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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Th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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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从那个冬天开始,陆虎城过了默默无闻、痛苦忍受的两年。平级调动是上级领导处理某些棘手问题时常用的一种举重若轻的手段,也是大部分官员仕途生涯中可能遭遇的一种挫折,听起来像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实际上是一种处分:失去了实在的权力而保留一个空壳。因为保留了这个空壳,从而保留住了“面子”,不至于太伤感情,有利于维持稳定的大局,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说:“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猫从高处掉下来,总能四脚着地,不致太狼狈。”

领导进行这种工作调整时,不需要理由,任何一位下级官员只能无条件“接受组织安排”,他们踏上这条充满荆棘的仕途时,就做了这种心理准备,如同一位户外探险活动参与者出发前签订的全责契约。陆虎城从资州县委副书记调任江城市农机局任党组书记,任何一位圈子中人,都会明白这其中包含的意义。不用市委书记亲自吩咐,报纸、电台、电视台不约而同地消失了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和报道,集体把他做了隔离处理。就算在农机局内部,他也被忽略、冷落和疏远。

农机局像一台老式的农业机械,一切进退运行皆由局长负责操纵。他这党组书记就像贴在上面的商品铭牌,轻而非必需,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局里任何重大事情他都没有发言权,开会很少通知他,甚至连普通的同事间应酬也几乎没有人邀请他,他被所有的同事视为空气,或者如圣人眼中的“乱力怪神,存而不论”,一句话,他所在的似乎并非人间,地球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陆虎城沉默地接受了现实。他并不在意。对于曾经风云一时的县委副书记来说,农机局似乎庙小了一些,他没有兴趣在这里纵横捭阖,但是外面的世界呢?想到市委书记霍琛,再加上其他保守的考虑,他无可奈何地选择所谓为官五字诀中的“隐”和“忍”,像乌龟一样自动地把头缩进壳里,进行漫长的政治冬眠。

就这样,像流星划过,耀眼然而短暂,这位江城乃至西川有名的政治明星,突然退出权力的表演舞台,销声匿迹,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叶杨母亲的报复,除了很少几个人知道其中的真实原因。失势的官员如同破产的商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境况,只能是“凄凉”。对于来自外部的白眼和冷遇,陆虎城还可以漠然置之,而来自内心的拷问,却很难面对。

不再像从前,他能够在工会那间六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安之若素,如果他不曾拥有,或者他还能够保持那种心态,但是现在他已经做不到了,他享受过权力带给他的荣耀,那种滋味他一生再也无法忘记,而一旦失去,所有的一切立刻变成等量的痛苦让他承受,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他用了很多时间来看书,用了很多时间来思考、反省,他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空闲,可以从容而冷静地把每一个问题都反复咀嚼很多遍,而在所有的问题中,他想得最多的,是一个情不自禁的假设: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做得更好?他认真考虑后,结论居然是否定的。

他仔细分析过,他起步已经比别人晚了,要在那条精英荟萃的道路上冲到前面,要出人头地,他必须得拿出点儿与众不同的办法来,结合他的自身条件和资州的具体情况,似乎就必须那样做,必须那样演戏,哪怕没有胡迁这个人,他自己也很可能那样选择,只是剧情不同而已。

他痛苦地发现,如果那样的话,他是不是也注定了同样的结局呢?仅仅因为叶杨?无论他如何思考,思考多少次,他都同样发现,他对这个人无计可施。

面对这位纪委书记的正直和执著,他不能怀柔,无法拉拢,无法欺骗,甚至无处躲闪,依然只有选择战斗,然后,依然最后两败俱伤。他只是不明白,西川那么多地方,江城也有那么几个区县,那么多的岗位可以选择,叶杨为什么偏偏要来资州,与他相遇?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时间缓慢而无声地流逝,时间会冲淡一切,冬天过去,春天到来,陆虎城的伤口慢慢结痂,某种东西开始重新在他的身体内渐渐凝聚,或者说,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从他的身体内消失。躲在农机局厚重的龟壳里,他依然还保持着冬眠的状态,但已经开始竖起了耳朵,倾听外面世界的声响。他开始重新打量江城官场,打量江城那些忙碌而茫然的官员们,寻找自己的出路。

他考虑了很多种途径和办法,但一想到霍琛,就只能颓丧地长叹放弃。面对一位已经把他看穿的神——如果从具有生杀予夺这种能力上来说,霍琛就是他的权力之神——他无论玩什么伎俩,再怎么表演,除了徒然增加自己的小丑印象外无济于事,同时,就算没有霍琛,像他这种官员,按照普通的官场惯例,如同打了烙印的ST股票,除非来一次脱胎换骨的重组,或者某种天上掉馅饼的利好消息,很难咸鱼翻身,再次飘红。但是,曾经的磨难和挫折,农村孩子天生的坚韧和顽强,让他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更加斗志昂扬和心思深沉,像一把经过淬火的宝剑,比从前更加锋利、不易折损。

这其间胡迁有两次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第一次陆虎城冷淡地搭了他几句话,当胡迁试图进入某种谈话轨道时,陆虎城没有征兆地结束了通话。第二次,胡迁刚刚报名,他就简单地压了线。

他无法克制自己对胡迁的仇恨。他认为是胡迁毁了他的仕途,但是他不愿意再跟这个人裹在一起并非纯粹的仇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一想到这个人,就会想到自己从前的辉煌和失败,这会让他感到痛苦。当然,他现在也够痛苦了,虽然,他保持了男人的风度,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包括他的妻子,但这种日子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希望是那样的渺茫。

但陆虎城始终相信:这样的日子总会有尽头。

两年后,他总算等到了一个机会。云州市拿出十几个县级职位面对全省进行公开招考,其中有几个正县级职位,这是云州市委书记杨菁在云州推行的“新政”。实际上,这是省委响应中央号召,关于干部任用制度改革的一个试点。陆虎城像蛰伏的猛兽,突然嗅到了权力的血腥,这是个机会,他对自己说。虽然并不太好。

他认真考虑了两天,患得患失,左右为难,没有人知道这两天中他的心情那种反反复复、起起落落,除了躺在他身边的妻子可能从他难得的失眠中感觉到一些异常,最后,他下了决心。是的,杨菁是叶杨的母亲,这令人沮丧,但是,这又有什么呢?反正窝在江城也没有什么机会,还不如换个环境,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从虎穴到狼窝罢了,他为什么不赌一把呢?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定这正是他东山再起的台阶,他还不到四十岁,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就这样守着老婆儿子,趴在一份公务员工资上准备养老。陆虎城重新燃起权力的野心和斗志,跃跃欲试。

他还考虑到,杨菁下届肯定被提名成为副省长,回到省城,这在西川官场人所周知。既然她迟早要走,她就不应该成为他最大的担忧,还有一点,他想离开江城,他不愿天天面对他的妻子和她的母亲,这一点,甚至可能是所有原因中最重要的。

现在,他面临的是如何取得这次公开招考的胜利。因为是试点,第一次举行这种公开招考,全省瞩目,云州分管市委副书记担任此次招考领导小组组长,省委组织部一位干部处长自始至终担任巡查和督导的工作,这注定了它的公开、透明和公正,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将吸引来自全省、怀着各种目的的精英们。经过反复考虑,陆虎城觉得自己不能像其他竞争者一样,眼睛首先盯着那些重要的、具有超值实权的职位,他不想失去这次机会,不能希求一步到位,必须尽可能增加保险系数,最后,他决定选择可能报考人数相对不多、厉害角色相对较少的科技局长。当然,他这样考虑还有一个原因:杨菁如果要对他进行某种阻击,也可能会因为这个职位并不重要而放弃。

他寄去了报名资料,获得考试资格后,是两个月紧张的备考时间,然后是笔试,面试,像当年参加的公务员考试一样,他再次显示了在这方面优秀的个人能力,在报名竞考科技局长的十七人中名列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综合得分第一。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段等待时间,招考小组将对每一个职位的竞考者进行顺位审查,如果前面的考试果然如同宣传的那样公开公正透明,那么最后的选择决定就明显具有某种人为的因素,陆虎城考虑了所有的一切,最后决定听天由命,无为而治。他现在没有任何一点儿可以依靠的官场关系——他岳母已经退休,而就算没有退休他也不愿请她帮忙,并且这种招考她也无能为力。霍琛加上杨菁,这两位权力人物中任何一人想挡他的路,不会比蹍死一只蚂蚁更费劲,甚至他在农机局的同事,都可能影响和决定他的命运,所以他放之任之,一派淡然,连他的同事也懒得露个笑脸去笼络,一点儿不关心他们会对云州组织部来考查的人说些什么。

虽然如此,他镇定自若的外表下,心情每天还是忐忑不安,每晚回到家中,难以入眠。最后,煎熬的一周公示时间终于过去了,尘埃落定,他获得了成功。当他接到云州市委组织部的电话时,那一刻,他没有丝毫兴奋和得意,只是一种解脱,还有一些命运捉弄的感觉。

他走马上任,心中一派淡然,完全没有普通官员那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激情,客观上似乎也不具备这种条件。因为,科技局这个庙实在太小了。

地震科、知识产权科、科技计划科加上办公室才四个职能科室,行政编制十七人、事业编制四人,整个办公场所是两层租用供销合作社的旧楼。当然,人少并不说明什么,国土局的工作人员也不多,一个局的重要性在于它的管辖范围,这决定它的权力实质,体现它的权力力量。

按照习惯性的分类,公安财政国土是所谓的一级局,科技局只能沦为三流,仅仅从整个科技局只有一台从市委借来的小车就能够想象这个单位的窘困,而且,据说这辆里程上了十五万的旧车,它的主人曾经出事,大家觉得不吉利,才辗转让科技局捡了个便宜。

领导这样一个局,陆虎城不敢妄想,尤其是在杨菁的领导之下,他决定老老实实地做本职的工作,不逾矩,不擅权。虽然,他的理想中,科技局长肯定只是一个过渡、一个台阶、一个跳板,但现在,不具备起跳的实力和时机。整整一年半的时间,他没有做任何标新立异的事,也没有出任何令人侧目的成绩,除了循规蹈矩地完成本职工作外,只做了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就是把罗四维调来,做了他的办公室主任。岳清明退了下去,新的资州县委书记是市委一位秘书长,他是霍琛的人。

时间这位伟大的盟友帮助市委书记在江城的权力斗争中大获全胜,树立了自己说一不二的权威,无论是少壮派的市长和本土派的常务副市长孙承乾现在都已经臣服霍琛,如果说这位秘书长是一荣俱荣,那么,孙承乾、岳清明和陆虎城这一派就是一损俱损,连带曾经作为陆虎城专职秘书的罗四维也被打入冷宫。陆虎城在农机局那两年多,罗四维是唯一去看望过他的故旧。

一个秋高气爽的秋日周末,他带着罗四维去郊区水库钓鱼,在这里,他意外地“碰见”了一位老朋友:胡迁。

“陆局。罗主任。”胡迁看来对陆虎城的近况有一些了解,知道罗四维在科技局做办公室主任。

“胡总,恭喜发财。”陆虎城忍不住失笑。他觉得很有趣,或者,因为换了环境,他的心情好了很多,对这个人的愤恨变淡,同时,某种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种怪异的亲切,还有一些特别的揣测。

“这么闲?”胡迁从堤上跳下来,蹲在陆虎城身边,摆出一副要看两人钓鱼的持久战模样。

“不做无聊之事,难度有生之涯。”陆虎城淡淡地说。收竿,重新上饵。“钓鱼不错,有利身心健康。尤其能够培养平静、从容、通达的心态。”胡迁眼睛追随着陆虎城的渔线,“这种心态有利于普通人的健康长寿,但是对领导者的斗争精神则是甜蜜的毒药。”陆虎城凝神看着鱼漂,沉默。

胡迁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钓鱼是捕捉某种忽显忽隐、不可预期的希望。”

陆虎城没有搭话,这时候他差不多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意外碰上,他对这位黑道大哥太熟悉了。当然,胡迁也可能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的刻意安排,但是现在,他还有什么值得这位黑道大哥下饵呢?科技局是一个清水衙门,全部榨干也值不了多少钱,同时,他现在也不再是从前的陆虎城,他对自己充满信心,完全可以对付这位黑道大哥的任何阴谋诡计、威胁利诱,他绝不会再被他当枪使。

“我去车里拿外套,有点儿风。”罗四维站起身,对陆虎城和胡迁点点头,上了水堤,往停车场去了。

“陆兄弟还在怨我?”等到罗四维走远,胡迁换了称呼。“这有什么好怨的?就像打麻将,愿赌服输,输不起就不要入座。”陆虎城淡淡地说。

“陆兄弟说得好!”胡迁用力在腿上一拍,“况且这场牌局还没有结束,咱们还不算输,咱们可以继续打下去。”

“胡总好气魄,只是我未必有那个兴致奉陪。”陆虎城一哂。

“陆兄弟英雄意气,怎会小小挫折就此消沉!”胡迁回报一哂,“要说没有兴致,那陆兄弟何苦巴巴地从江城跳到云州来?”

“别人可能认为我是为了当官,胡总你应该明白,我只不过是为了躲躲她和她母亲。”

“那么罗四维呢?”胡迁毫不松懈,继续紧逼,“你把罗四维调来做什么?”“他为我受困,待在资州日子难过,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顾,这点情义总还是要吧?”陆虎城还是不松口。胡迁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陆兄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盯着陆虎城:“你认为当年只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丢了那个县委副书记和大好前程?你就没有想过,我的损失呢?你可以屁股一拍走人,我还要收拾那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处理那么多难以善后的问题……”

“但是你最后还是顺顺当当地做完了那个工程,赚到了大钱。胡总。”陆虎城冷笑着打断了他。

“这样说吧,陆兄弟,我可不可以说,你的那个县委副书记,我也有一份功劳呢?”当谈话进入到核心、短兵相接时,胡迁毫不犹豫地露出本性,只是他的脸色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们不提这件事了。我那时就说了,我们两清了,再讨论这些有什么意思?我也没有要求你进行某种补偿。你看来也从来没有这种考虑。”陆虎城讥讽地冷笑起来。

“好吧,咱们向前看,这是你们这些政府官员现在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号,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胡迁顺势下坡,亮出底牌,“我刚才说那些,不是为了显示什么我对你有功,或者说是想为自己开脱,我只不过想借那句话说:因为我,让你丢了那个副书记,现在,我想还你一个……正书记。”

胡迁挺了挺身子,虽然还是蹲着,但目光凛然,显得十分豪气和笃定,似乎他是市委书记一类的权力人物,可以随手就给人一顶官帽。

陆虎城把目光从鱼漂移到他的脸上,笑了,但没有说话。“不可思议还是无法相信?”胡迁露出自信的微笑,“那我们不妨去尝试一下。想想我们以前做的事吧,虽然算不上奇迹,但也足以让我们骄傲。”陆虎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明白胡迁所指,的确像他那样的政治明星,不是任何一位官员都能做的——但是他的脸色跟着黯淡下来,迟疑一下,

决定不再跟这个可能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绕圈子:“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这就像打麻将吗?我也跟你说老实话,我的本钱几乎都输光了,现在手中这点儿零票,根本不能再参与这种级别的赌博。”

“这是个问题。”胡迁理解地点头,因为迫使对方终于翻出了底牌而心情愉悦,“但是赌博中有种赔率很好的赌法,只要你押中了偏门,那么一点点小钱也可以赢到你想要的一切。”

“呵呵,又是偏门。”陆虎城不置可否。“为什么要歧视偏门呢?既然开有偏门,押偏门就是一种赌法。如果这一注开出来就是偏门,那么,偏门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胡迁按照计划循循善诱。

“你是不是以为杨菁马上要离开云州,我就有可能出头了?你不会这样幼稚吧?”陆虎城突然反问,“不说她现在还没有走,就算她走了,也是回省城去当副省长,她只需要简单一个电话、一个招呼,我就可能永远被压在五行山下,不得翻身。这种时候下注,说不定手中这点儿棺材本都一把赔光。”

“既然是赌博,那就肯定有输光的可能。”胡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神情自若,似乎有种奇怪的自信,“咱们这次准备赌一把大的。如果赢了,我们甚至不用考虑那位即将成为副省长的市委书记。”

“洗耳恭听。”直到此时,陆虎城才真正重视今天的谈话。然后胡迁开始阐述他的计划。很简短,花了不到三分钟,但很精妙,令人意想不到,耳目一新。陆虎城有好一阵的发呆,然后,他轻嘘了一口气,说:“你真不像一位

黑道大哥,倒像是心怀天下……运筹帷幄的诸葛孔明。”这一次,他没有再疏远地称呼“胡总”,他试图用这种调侃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惊,但没有成功。

“那陆兄弟是答应了?”“为什么还要找我?这个计划有很多的人都能够做,肯定有人比我更适合,能够做得更好。”陆虎城沉默半晌,问。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印染厂的年轻人,看见蛋糕就忘记了毒药,胡迁的计划看上去很美,但他依然保持了足够的冷静。

在这次谈话最关键的部分,胡迁的神情反而轻松自若起来。“陆兄弟,你无法否认我们从前在一起那些日子,无法否认我们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像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的那样,我们是同一类的人,我们身上具有某种共同的特殊气质。我们都具有某种才能,渴望在这一生做点儿什么、留下点儿什么,我们都有野心,这理由够好吧?”

绝非如此!陆虎城在心中冷冷地否定了胡迁的说辞。他迎着胡迁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分钟,彼此在心中判断对方所想。“我得考虑。”他说。

“应该的,这是件大事,任何人都会像你这样。”胡迁理解地笑笑,“但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的,也不是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站起来,说:“我先告辞,今晚就在云州住,明天再联系。”陆虎城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的眼光看着湖面远处的粼粼波光,如僧入定。

“四维,你是怎么想的?”胡迁离开后,陆虎城简单地把胡迁的计划告诉他的办公室主任。他用不着对他隐瞒,如果他答应的话,罗四维将是这个计划中最主要的助手,如果他不答应,他觉得也应该让罗四维理解他的某些想法。他和他现在的关系超越了他和他妻子宁夏,从资州罗四维深夜拜访他,到罗四维去农机局看望他,再到他把他调到云州来,都决定了他们将在这一生以后的日子里互相扶携着前进。“胡总刚才送了我一个手机。”罗四维答非所问。他手中拿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像一个小盒子,这是才出的品种,比几个月前那种像砖头一样沉重的移动电话轻巧了很多,现在的售价还在一万五六,算是奢侈品。罗四维把玩着,表情奇特。

“我是不是应该拒绝他?有很多理由让我应该这样做:他的黑道大哥身份,他唯利是图的本性,他太狡猾阴险……”陆虎城沉思着说,“我可以不咸不淡地排着队,耐心地等待机会降临,或者说是等待着更好的机会。即便最坏的结果,什么机会也没有,也不担心饿饭,反正有国家养着,再怎么说,我级别还在这里嘛。”

“有人说没进过牢房的男人是不完整的。”罗四维突兀地说。“那么,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官员,也不算成熟的官员?”彼此拥有相同的政治立场,长时间一起生活,陆虎城和罗四维的思维完全跟得上,他笑着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们既然有了失败的经验,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它呢?

春节的时候,我回资州,整整一个春节,没有一位以前的同事来看过我,我没有接到任何酒局的邀约,似乎我这个人比那些被遗弃的女人还不如,还容易被忘记,或者是故意忘记。”罗四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陆虎城——陆虎城冷着脸点点头,示意他说完。罗四维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他认为最恰当的措辞:“我不愿意就这样……一直下去……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

他似乎是在说自己的事,但他们都明白是在说陆虎城,或者说,是说他们共同的事、共同的遭遇。他最后的誓言也不仅仅是在表达他一个人的志气,而是在抒发他们共同的理想。这就是罗四维对于这件事的意见。他这么年轻,充满野心和渴望,不会甘于一辈子命运被人操纵,默默无闻至死,而陆虎城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鼓励他,希望他一搏。但是陆虎城依旧沉吟:“所谓千弩之弓,一击不中,乃永息机锋……”

这种人生和命运决断的重大时刻,他不能不慎重,他以前已经失败了一次,这也是他的担忧,但是罗四维立刻抢过他的话头:“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出手之前的周密运筹。纵观大多数历史人物和故事,那些百折不挠,屡伏屡起的人,才是笑到了最后,才……”

罗四维认为他必须对陆虎城进行鼓舞和说服,但是这一刻,陆虎城的注意力突然不在他这儿了。

他看着在水面若隐若现的鱼漂,那是他的机会吗?他的目光眺向更远处,茫茫渺渺的水面,秋风轻轻吹过。权力是他的一生信仰,他如何能够拒绝权力的召唤,拒绝胡迁那个诱惑的计划呢?

这三年多来,他的隐忍承受,藏器待时,不就是为了再次手握那充满触电般快感的权力之柄吗?这三年多来,他哪一天不是像从前加入少先队的宣誓词那样: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就是在刚才,他向罗四维征询的时候,他的真实思想,已经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虽然,他自己也可能没有意识到。

或者,他早已在心中做了最后的决定,只不过像所有权力人物一样,喜欢让别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不是对罗四维的戏弄,只是一种纯粹的嗜好和特点。

蓦然之间,他的手腕一沉,似乎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他猛然拉竿,是一种愉悦期待的沉重手感。

鱼上钩了。

他们这次准备钓的大鱼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张红旗。正如从小说中能够隐约看到作者的身影一样,从这个名字,就能够看出这位省委副书记的某种渊源。他的父亲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立功甚伟。解放大西南时,父亲入川遇上了他的母亲,一个小地主的闺秀,他们一见钟情,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父亲继续带领部队征战,一年后,他重新回到西川,她已经为他生下一个可爱的大胖小子。父亲带着母子俩进京。用他的话来说,天下总算打下来了,现在该他们这些革命功臣享福了。但是后来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想象。张红旗记事开始,父母成了批斗对象,性格高傲的汉子忍受不了这种屈辱,愤然自杀,以死鸣冤,精神被摧垮的母亲跟着病死。不幸中的万幸,父亲的战友暗中伸手援救了少年张红旗,他被送回家乡,名义上到农村去接受教育改造,实际上是远离政治斗争的漩涡。后来,时局变化,他的父亲得到平反,张红旗重新回到北京,继承父亲遗留下的一笔钱、一处房产,但是最重要的遗产,是他父亲众多战友的关心,这种关心因为某种歉疚而变得真诚和具体。他解决了工作,开始步入仕途,前进迅猛,加上他杰出的个人能力,年轻时苦难磨炼出来的精明,一步步成长为党的高级干部。在他步入人生的最后阶段,思乡情绪开始弥漫,他向组织提出申请,希望能够回乡工作,半年前被任命为西川省省委副书记,然后,第一时间被胡迁盯上。

这三年中,胡迁继续扩展他的事业,依靠他的黑道背景,他在江城拿下了不少利润丰厚的项目,大多数是建筑工程,生意蒸蒸日上。出于某种高瞻远瞩的考虑,他在省城设立了办事处,计划向省城进军,正是这个想法,让他有很多时间待在省城,开始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络。他通过一位江城官员跟建设厅一位处长搭上了线,这很正常,现在他的事业主要就在这个行业,这位处长喜欢卖弄,常常吹嘘一些省委领导的轶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胡迁一一记在心中,最后,当听到某些有关张红旗司机的故事时,胡迁决定不再错过。

他亲自出马,设计了一个现代版的“千金买邻”。首先使用威胁利诱的手段,强行入股省委附近的一家茶楼,原因是张红旗的司机中午常常去那儿玩牌或者休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守株待兔后,他和张红旗的司机从脸熟到点头之交,从最初一支烟到茶费免单,最后他们变成了性情相投的酒肉朋友,整个过程在一个月间完成。一位资产千万的企业老总如此费心去结交一位司机,看起来是屈尊纡贵,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很正常,这位相当于宰相家奴的领导司机,在某些时候拥有比胡迁更强大的力量,在很多人眼中他的价值并不比一位黑道大哥逊色。

当然他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出马,但是胡迁认为,这个人将为他开启一道阿里巴巴的权力之门,这样一件事值得他亲自操刀。

从这以后,胡迁每去省城,这位司机都会成为他酒席上的嘉宾,坦然地接受他私下的馈赠,开始是一些土特产和小礼品,渐渐是名贵的衣物烟酒,最后,胡迁觉得时机成熟,经过考虑,他前往云州,向陆虎城和盘托出他的整个计划。

张红旗出生在云州乐远县碧水镇,少年时又回到这里生活了十多年,这是他的故乡。陆虎城因缘际会,恰巧现在在云州工作,又与胡迁有着那样的历史渊源,所有的一切结合起来,偶然和必然,最后构成了胡迁这个计划。

但是陆虎城认为这个计划不够完善。决定再次跟胡迁合作后,陆虎城仔细思考了胡迁的计划,然后跟罗四维认真探讨,他们发现这个计划有很多想当然的地方,有些地方不合理,有些细节值得推敲。这是自然的。胡迁虽然老奸巨猾,但毕竟不是他们这个圈子中人,有些微妙的官场规则不是他能够亲身体会的,同时,对付省委副书记这样的高级干部,是一个全新的课题,也是一个挑战,他们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赖,完全是靠对人生和人性的理解。这个时候陆虎城显示了自己独特的思考和见解,他修改了大部分步骤,最后变成他个人风格的方案。

胡迁从善如流,同时也在心中修改了对这位盟友的认识,有喜有忧。喜的是陆虎城变得成熟和强大,有利于他们整个计划的实施;忧的是陆虎城将会难以控制。幸好,他也并不弱小,再加上他比陆虎城丰富得多的人生经验,他拥有的另类力量,他还是有信心能够利用这位野心勃勃的官员。

有一个部分他们没有讨论,就是这个计划成功之后的具体合作。这是一场博弈,不仅是他们联合对付张红旗,也是他们之间的暗战,结果如何,要看这个计划实施的情况。

接下来几个月,陆虎城开始行动,罗四维和胡迁全力配合。为了这个计划,他们三人竭尽所能。胡迁借了一辆车供他们专门跑省城拜访计划中的专家们,

但是当这些专家应邀来到云州时,陆虎城开始作秀,不是使用局里那台快散架的老爷车,就是自己出钱租面包车供这些专家使用,同时,他自己长时间泡在碧水和附近几个乡镇,拜访农户,做各种翔实的调研。人们看见的是一位辛勤、实干的官员,没有人会想到这位形象质朴的干部正在进行一个复杂的阴谋,他现在在这些农田山地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遥远的某个人和遥远的某一天。

然后,终于到了那个时刻。

春节。作为一位西川省最高级别的权力人物,张红旗一直克制着自己回家乡的欲望。他有过底层生活的经验,了解那些基层的官员们,就算他不想扰民,但“民”会蜂拥而上争着被他“扰”,这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他回到西川这大半年来,就算视察调研,也会避开云州。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云州、乐远和碧水的各级官员怀着各种目的打着乡亲的旗号奔赴省城,频频造访,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被他的秘书挡了驾,可是让他不胜其烦。

春节到来,张红旗决定悄悄回乡看看,拜访一下当年照顾过他的一些乡亲。他带上他的秘书范焱和司机,三个人轻车简装直奔云州,除了给省委办公厅打了招呼,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通知云州地方。但是,就像那些走红的演艺明星永远逃不掉狗仔队的追踪,当他到达云州时,云州市几大班子已经整队在高速公路出口恭候一会儿了。张红旗只好下车束手就擒,为了保持风度,他甚至不得不摆出那种外交官式的冷漠而矜持的微笑,在市委书记杨菁和市长卢长贵陪同下,进驻云州宾馆。

这完全打乱了张红旗的计划,也打乱了陆虎城的计划。张红旗出发之前,胡迁就接到了张红旗司机的电话,陆虎城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是现在,面对意外杀出的云州几大班子的官员们,陆虎城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不速之客,哪知道在权力的磁场中,是铁屑就会被吸引。

坐在云州宾馆外面胡迁新换的公爵王轿车内,三个人长时间没有说话,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虎城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去。”但他没有立刻推门下车。

他们看见杨菁带领着一大群云州官员从云州宾馆出来,张红旗的秘书范焱在送客。现在是午后一点,按照他们搜集的有关资料,除非特殊情况,张红旗不会改变午休的习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胡迁拿起手机,拨打了张红旗司机的手机。电话那边张红旗的司机显然在为难,但是胡迁毫不犹豫拿出黑道混混特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恳请,这种关键时刻,他得豁出去哪怕撕破脸皮,然后,张红旗的司机屈服了。

“他在大厅等你。”胡迁点点头,脸上露出鼓励的表情。如果他们不想放弃这次机会,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下午张红旗身边肯定会同样围着不少人,同时,他们不敢肯定因为行踪泄密的省委副书记会不会突然取消这次行程返回省城。

陆虎城镇定地进入云州宾馆,没有人注意到他,市委书记、市长和其他官员们正围着范焱依依话别,现在这位秘书成为圆心,这是一位省委副书记的权力延伸,看来这个“十八相送”的场景还要持续好几分钟,不会轻易结束。张红旗的司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他没有见过陆虎城,但胡迁刚才说了特征,所以他能够在第一时间认出目标人物,他站起身,对陆虎城点头示意,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陆虎城紧跟而上。

当电梯门关上后,司机问:“是你吧?”这句话暴露了司机的紧张,陆虎城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到达目的楼层,陆虎城紧跟司机而出,守在电梯门口的宾馆保安怔了一下,但是陆虎城和司机那种默契的沉默和镇定把他镇住了,他只好认为他们是一起的,陆虎城是司机领着去见张红旗的人——事实当然也是如此,但如果保安不问,将来出现某种问题,司机可能用另外一种解释来应付张红旗的责问,拐过弯走上走廊,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到达自己休息的房间后,司机开了门,冲旁边的房间一努嘴,然后进了房间,关上门。

站在省委副书记的房间面前,一瞬间陆虎城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又觉得自己身子完全变得僵硬,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恢复了一些,他安慰自己:我是幸运的!既然如此,还害怕什么呢?

是的,他是幸运的。如果范焱不是在门口送客,他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这种阅人无数,一眼就可以看穿任何来宾企图的秘书,几乎可以肯定会挡陆虎城的驾,无论陆虎城报自己的姓名官衔,宣称自己是张红旗的老乡,还是坦承自己的真实目的,恳请哀求,都可能无法打动这种见多识广、铁石心肠的门神。

在这样一位终日与权力人物为伴的秘书眼中,这座城市除了少数几个人,其他都是可以忽略的蚂蚁。陆虎城轻轻地敲了门。

二十秒,门被打开,张红旗穿着睡衣,他诧异地看着陆虎城,他以为是范焱或是司机,没有料到是一位陌生人。

“我是云州市科技局局长,陆虎城。”陆虎城简短地自我介绍。他停顿了一秒钟,接着说:“我有一个关于带领贫困乡镇农民致富的好构思,能够让碧水、伏龙、三烈这样资源缺乏、土地贫瘠的丘陵地貌农民年均收入增加一千六百五十元。张书记,我能够耽误您七分钟吗?”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温和的请求中似乎带着种不容拒绝的自信,但是实际上,他心里发虚,鼓起最大的力量才能够控制自己,他不能一看到心中的神,膝盖就软下去。那些奇怪而精确的数字,故意提到的“碧水镇”,都是预先设计的,他不担心省委副书记看穿他的意图,他必须吸引张红旗,打动他。

“你可以向云州市委、市政府汇报你的想法。”张红旗说。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如果他立刻做出决定不再跟陆虎城交谈下去,他会说“你应该向云州市委、市政府……”断然拒绝,封堵陆虎城下面所有的话。陆虎城精心准备的“碧水”击中了这位省委副书记,无论他现在心中对这位贸然闯来的科技局长持什么看法,但至少他有了一些兴趣,这是陆虎城的成功。

“每个月都在递交申请报告,但是从来没有得到一次回复。我找过几个市长,他们的秘书回答我都是一个字:忙。我不敢去找杨书记。或者,市里的领导们认为我这个报告不值一提,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他们需要的是十万头生猪饲养基地、三十万只鹅饲养基地、千亩科罗橙种植基地这样听起来响亮,拿得出手,可以登在报纸上,写在报告上的项目。可是,这些项目,有多少见到了效,有多少坚持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能够让老百姓得到了实惠,有多少最后又变成了纸上的政绩、空中的楼阁?”

他毫不留情地攻击不在场的市领导们,这不属于胡迁最初的计划,而是陆虎城独立思考后的重拳出击。他认为,在一位省委领导眼中,一位司机和一位局长都是一样的普通工作人员,一位科技局长和一位市领导都是可以随时进行调整的职务,只是一个名词,一个符号,为了强调自己为这个报告做出的努力,他必须表示自己的愤怒,甚至不惜用某种超出常规的方式来强调。当然,他也考虑过后果,最坏就是他精心准备的汇报被张红旗忽略,同时又得罪市里领导,偷鸡不成蚀把米,但是这有什么呢?反正他现在的境况并不如意,一位科技局长并非他的理想生活,零和百分之十对于一位好高骛远的野心家来说都相当于零,他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权力,正如赌场上那些穷鬼往往喜欢一下押上自己所有的赌注一样,现在的陆虎城具有最坚决的拼搏精神。

同时,他也分析过,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出现,张红旗不会那么无聊地向市领导们转告他这些话,陆虎城在他眼中根本无关轻重,不值一提,就算张红旗真要去了解刚才他提到的那些“基地”情况,也用不着提他陆虎城。一位省委副书记需要有人打小报告才能够了解到一些粉饰的情况,这显不出其英明。正是基于上面的考虑,陆虎城才敢如此莽撞。

——但是他的话不尽不实。他是多次向市政府递交他的项目申请,但是,标题上那个醒目、吓人的一千万资金数目首先就让所有看这个报告的人,在心中第一感觉就是否定它,从而忽略了这个报告的具体内容和在不起眼的地方出现的碧水地名,这正是陆虎城想要的结果。他是跟几个市长的秘书联系过,但是他往往故意突出困难和毫无意义,让那些谨慎的秘书根本不想转达。

张红旗似乎被这位小小科技局长的言行触动,或者说是被陆虎城的气势感染,又或者说是想保持领导的风度,同时也有些好奇,“你进来说吧。”他转身进屋。这个时候,省委副书记心中多少有些无奈:今天真是不顺,看来烦人的事还会不断。这次回乡似乎是很难清净了。

张红旗在床上坐下,示意陆虎城坐椅子,看似随意,实则经过了选择:他肯定不会和这位小局长并坐那两张分在茶几两边的椅子,因为床比沙发水平高度要高一些,所以他选择床,同时,让客人坐椅子,不会失礼。

陆虎城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这时才有时间打量省委副书记的相貌:浓眉,大眼,宽膛脸,脸部线条生硬,充满力度,目光坚定,举止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气势,一倾身一张目,都有一种不言自怒的威势。这是陆虎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跟一位省委领导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他感到嘴里发干。

张红旗也在打量着陆虎城,他毫不费力地看出了陆虎城强作的镇定和掩饰的紧张,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但是全神贯注于省委副书记的陆虎城捕捉到这个表情,突然间,他有种恍然大悟的解脱:是啊,紧张什么啊?有什么害怕的?就算紧张又有什么?就算让张红旗看穿他又有什么?他本来就是打算让他看穿他的一切,看穿他的阴谋、野心和另类的努力!

他长嘘一口气,这一次是真正的镇定。就像一些运动员每到重大比赛时反而会出奇地平静一样,就在这一瞬间,陆虎城完全恢复了竞技状态。

“云州一无历史名人,二无风景名胜,无法吃老祖宗;资源贫乏,地无矿藏,建不起大工业;建国以来,省上对云州从来没有什么政策倾斜和扶持措施,这种先天不足,后天乏补造成云州现在的状况是基础薄弱,发展无力,既无作为利税大户的支柱企业,也没有能够行销全国的拳头产品,再加上思想保守,观念落后……”

张红旗抬起手,陆虎城及时住口,张红旗问:“你到底是说一个乡一个镇还是一个市的工作?”省委副书记毫不含糊地显示了一位领导的专业素质。“我想说乡和镇,但想从整个市说起。”陆虎城回答,没有畏缩和胆怯的表情。

陆虎城咽了咽口水,准备继续开口,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厌恶情绪,他突然醒悟自己不能按照计划,系统地阐述自己的构想,而应该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省委副书记没有这么多时间来听他的废话。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早已背熟的话做了调整:

“壮龙头促产业,加快推进农业产业化经营;重科技树品牌,加快提升农产品品质;抓项目建公路,加快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提素质广渠道,加快增加农民人均收入;出政策搞示范,加快现代农业园区建设……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谁不会说?张书记,我只说三个词:黄芪、姜椒、古镇。”

这番话前面部分陆虎城说得极快,但是突然一转,后面三个词缓慢而用力,戛然而止,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张红旗,不再说话。

张红旗眉头皱了一下,眯起眼打量陆虎城,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重视这位不速之客,他对于这种不太常见的发言有一点儿吃惊,但也仅仅是有点儿而已,然后,他的脸色恢复平静和冷淡,问:“姜椒是什么意思?”

“椒是七星椒。姜是锅炉姜。锅炉姜是在冬季生产反季节嫩姜,其种植方法主要是通过烧锅炉让生姜大棚的土壤温度稳定在十五度到二十度之间,持续加温四十多天后,色泽鲜嫩、口感极佳的反季节嫩姜就可在春节前后上市。”陆虎城尽量简短扼要地介绍,因为知道张红旗在碧水待过十多年,就没有介绍碧水闻名西川的七星椒。

“那么古镇呢?”

陆虎城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递过去,很薄,只有三页,但这一千多字凝聚着他和十多位专家的心血和智慧。这一次他没有口头汇报,因为这份分析报告上有十多位专家的意见和手写的签名,张红旗亲自看到肯定比他说的效果更好。

张红旗接过去,开始慢慢翻阅,偶尔还会停顿那么几秒钟像在思考,一页,两页,三页……整个房间除了微微的纸响,别无声息。几分钟过去了,张红旗看完了整个简介,眯上眼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思考和判断,但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立即对陆虎城进行宣判,而是使用了惯常的官僚作风,他淡淡地说:“你先回去。需要你汇报的时候,我会让小范通知你。”

他没有送客的表示,但陆虎城知道他该离去了。他站起身,躬身点头:“打扰张书记这么久,真不好意思。谢谢张书记。”

张红旗又微眯上了眼,似乎陷入沉思,对他的话不闻不问。陆虎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像踏在云端里,什么感觉也没有,脑中一片空白。

他下到楼底,跨出电梯,范焱立在门口,陆虎城镇定自若跟他擦身而过,目中无人。这个时候,他的心中慢慢充满难言的快乐,他并没有奢望仅仅几分钟就能够搞定一位大人物,能够有这样的结果,他已经非常满足了。能够跟张红旗顺利见面,顺利地谈话,让一位省委副书记顺利地听完整个工作汇报,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吗?

陆虎城得到了命运的垂青,也可以说,他几个月的努力和精心准备,得到了公正的回报。

当在晚上,乐远县政府一位办公室副主任拜访了陆虎城,交谈了十分钟,含含糊糊地表示希望以后能够加强和市科技局的合作,也请市科技局多支持县上的工作,但是他既没有明确提什么要求,也没有承诺什么,甚至连是否代表乐远县委县政府也只字未提,陆虎城乐得不问,彼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位副主任告辞后,陆虎城精神异常振奋。这个访客不会影响他的计划,他才不会屈服于乐远方面的压力,轻易收手,乐远方面完全低估了他的意图和野心,完全想象不到他想做什么,但是这个访客传递出一个信息:张红旗没有忽略他那份报告并且已经着手进行某种调查。虽然,暂时还不知道省委副书记的态度,吉凶难卜,但对于一位演员来说,比喝倒彩更难受的是无人关注,能够让张红旗重视他的报告,他已经获得了第一步成功。第二天上午,访客的级别有了提高,是乐远县一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能力和水平也相对提高。这位副县长从国际国内形势入手,结合当前云州和乐远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现在是春节期间,强调必须保证安定团结,有一些工作上的分歧,可以暂时搁置,从长计议。他诚恳地说,如果以前乐远方面跟市科技局有衔接不好的地方,以后一定加以改正,加强联系。他强调所有的工作都应该以大局为重,团结一心向前看。经过这些铺垫,副县长最后点题,对于张红旗这样的省领导,这次回乡主要以省亲访故为主,工作上的事,可以暂时不去麻烦他。

陆虎城心中冷笑,过去的几个月内,他饱受这些地头蛇的冷遇和轻蔑,昨晚他们还没有摸清张红旗调研一些资料的真实用意,现在可能猜到了一些,所以要来查漏补缺,做预防工作了。但是他们早做什么去了?以前为什么不聪明一些?当然,就算乐远方面一开始就配合他的工作,他这一次也要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故意制造一些矛盾,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突出自己,踩着这些人的肩头爬高一些。陆虎城支吾着,既不答应也不反对,经过漫长、耐心的纠缠之后,副县长徒劳无功地离去。

中午,陆虎城接到市委办公室通知,让他准备资料下午向省委张书记汇报工作。决战的时刻到来。

下午三点,他走进云州宾馆大厅,礼貌地冲那些麇集一堂的云州权力人物点头,并非特定的某个人,而是那一群人,他没有去认真分辨他们,只是知道,其中有一个人是市委书记,她的名字叫杨菁,是叶杨的母亲。他得到的回报基本上都是异样审视的目光。显然,正如所有的利益既得者会自觉成为秩序守护者,从而对于那些破坏秩序的个体抱有天然的敌意一样,大厅里这些人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黑马”充满警惕和不满,其中乐远县领导的观感肯定更加恶劣,如果目光具有质量,陆虎城现在必是伤痕累累。

这是一场豪赌。是的,从他在水库碰见胡迁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就完全清楚,如果他选择这个赌局,就是选择与很多云州实力官员为敌,如果他赌输了,他几乎会重蹈在江城的命运,被彻底打入冷宫,四面是墙,甚至无法再在这个城市立足,但是,他依然义无反顾地押上了自己最大的一笔赌注:一位官员的全部政治生命。

范焱走过来,“陆局?”他问。表情和语气都很平淡,陆虎城点点头,感觉得出这位秘书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傲慢,他肯定还在对昨天中午自己的闯宫行为不快。陆虎城露出卑微的笑,宁罪君子,不罪小人,那是千古不易的道理,他可以在张红旗面前表示他的性格,但在这位秘书面前,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乖乖夹起尾巴,尤其是将来可能长久合作。

但是范焱不屑对他多说一个字,他转过身走向电梯,陆虎城紧跟而上,一直到张红旗的房间门前,他们都沉默着。范焱轻轻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张红旗答应了一下,他推开门,示意陆虎城进去,然后轻轻在陆虎城背后关上门。

张红旗这一次没有再穿睡衣,但也不是正式装束,一件套头毛衣,拖着棉拖鞋,因为刚刚午睡,精神充足,这种活力让他不再显得那样冷漠和阴沉,看见陆虎城进来,他站起身。“坐。”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过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这是小范刚刚专门为你沏的。”然后两个人像昨天一样相对而坐。

“谢谢。”在接过茶杯那一瞬间,陆虎城的大脑飞速开动,这杯水是范焱为他沏的,这句话包含着些什么信息:范焱参与了讨论和分析他的报告和他这个人?范焱发表了什么意见?对他不利?张红旗这样说只是为了表明他不会给他沏茶?沏茶说明张红旗对于今天汇报的重视?这是一个好兆头?……这个时候张红旗开始说话:“我看了一下,七星椒和锅炉姜的想法都不错。现在说说黄芪,这东西主要产在华北,能在西川盆地存活长好?”

“张书记,具体到黄芪的种植,我向您立军令状,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黄芪适合土层深厚、土质疏松、肥沃、排水良好、向阳高燥的中性或微酸性砂质土壤种植,而恰恰碧水镇及其附近几个乡都完全符合这个条件。我们已经做过充分的土壤取样分析,我们科技局虽然在很多市领导眼中是后娘养的,爹不亲娘不爱,但也不是吃白饭的,这是我们的专业,肯定会保质保量完成这个任务,出了一点儿差错,您拿我是问,直接撸了我这局长就是。”陆虎城就像战争年代请战的基层指战员,自信满满,同时,开始继续他中断几年的粗豪风格表演。

“具体操作上,最重要的一环不是产而是销,现在什么都是买方市场,如果我们号召乡亲们生产,种出来了,产量大了,却在销售这个环节上卡住,那比不做这件事犯的错误更大。地方政府在前期可以做一些扶植和鼓励的工作,比如统购统销,跟种植户签订包销合同,但是最终,我认为经济问题还是要用市场的办法来解决。要把黄芪卖出去,就要真正调动乡亲们的积极性和主动性,鼓励和鞭策他们自己出去闯,去寻找销路,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政府必须放手,不能总是把他们呵护在怀里,只有让他们去市场风雨中摔打,才能够真正做大做强这个产业。当然,这种放手也不是一味不管,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比如建立销售中介公司,比如充分利用中药材公司现在的人脉和关系网络,甚至可以用合股筹资的方式兴办一些黄芪加工的企业,这样保证整个销售渠道的贯通,让乡亲们能够真正兑现劳动成果,得到实惠。还有一点需要向张书记您汇报的是,黄芪的需求很大,特别是西南地区,至少最近五到十年,销路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一句,按照一般官员的惯例,应该使用比较模糊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这样的说法,但这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使用祈使句式,肯定再加肯定,至于以后是否真如他所说一样,不是此时应该考虑的。

张红旗眯上眼,进行权衡。昨天,因为行踪暴露,他回乡省亲的计划不得不进行改变——如果他现在直接回碧水,基本上可以肯定,将是一个囊括市县乡领导的庞大队伍,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扰民行动,让云州派了一个中巴车去碧水,把他想见的一些人请来,结果从昨天下午直到夜深把这些乡亲送走,他度过了一段激动的时间。这些人,当年他在碧水时给予过他真诚的关心和照顾,他必须为他们做点儿什么,就算不是私人的报恩,作为一位省委副书记,也有责任帮助这些贫困地区的农民脱贫致富。当然,只要他稍做暗示,省财政和市财政都可能拿出足够的援助款项,但是,如果真的如同这位慷慨激昂的科技局长宣称的那样,能够变输血为自己造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现在,陆虎城的表现让他感到非常满意,既没有大包大揽放卫星,也没有模棱两可不想承担责任,认真坦诚,又具有强烈的自信,看起来是一个真有能力做事的人,他在心中给了陆虎城一个高分,然后,他开口说:“但是我昨天做了一个简单的调查,碧水镇有人就在种植黄芪,有人告诉我说,经济价值不是你报告上宣称的那样大。你是不是有些夸大?”

省委副书记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感情倾向,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对陆虎城非常不利的事实。陆虎城怔了怔,脸色有些变了,似乎有点儿生气的样子,似乎忘记了他是在跟谁说话:“谁说的?你……您……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张红旗看着有些失态的科技局长,淡淡地说:“我满足你这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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