

那座滩涂上的城,去那里冒险的异乡客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

等他上了回程的火车,鲍太太已经离开车站,鲍律师的儿子却又转头回来。

“都当我忘记了,其实我是记得的。”少年上车找到他,没头没尾地说。

“记得什么?”唐竞问。

“上海阿妈,”少年回答,“还有,江海关大楼的钟声。”唐竞笑了,又问:“你喜欢那里吗?”“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少年弯起一边嘴角,那表情像极了鲍德温,“也是因为在上海的那几年,我才实实在在地知道世界地图不是骗人的,世界真有这么大,有各种各样的人,五颜六色,讲着各种各样的话。不像这个地方,太小了。”火车开了,少年在站台上挥手。唐竞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从前,太平洋彼岸那座城市,几次战争之间难得的黄金年代,以及锦枫里治下的赌场里,初见时的鲍德温。

不管鲍太太说了什么,他还是觉得鲍律师之所以远渡重洋,其实并不是因为在美国不管鲍太太说了什么,他还是觉得鲍律师之所以远渡重洋,其实并不是因为在美国混不下去。那样精怪的人怎么会有混不下去的地方呢?只是有些人是注定会远行的,正如眼前这个少年,同父亲一样,也是会远行的人,或早或晚而已。

回到家中,他给鲍律师回信。但信寄往龙华集中营,就再没有任何消息了,也不知对方收到没有。可能收到了,那下一次二十五个字的机会自然不会浪费在他这里。

可能没收到,那么也就没有后话了。

往后的几年,就连电影院熄灯之后的黑暗也失去了往日的魔性,不再能隔绝尘世,叫人浑然忘忧。倒不是因为电影本身不好,而是正片前后总有各处战地传来的新闻画面,战机轰鸣,坦克碾轧而过,士兵行进,总在告诉你过去这段时间里战火又抹掉了些什么。

但奇怪的是,电影并没有停下来不拍,甚至连黑洞般沦陷的上海也偶有新片子的拷贝传出来,漂洋过海,在唐人街的戏院上映。

于是,唐竞又看到苏锦玲。

她在戏里演一个老鸨,那眉眼分明就是雪芳姆妈的眉眼。电影杂志上说,一场戏结束,她哭得比饰演妓女的女主角还要汹涌。

彼时,已经开始有人盛赞她的演技,说她哪怕只是配角,仅凭只言片语,便可以勾画出角色背后的整个故事,加上细节,添上表情,每一处都那么有说服力,以至于她演什么,看的人便信什么。

这些评价使她幸运地避免了那样的预言——一旦演过老太太,就再也回不到主角的位子上去。又或者那并不是一种幸运,而是她身上某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叫她突破了年纪的限制,生旦净末丑的壁垒。她演各种各样的人,从乞丐到贵妇,鸨母到诗人,歌姬到女侠。后来明星停业,联合倒闭,天一迁往重庆,她电影没得演,又去演话剧,照样有人用摄影机拍下来到处放映。

那部戏,名叫《孤岛》,她在里面演一个女囚。

台上空空荡荡,只一束灯光照下来,她站在那里对虚空中的某人道:“是我递锹叫他埋了那个人,是我打水上来让他洗的手。他衬衫上都是血,是我剪碎了,一条条点燃烧掉。也是我穿了那个女人的绿裙子,存心叫人看见我从饭店出来去了码头。没有错,我是他的同谋。要是他完了,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了。”

唐竞听着看着,终于知道那个时候她究竟说了什么,以至于让谢力在淳园突然倒戈。绿衣,饭店,码头,这些细节都是当时报纸上登过的。

而她实在是一个好演员,只要给一道光,一个景,就能演出一个人的一生一世来,更何况只是短短的一夜。但这一次又与其他任何演出不同,戏本子是她自己写的。

“我不是为了你。”谢力这样告诉过他。的确。

那一天,唐竞从戏院出来,重回现实的感觉尤为强烈。

往事,真的只是往事了。如今的他只是唐人街上一个普通律师,也只想做这样一个普通的律师。每日的工作就是替南北货店主人新娶的媳妇办妥入境手续,把洗衣作老板混迹街头的儿子从警察局里保出来,在快速程序法庭上请求法官大人念其年幼无知从轻发落。他只做平平无奇的案子,收童叟无欺的律师费,如果有人还是付不起,来事务所做coffeeboy抵债,他也可以接受。

就比如那个洗衣作老板的儿子,一次盗窃,两次街头斗殴。

他去警察局捞人,警察都已经认得他们,倒是出于好心,帮他劝孩子:“Youguysareallvisitorsinthiscountry,don-tcauseanytrouble.”

男孩子不出声,看唐竞一眼,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吧。

唐竞只是笑了,带他回去,对他说家里已经付不出律师费,他得在事务所里做事。

孩子不甘,但还是留下了,渐渐地倒是做出些味道,手脚麻利得很。

后来,街上那些人找到事务所里,说孩子早已经他们“忠精义”的弟兄,被唐竞一支手杖外加几句话赶了出去。在场的同事都说他那时像是换了一个人,可转眼秘书说唐太太电话,他即刻回写字间接听,大班椅转过去对着窗,电话线拉得老长。他们这才知道,唐律师还是那个唐律师。

隔一年,那孩子满十八岁,参军去了欧洲战场。临走的时候又来事务所道别,他告诉唐竞,一起走的有好几个华人孩子,他们曾经想过回到中国去参军,但那边已经不能接受他们,哪怕是上过飞行学校的飞机师,也只好去拉斯维加斯的基地替美国人开运输机。

唐竞说,其实都是一样的。战争打了几年之久,已是全世界的战争。

孩子笑说,也是。着一身军装,挺英武的样子。

直到这个时候,唐竞方才意识到,从一开始这孩子就叫他想起谢力。

那一年,唐延已经六岁,个子挺大,比同龄的高半头,开口却晚,又是个慢性子,看起来有些笨笨的。

他们周围有几个相熟的华人家庭,总是中国人惟有读书高的老规矩,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相互较着劲,文法,音乐,体育,样样不少。别人看见唐延,都替他们着急,周子兮却挺淡定。她不工作,亦没有什么朋友,家中请了一个广东帮佣,勤快地把所有事情都做了,她只需一心一意地带着唐延。

唐竞自然还记着吴予培的话,时常叫她帮忙翻译法律文书。她这样一个法学博士,通三国语言,实在是好用得很,慢慢地在当地律师圈子里有了口碑,事情多得做不完。但她依旧只是做着计字数的零碎工作,无意再去读书,再考律师照会。后来有些别的翻译工作找上来,新闻,传记,小说,她挑挑拣拣,倒是乐意做一做。

每天长日漫漫,便是她在大写字台上伏案,唐延在旁边小桌子上看着书,写写画画。

直到孩子够年龄上学,唐竞看得出来,她是有些怅然的,比如当唐延不要她送到学校门口,又开始怀疑她有魔法的亲吻是不是真的有用。

“你说睡前亲一下就不会做噩梦,我觉得是假的。”有天早上,五岁的孩子跑到他们床边,告知了这个通过实践得出的结论。

“怎么会是假的?”周子兮反问。

“昨晚你亲过我,可我还是做了噩梦。”唐延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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