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说话间就到了门厅,唐竞看见旁边小厅里坐着一个人,正是崔立新。他猜崔律师是来复命的,大约就是为了薛华立路巡捕房拘留所里的于亦珍,亲口告诉穆先生事情已经了了,顺便再为自己谋一份前程。
但当管家太太过来提醒,崔律师已经候了一阵,穆骁阳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与唐竞握手,道:“再会就不讲了,希望这事过了之后,家人平安喜乐,你我也都还在吧。”说完,便反身进去了。
这一幕自然叫门厅里的崔立新意外。唐竞经过这么些事,却早已看得通透。穆先生是个有情怀的人,也是个实际的人,等他走了,自然就会把崔律师叫进去。不管值不值,在这座城中,在此时此刻,手里多一个人便多一条可能的出路。
“唐律师……”那边崔立新坐立不安,站起来招呼,显然是要探探口风的意思。
唐竞却只是笑问了一句:“崔律师来了,吃过饭了吗?”说完也不等那边回答,从管家太太手里接过礼帽,径自出去了。
留下崔立新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至少有一阵上下无着。
唐竞知道自己是存心的,时至今日,他自觉也是可以任性一回了。
离开穆公管,又回到毕勋路。经过今日一战,租界里人人自危。到了晚上,各家都是门户紧闭,窗帘拉得严密。但只要细看便知道十七号吴家有人,是因为窗口缝隙里漏出的那一线亮光,不像隔壁自家的小房子,沉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
唐竞坐在车中,看着眼前并立的两座小楼。过去几个月里的一幕幕在眼前回闪,他忽然想,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怕是就这样过去了,虽然短暂,却也值得。
许久,他才收拾心情,下车去揿电铃。隔了一会儿,便听见脚步声传出来,铁门打开,里面是吴予培。
唐竞没想到吴律师自己出来开门,吴予培看见他也是一怔。几日之前的那场对话实在不算愉快,两人都还记忆犹新。
所幸隔窗传来孩子的笑闹声,是娘姨抱了吴渊去洗澡,吴渊淘气,光着屁股又跑出来,弄了一地的水。
唐竞这才有了一句开场白,问:“沈医生呢?”
吴予培答:“她在医院里,还没有回来。”
唐竞又觉自己多此一问,这样的日子,沈应秋自然不会没事做闲在家里。
说完便无话了,要交待的事情那么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吴予培倒也不问,只是把他带进书房,又关上房门。
唐竞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客气地坐下,索性开宗明义:“你与沈医生准备一下,隔几日会有船票送过来,旅行证件也会一并替你们办好,带着吴渊一同去美国吧。”
这不是寻常小事,吴予培听见,果然一怔,而后摇头答道:“我们不走。”
“你别这样好不好?”唐竞只当他还在跟自己别扭,差点就要直接说出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吴予培却是笑了,看着他道:“你我是什么交情?从前又不是没有吵过,我会跟你赌气吗?说真的,我与应秋都已经想好了,这里许多事等着我们做,我们不走。”
“都已经开仗了,还有律师做的事情吗?”唐竞质问。
“你怎么知道没有?”吴予培反问。
“什么事?”唐竞是跟他耗到底了。
吴予培却答得十分平和:“我已经受了聘书,任法租界高三法院刑事庭法官。”
这是唐竞完全没想到的,半晌才又开口:“你觉得淞沪能守住?”
吴予培却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上面已经有决定,不管淞沪能否守住,租界内的法院都不会撤走。”
“倘若战败,你觉得租界还能坚持多久?”唐竞又问。在他看来,答案显而易见,吴予培不是蠢材,一定也是知道的。
但这一回吴律师却没说话,只是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他面前。
这也是一纸任命,却是不会公开的那一种,纸上分明写着:委任法学博士吴予培为高三法院刑事庭法官,战时继续留任上海,甚至包括在必要时接受敌方指派的职位。
唐竞看着,简直要笑出来。吴予培这样一个人去做这种事,未免有种羊入虎口的味道。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今日的吴律师早不是从前那个一根肚肠通到底的人了,否则也不至于在他眼皮底下瞒了他那么久。
“你有没有想过,官家为什么会想到用你?”许久,他还是开口问。
对比吴律师,唐竞自觉有资格也有责任做个悲观者,凡事都只看到最坏的一面。吴予培责付出狱过那么多赤色分子,又在救国会案中出力颇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总会有人记得。
而面前这位理想者却恰恰相反,认认真真地分析,为什么这个任命他责无旁贷,这件事只能由他去做。
身为名律师,又做过官,便会是日方想要争取的人。且辞去外交部的职位已有几年了,离开的时候又不太愉快,就算到时候落水为奸,也不会太过突兀。
唐竞无语,回忆过往,早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位仁兄,但总还得试一试。
“那仗打完了,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有南京签发的任命,白纸黑字,都说得清楚。”吴予培回答,折起那一纸委任状放回抽屉里。
“这张纸你可千万藏好了,”唐竞冷笑,“否则到时候怕是跳进黄浦江里也说不清。”
“你放心,丢不了。我送回乡下去,叫我母亲搁在佛堂的观音像下面。”吴予培却还玩笑。
这在唐竞听来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未来,这一纸秘密任命一定会意外灭失,烧了,撕了,叫水浸烂了,或者更简单的就是找不到了。这些念头在脑中一过而过,他不敢细想,更不曾说出口,直觉自己也变得胡搅蛮缠起来。
“如今船票难得,你就同周小姐走吧,不用担心我们,”吴律师却还在安慰他,自嘲笑道,“我留在这里要么是做法官,要么是做汉奸,日子总不会难过的。”
唐竞无语,只是看着,听着。
吴予培又继续说下去:“周小姐是好律师,有才华,也有心性,你别埋没了她。”
这话叫唐竞听着刺耳,是因为周小姐的称呼,更是因为话里的意思。
他何尝不知道周子兮是好律师,他见过她深夜伏案,见过她兴冲冲探访书店的样子,又或者埋头在书业公会那几万册图书里。那样的她叫他深爱,也叫他羡慕。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看到她上法庭,愿意让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根本不用旁人来提醒。
吴予培浑然不觉他的不悦,语气却是变了,再也没有玩笑的意思,缓缓道:“等战胜了,你们回来,我跟应秋一定就好好地在这里。”
唐竞听见,只想说,我不会回来了,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离开吴家,汽车又往虹口去。中途经过日本人设的路障,停下来搜身检查。唐竞服从,只当是一场预演。等过了那道岗哨,才又在棋盘格子一样的小路上飞驰。
不久,眼前便是私探照片里的那一处民宅了。他下车,敲门。夜已深了,等了一阵才听见里面传出脚步声,是软底绣花鞋踩在砖石地面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悉嗦声。
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苏锦玲,身上到还是出客的衣服,看起来还未休息。两人长远不见,从前的默契倒还留着,她让他进去,关上了门。
“你收拾一下,不必带很多东西,过几日会有人来接你上船。”唐竞说得直截了当。
“去哪里?”她问。
“美国。”他回答。
“我去那里做什么?”她笑了笑,像是听见天方夜谭。
“那里有好医生,有好药,”他尽量解释,却已不剩多少耐心,“你去把病看好,再到南边暖和的地方修养。”
“我……”苏锦玲也开口跟他讲理由,只一个字,他就知道她要拒绝。
“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他打断她的拒绝,直觉今夜每一个人都那么不可理喻。
其实,他也猜得到她的顾虑。他的妻子也会在船上吗?那她又该以怎样的身份与他们同行?他很想告诉她,不需要有那样的顾虑。他不会在那艘船上,她跟周子兮之间根本没有见面的必要。就算见了,当作不认得也可以。这是他拿命换来的机会,也就是他最后拿得出来的一点东西,谁都不能拒绝。
“记着,准备好。”他再次提醒,在她有机会提出异议之前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苏锦玲走到窗边,对外面黑暗中的那个人讲:“他走了,你进来吧?”轻叹似的。
消息是帮中的老人传过去的。唐竞什么不必做,只需等着,等着张帅听到那个存心走漏的秘密,等锦枫里的人来找他。
随后的两天,淞沪战事正酣,他换了一家饭店住下,每日还是去事务所,按照惯常的套路做每一件事。
凌空落下的三颗炸弹破灭了此地安全的神话,以及对所谓国际观瞻的希冀。轰炸中各家洋行损失不小,各国西侨亦有死伤,汽车顶篷随便漆上哪国国旗都不顶用。但不管出了什么事,除去报纸电台的一时喧沸,并没有哪一国真的站出来讲话。
于是,租界里的人接受现实,照样过着原来日子,甚至更加变本加厉地纵情欢乐。舞厅照常营业,电影院依旧上映新片,被毁坏的饭店、商店也正加紧修复,赶着开张做生意。
当然,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呢?时势如此,能走的终归会走,不能走的也只好留下来。
在那两天当中,唐竞一直记着周子兮最后看向他的目光,是他离开汇中饭店那间客房之前回首的一望。
她彼时的目光一直留在他脑海中,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仿佛八年的离别没能分开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几个月却把这八年轻易地抹去了。
这是最叫他耿耿于怀的细节,他们之间竟然连一次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这遗憾,唯有在短暂梦里才会短暂地忘却。
那两夜,他不出意外地失眠。凌晨入梦,总是回到他们在香港的时候,还有后来一直通信的三年。其实,那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时光,虽然稍纵即逝,虽然远隔重洋。但在那个岛上,在那些信里,她是真正的她,他也可以只做他自己。
某一秒的梦中,他又回到浅水湾,在月色下对她道:“你已经变得更好,我却没有,甚至比从前还要坏。”
“我哪里变了?”她走过来,离他很近很近。
“是个大人了。”他看着她,伸手拨开她的额发,仿佛忽然洞悉未来,只想告诉她——走吧,不要再回来,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大人?”她却浑然不觉这是一场告别,踮脚上来在他耳畔道,“我怎么记得,老早就跟你做过许多大人才能做的事情?”
梦醒,便再无遗憾。一切都是命定的,他舍不得早一点放弃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过得万分值得。走到今日,也只需做完眼前这件事就可以了。
第三天,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时已是深夜,宵禁就要开始,街上不见行人,远处有骑警经过,只听见马蹄踏在铁藜木砖上发出的声音,却又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原本并不算太宽阔的十字路口显得旷荡一片,有如猎场。
唐竞慢慢踱出哈同大楼,汽车就停街对面。路灯早已经停用,他在月色下走,而后穿过马路,停下来点烟,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由着脚步渐近,一管枪口抵在脑后。
“听说唐律师有话要讲?”枪主人开口。
唐竞认得那声音,吐出一口烟,笑道:“得胜,这几年你也是高升了啊。”
“有话就讲,”赵得胜打断他,无意寒暄,“都是老相识,不会叫你走得太难看。”
唐竞却还是抽着烟,缓缓道:“我这话只对张帅一个人说,要不要听,就请他老人家随意吧。”
赵得胜抬手,一记枪托砸下。唐竞倒下去,只觉重击,无有痛感。继而血模糊了视线,他隐约看到另外两张的面孔,认得的,不认得的,随后便没了知觉。
再醒来,已是在汽车后备箱中,双手剪缚在身后。他头上剧痛,脑中却分外清明,忽地想起许多事来,过去的,现在的。
远到不满二十岁的时候,有人教他如何将拇指脱臼,从绳索中挣出双手。他忍不住呼痛,被那人笑,管叫他孱仔花靓倞。
又或者近到几日之前,虹口那间石库门房子里,苏锦玲带他进去,身后的桌上放着两副碗筷。
汽车停下颠簸,箱盖打开,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被拖出来,跪倒在地上,却还要蜷身下去躲避刺目的阳光,是从来没有的狼狈。
又有人走近,长衫下面露出一双皮鞋,仅看走路的姿态,他便知道这是谁。
“唐竞,”张林海开口,“你有什么话跟我讲?”
“您知道的。”他笑,仍旧低着头。
“颂尧在哪里?”对方并没有太多的耐性。
“找错了地方,自然是找不到的。”他还是笑,疯了一样。
旁边又有家伙招呼过来,他没有躲避,瘫倒下去。
“颂尧在哪里?”张林海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