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小范,你请洪书记和老余过来。”立刻,一阵轻而零乱的脚步声,两个中年汉子跟在范焱身后进了房间。
衣着整齐、脸肥肚圆的是碧水镇党委书记洪立新,另外一位神情畏缩的干瘦老头叫余大贵,种植了几亩黄芪。陆虎城全认识,他跟他们都打过交道。
张红旗示意,范焱为他们做介绍:“这是碧水镇洪书记,这是老余,这是市科技局陆局长……”
洪立新呵呵笑着说:“都认识,都认识,早就认识了。”范焱示意洪立新在另外一张椅子坐下,张红旗拉余大贵在床上挨他坐下:
“老余你说说黄芪的事。”余大贵非常局促不安:“啥呢……”范焱拍拍他的肩:“张书记问你,种黄芪能赚钱不?”
“能赚什么钱啊,种黄芪费劲着,光是种子处理,就要用开水,或者用硫酸,再就是用石碾,这种子皮硬着,不透水,不弄……”
“老余,其他不用说,你就直接回答张书记,赚钱没有。赚,还是不赚?”范焱打断了他。
余大贵瞅瞅屋中神色严肃的四个人,四个人对他来说都是“大官”,迟疑半晌,憨憨地笑了,耍了个农民式的奸诈:“差不多吧,伺候的费用和卖的钱刚刚冲平,呵呵,不赚不蚀。”
“可能赚点儿也不多。遇上年成不好,可能还会亏点儿。”洪立新及时地接过话头,“如果能够赚钱,作为乡党委,我们早就大力推广了。县农科委的同志最近打算在碧水全面推广一种……”
“洪书记,今天暂不谈其他的工作。”张红旗点头制止了这位基层党委书记的工作汇报。
陆虎城双手在椅子扶手上一撑,想站起来又放弃了这个过激的动作,他望着余大贵,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颤抖:“老余,我尊重您是长者,但您在张书记面前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要实事求是,糊弄人你对得起张书记吗?你上衣口袋里的烟摸出来让张书记看看,应该是特醇西川吧?你不是经常向全镇的人炫耀你抽的烟好吗?好,抽好烟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你是碧水镇少有的几家修了楼房的人,这是事实吧?你还第一个买了小四轮,这你承认吧?你说你的钱都是你大儿子在城里做生意赚的,你大儿子什么时候进的城?他那个主要为批发市场的小商小贩提供三块钱五块钱一个盒饭的餐馆一个月能够赚多少钱?你怕乡亲抢你的生意,财不露白,可以理解,但您不该不对张书记说实话!”陆虎城心中充满狂喜,他几个月认真踏实的调查工作并没有白费,首先在一个意外的人身上得到了超值的回报,他甚至应该感谢余大贵的配合。他也非常佩服自己的表演,同时也有些疑惑,他觉得自己的愤怒是真实的,就像一个被人夺去糖果的孩子。
他转过头瞪着洪立新:“你是碧水镇的书记,老余可以原谅,你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你向张书记汇报的情况不真实就是渎职,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改变了性质,后果你承担得起?你当着张书记的面,负责任地说,种黄芪能不能赚钱,老余他赚钱没有?如果他没有赚钱,上次修机耕道,乡里为啥要让老余一个人认捐两千两百元?”
这些表演可能会损害一些他的形象,让省委副书记认为他是一个容易冲动的莽夫,但目前只能这样,有些东西可以事后弥补。如果有以后的话。
洪立新和余大贵肯定是受了县上的招呼,乐远方面肯定已经形成了集体意见,所以洪立新和余大贵才会统一口径,但是无论乐远方面是如何考虑的,为了装穷要补贴,还是因为前段时间对科技局的冷遇,担心陆虎城抢功而专门有所针对,陆虎城认为对手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这恰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表演机会。
洪立新可能被陆虎城的气势吓住了,或者是被欺骗省委副书记的后果吓住了,他微张着嘴似乎是傻了。张红旗不用再听他的话了,这个迟疑就足以说明一切,也说明这位乡党委书记现在的感受。他笑笑:“小陆,不要激动。小范,先陪洪书记和老余聊会儿。”
等到范焱带着两人离开,张红旗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说:“小陆你也不要责怪他们。洪书记和老余,你没有来之前,他们也如实地反映了一些情况,还说了你一些好话,说你这几个月,几乎有一大半时间都在他们那儿跑,还请了好多有关农业经济方面的专家……”“还有广告、策划、园林、建筑、摄影、作家……”陆虎城插话,张红旗挥手制止他,但脸上没有不快的表情,没有在意自己的话被打断,陆虎城的试探取得了成功,他现在开始对今天的谈话有了信心。
“……你应该多跟他们沟通,多交流,不要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一件有益于乡亲们的实事就在心中有了某种自以为是的想法,这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骄傲。这种时候尤其要放下架子,要多向乡亲们解释,不能让乡亲们误解。同时,做任何一件事,都不是单枪匹马能够完成的,我们的事业从来就不是依靠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依靠一个集体,你也要多跟乐远的同志接洽沟通。”
陆虎城连连点头,表示接受批评。他现在可以肯定,省委副书记对他持肯定的态度,基本上认可了他的计划,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愤愤不平,像个小孩子在赌气:“我做过,他们根本不听我们的解释,不相信我们的诚意,尤其是县上一直对我们有抵触,好像我们抢了他们什么功劳似的,他们对我们似乎怀着天然的敌意。”他开始对敌人发动进攻,同时在诱导张红旗。他取得了成功。
“锅炉姜和黄芪我暂不说,没有事实作为依据暂不评论,但是七星椒我是了解的,这么好的一个农产品,具有很高的经济价值,这么多年为什么乐远县一直没有作为呢?”张红旗果然顺着陆虎城提供的思路问。
这句话实际上早就在陆虎城心中打滚,跃跃欲出,他一直强忍着没说,现在,这憋着的一宝发挥了最大的价值,再没有比张红旗自己说出这句话来的效果更好了。他从公文包中翻出份文件。“这是我最近一次去乐远县政府,在字纸篓中捡出来的。这样的报告,我们市科技局向乐远县委和县政府递了将近十次,这是我见过的最高乐远方面的政府官员批示。”他讥讽地指着文件眉头上一行字说。
那既不是县委书记也不是县长的批示,也不可能是其他的县级领导,因为那上面写的是“报请王科审阅”,明显是一位办事员的口吻。字迹龙飞凤舞,犹如医生的处方一样难以辨认。
这不仅是陆虎城精心准备的一把刺向乐远方面的利匕,也是夯实昨天他的某些谎言——他一直宣称自己在云州和乐远备受冷遇,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目的作铺垫。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要选择这几个乡?或者说,为什么要选择碧水?你是不是早知道到我跟碧水的关系?”张红旗突然转过身,突兀地问,他目光炯炯地俯视着陆虎城。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陆虎城准备充分、胸有成竹,他故意迟疑一下,然后开始侃侃而谈:“张书记,昨天我向您说了三个词:黄芪、椒姜、古镇,实际上,决定这份报告产生的顺序应该是倒过来的。最重要的是古镇,最先考虑的,也是古镇。我在思考省委和市委关于如何加速、合理、优化发展农村经济这个题目时,受到一些成功案例的启示,比如湘西凤凰城,比如平遥古镇。碧水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又有神奇的鬼寨夜市传说,具有一定的旅游开发价值。从这个思路出发,就算不能与全省其他世界级的风景名胜区相比,也应该从它的具体情况进行最大限度的开发利用,其中一个考虑就是要整体开发。那么,就面临一个解决这些长久以来习惯农耕文化的乡亲们以后出路的问题,转型为古镇旅游服务是一部分,但大多数习惯了跟土地打交道的乡亲们又如何办?正是基于这种考虑,经过认真、翔实的调研,才找到了黄芪、椒和姜这三种经济作物来替补,同样这些也能够增加收入,这就是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和尴尬,似乎经过了某种艰难的抉择才继续说:“还有一个原因。市委杨书记,我和她儿子叶杨同志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在资州闹过矛盾——这也可能是云州和乐远某些人故意对我这份报告视而不见的原因之一吧。所以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迫使我贸然来向您求助的原因。是的,我来之前已经知道您跟碧水的渊源,这鼓舞了我的信心,我不想放弃这个项目,不想让它置之高阁,我希望借助您的影响实施它。因为,它是一个真正有利于老百姓的项目。”
“你这个同志,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张红旗略微诧异,用手指着陆虎城微笑起来。这种倚老卖老的调侃方式似乎流露出某种对自己人的呵护,对别人——市委书记杨菁的不屑一顾。
张红旗并不在乎这位马上要进入省政府作为班子搭配的女干部,他的资历和背景,某些时候甚至能够跟省委书记分庭抗礼,陆虎城坦陈自己的窘迫反而让省委副书记解除了戒备。他认为自己了解了这位科技局长这样蹦跶的真实原因。杨菁对张红旗来说,并不重要,他需要考虑的是,这个项目是否真是如陆虎城所说的那样切实可行。他站在窗前,做了最后几分钟的沉思,然后下了决心。但是就在他开口说话之前,陆虎城加上了最后一击: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促使我来向您寻求帮助。资金。我认为,您批的数目会比市政府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们至少多一到两个零。”
张红旗不禁莞尔:“你需要多少个零。”“一千万。这是启动资金。如果全面展开,到最后完成,总投资应该是这个数目的几倍。但是,”陆虎城在这里故意停顿了半分钟,吊了一下微微有些吃惊的张红旗的胃口,才把包袱抖开,“黄芪、椒姜这两样,只需要很少一点启动资金,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我的个人意见是不用一开始就采用好大喜功的规模种植,而用以点代面的经济实用模式。我相信乡亲们的觉悟和发家致富的积极性,我们如果能够给他们树立一个榜样和典型,给他们指明一个方向,他们就能够发扬优秀的革命传统,踊跃参与,这样自然形成规模。”
“钱是用在古镇开发上?”张红旗问。“是。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最困难的工作。规划、修补、迁移、补偿等等,都需要花大量的钱,还有接待游客的基础设施,去碧水的公路至少要二级以上,当然,我们不能完全依赖政府投资,我们可以动员方方面面的力量,乡亲们可以用各种方式入股,成为古镇开发总公司的股东,可以吸引外资,可以拍卖一些经营项目……”
“不要纸上谈兵,也不要光是说些虚的套话。”张红旗打断了他。这不是批评,而是一种期待,希望他能够拿出具体切实的办法来。
“好,我就简单、具体地说一下前期的一些考虑。”陆虎城再次开始侃侃而谈。
虽然已经看过报告上的情况简介,张红旗还是故意让陆虎城再次复述,这是一种享受。实际上,昨天他就被这个项目吸引,还有什么比保留记忆中的家乡更能打动他?昨天,他就几乎做出了某种决定。这也正是陆虎城对胡迁计划修改最大的地方——把胡迁最初简单的修几幢房做一个休闲度假山庄改为整体的古镇开发。
他对张红旗做出了人性化的分析,认为在“黄芪、椒姜、古镇”三个词中,应该选择古镇作为杀手锏,胡迁经过思考后同意了陆虎城的判断,承认自己在花钱的气魄上比不上陆虎城这位政府官员,然后这几个月他们的工作重点发生了一些转变,包括邀请哪些专家来替他们出谋划策,围绕古镇开发集思广益,他们都坚信这一点绝对能够打动张红旗,事实证明了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陆虎城结束他的慷慨陈词后,张红旗提了最后一个问题:“考虑过环保没有?开发要与环保结合起来。你说要修路,但是一条路就足以毁掉一个古老的村庄,一个世外桃源。一穷二白,是可以画最好的图画,但也可能被轻易胡乱涂鸦。只图眼前利益而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受害无穷,那是要留骂名的。”
环保正在成为一个渐渐流行的话题。张红旗肯定不想因为碧水是自己的家乡而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
“但是环保必须以人为中心,以人为本,牺牲需求而妄谈环保,那不符合我国国情,也不符合地方的具体情况,很多时候,老百姓吃饭的问题还是更重要。当然,我们也绝不会抛开环保只看眼前利益,我请去的专家中,就有两位是专门从事这方面工作的,报告上也有他们给出的详尽完善的建议。张书记,我向您保证,我会完全按照专家的建议来做这个项目的,这您放心。”陆虎城显示了自己独立的见解,并没有一味附和。这有助于扭转刚开始时为了实现演出效果而塑造的莽撞形象,同时,他的口气,已经志在必得,口口声声以这个项目的操作者自居了。
张红旗显示了领导的涵养,不以为悖。他早看出了这位科技局长的野心,但是对于一位上位者来说,这是他工作中接触最多的人和事,他早习以为常,从他内心深处来说,他不怕野心勃勃的下属,最厌恶的是那些既无能力,又怕承担责任,唯唯诺诺、混天过日的庸碌干部。
这个时候也似乎到了省委副书记做决定的时候——这对张红旗来说,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首先,这个报告只是一个小项目,同时,他从来都是敢于,也乐于拍板,这是他这些年来最拿手的工作,甚至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和嗜好。
“我是工农兵学员,我们这代人,很少有机会得到系统学习的机会……”张红旗这句话透露两个重要的信息:一、张红旗是一代人,所以谁也无法轻视,他是作为个体而代表整体,或者说,代表一类人,而这类人,现在牢牢地掌握着国家的前进方向和缰绳。二、他自称没有系统学习过,但这是很微妙的骄傲,如果你认为这是谦逊,那你就是绝对的白痴。“领导不是技术人员,领导是领导,领导只需要管人,把人管好,就是英明的领导。你们这一辈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证过共和国的沧桑巨变,这种经历,是任何知识和教育都无法代替的宝贵财富,您这一辈人,现在大多数在我们国家的重要岗位上发挥着主要的作用,改革开放,只有在你们的带领下,才会取得这样大的成绩。”陆虎城恬不知耻地阿谀奉承,有个声音在他心中呼喊:是啊,张书记,您不需要懂什么啊,你只需要懂管理人,只需要懂我就行了!具体工作就让我去做吧,您就立刻下令吧,让我去负责这个项目。
“小陆有些想法很有意思。”张红旗没有正面肯定陆虎城的溜须拍马,但他的情绪现在是真正的高兴,“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这个计划操作起来有什么困难吗?”
现在,一步步在逼近最关键的时刻,陆虎城所有的铺垫到了最后掀出底牌的时刻,他沉稳地回答:“如果张书记问我是如何准备跟当地政府配合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您。任何一项政令到达终端的时候,都有一些变形,这是基层工作的特点。但是从根本上来说,是人的问题,是因为基层干部理解不到位,执行不到位,看起来是客观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主观的。”
他再次明白地表露自己意愿,希望亲自操作这个项目。虽然他的表情还是矜持,但是这些话毫不掩饰地暴露了他的急切心情和紧张。
张红旗沉思着,在作最后的思考,一分钟后,他直截了当地问:“好吧,你需要什么支持?或者说,实施这个计划,你需要我给予你什么权力?”
这是跟权力人物直接交涉的好处之一。很多下级干部患得患失的问题,到了他们那儿,根本不是问题。他们能够瞬间做出某种重大的决定,不用浪费时间,而那些繁琐冗长的程序,会毁掉很多显而易见的正确计划。这句话对于陆虎城来说,如同天籁。他努力不让心中的狂喜表露出来。
“现官不如现管。如果需要,我可以去碧水那儿做镇长。”陆虎城回答。这是一种非常不合情理的假设,西川现在还没有正县级的镇长。但这是一种低姿匍匐,欲扬先抑,他故意为张红旗设置一个大大的台阶。当然,如果张红旗真的敢答应他,也无所谓,这样一位镇长本身就足以引起轰动,他将再次成为政治明星,而这个政治明星将与这位省委副书记紧紧联系在一起,犹如买了一份权力保险。“镇长怎么行?这不是屈才了吗?……”张红旗呵呵笑着说,做了一个折磨人的停顿。这个时候空气似乎是凝滞了,陆虎城满腔希望能够听到下一句话是:至少也要给你个县长。或者,常务副县长也可以接受,但是,他失望了,张红旗展现了一位老官僚的谨慎,同时,一旦回到权力这个他终身浸淫、操纵自如的机器,他就恢复了他的精明和狡猾,他不会那么轻易做出某种施舍的。
“这样吧,先设一个指挥部,让这个指挥部来负责实施这个计划,而你,来负责这个指挥部。”张红旗做了最后“宣判”。
这是可进可退的好办法。他既不用立刻为这个计划赐予陆虎城某种实际的权力,但同时,可以让他在这个名义下很好地跟各方面合作,将来如何运转也完全在张红旗一念之间,便于控制,而且,出了错误也不会影响大局,这是最恰当的处理。
“谢谢张书记。”没有任何犹豫,陆虎城接口。这种时刻张红旗做出的任何安排,他都必须愉快而感激地接受,这就是权力的性征,“这个指挥部基本上就用科技局的人吧。我将聘用那些专家作为特别顾问,这花不了多少钱。”
如果要建立一个庞大的常设队伍,或者正式成立一个机构,在费用上,特别在人事上会带来巨大的麻烦。陆虎城乖巧地替省委副书记消除了这种顾虑。在这一点上,他长期的经验告诉他,所有的领导,如果他下达一个任务的时候,下属要求得越少,越讨领导喜欢,同时,从长远来看,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这样吧,指挥部现在就算成立。等会儿我让杨书记和卢市长一起开个碰头会,长贵同志可以担任这个指挥部组长,你做副组长,然后让他们召集相关部门,开一个协调会,这样你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张红旗用力挥挥手,这一刻,展示了权力人物的典型动作和工作作风。
“谢谢……张书记,您是好领导。”陆虎城站起了身,看着张红旗,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制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颤抖着声音说。
这一次不是虚伪的作秀,而是真实的感情流露。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掩饰得不露一丝痕迹,但是这时候他故意表现出来。
张红旗被陆虎城突然爆发的情绪触动,但更多的是感动,他发现了一匹千里马,伸手扶了一位一直想干事情的好干部,启动了一件有益于老百姓、回报家乡的大好事,总而言之,他今天做了一件益国益民的事,没有辜负他省委副书记的职责,这让他的行动变得神圣而崇高——谦虚是常被人高估的美德。这一刻,省委副书记在心中充满骄傲和自豪,相信这一刻的愉快会在他的脑中铭刻很久,这种感觉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确保他对陆虎城的宠信,决定了陆虎城在这场政治豪赌中大胜特胜,步步高升。
在张红旗的指示下,云州方面出面申请立项,作为一项政府重点工作,省财政拨了一笔专款,八百万,市财政拿出两百万,如数满足陆虎城要求的启动资金。市长卢长贵主持了碧水古镇奠基仪式,市委书记和几大班子的一把手集体出席,云州和省上的新闻媒体给予了高度的关注和报道,整个项目前期工作一路绿灯,高调挺进,乐远方面派出那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专门负责协助指挥部和地方的关系,万事俱备,新年还没有过完,陆虎城就踌躇满志,隆隆开着指挥部这台权力机器浩荡前进。
总共才二十几人的科技局现在变得空前的繁忙,他们被分成四个工作小组,分别负责黄芪、锅炉姜、七星椒和古镇开发的工作,陆虎城居中协调指挥,每一位工作人员现在的工作量都是从前的数倍,但令人惊异的是,每个人都显得精神饱满,干劲十足,几乎没有听到抱怨。是的,他们是在高强度的工作,但同时,他们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关注和尊重,任何一位科技局普通的工作人员,现在出去办事,都会得到积极的配合和客气的招呼,这种巨变带来的心理满足对于这些一直被忽略的科技局工作人员,是美妙的、强大的,精神上的愉悦完全可以弥补身体的疲劳,意识高于物质。
陆虎城重新成为新闻人物、焦点人物,科技局成为一个备受云州市委和市政府关注的点。因为这个项目显而易见的经济意义和政治意义,整个春天,市里几大班子的领导走马灯似的轮换着去碧水古镇视察调研,发表指导讲话,除了杨菁。虽然,这些指示陆虎城可能一个也不会执行。
实际上,陆虎城现在基本上就没有心思来考虑讨好这些市级领导,进而建立某种更加牢固的关系,主要原因是没有时间,几项工作同时铺开,他事必躬亲,重视细节,还经常亲自上阵,充当一线工作人员。
七星椒和锅炉姜还只是一个组织管理问题,但是黄芪是一个挑战。陆虎城亲自组织科技局的技术人员进行攻关,多次带队去向西川农大的教授请教,买资料书,照本宣科,查当地几十年的气象资料,甚至还拿自己的饭盒做发芽率试验。清明前,碧水镇百亩黄芪示范基地进行了播种,陆虎城亲自开拖拉机条播,十几天后,黄芪苗破土而出。因为在张红旗面前夸了口,考虑到中草药“药多为草”,陆虎城未雨绸缪,亲自出面,跟中药材公司接洽,利用中药材公司从前的人脉关系,联合派出业务员奔赴安徽、河南,与那些药商厂家联系,签订意向购销协议,保证销售价格。
夏天,七星椒获得丰收,因为市县乡三级政府的重视和配合,经济效益远超陆虎城当初大言炎炎的浮夸,这带动了锅炉姜和黄芪的工作,尤其是黄芪。因为销售渠道预先铺开,示范基地的农民仅仅凭合同就能够看到优厚的利润,秋播的时候,当地的黄芩种植面积达到两万多亩。这不仅是陆虎城所预言的当地农民会一窝蜂行动,而是几乎乐远所有的乡镇政府都身先士卒、群策群力,把种植黄芪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对待的结果。这让陆虎城哭笑不得,如果从演出效果来说,他达到了最完美的结果,并且超额完成,但同时,这也意外地增加了他的工作和压力:他享受了这个项目带来的荣光,现在,必须得为这么大种植面积的产品负责。他向市委书记、市长和范焱都反映了这种有点儿失控的局面,但得到的指示是,作为整个指挥部的副组长,他必须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他的责任。陆虎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但是最重要、最考验人的还是古镇开发工作。对于让陆虎城来主持这个项目,腹诽的、颇有微词的、看笑话的、幸灾乐祸的、郁闷愤怒的,整个云州官场心情各异,基本上没有支持的态度。旅游局、招商局、农办、乐远县委县政府甚至下面跟这个项目有关的各个乡镇,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本该是名正言顺的主角,但是现在让一个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科技局抢了风头,人人心中都窝着一股无明之火,他们无法对抗一位省委副书记的意志,无法对抗市委和市政府的文件和批示,但尽可以在细节上玩些让人不痛不痒的小花招:敷衍塞责,顾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轻……总而言之,一切官僚得心应手、驾轻就熟的伎俩他们都如数使用,更有恶心者,招商局一本正经地提出,能否在云州再建两个类似的古镇。
所有的指导思想只有一个,功劳不能让科技局独占,风光不能让陆虎城一个人尽享。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陆虎城开始显示他杰出的工作能力,针对不断涌现的人和事,他亲自出面,见招拆招,一一应付。对于工作中的困难,他像妙计百出的智多星,总能够拿出解决办法。对于那些难缠的角色,他施展出众的口才,配合粗豪的风格,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进行说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之以势,他总能够窥破对手的意图和弱点,他的话总能够击中对方。在意志上,他也总是能够表现得比对手更有耐心、更加顽强,甚至可以借助他强大的酒量和“蛮不讲理”的粗鲁,最终,在他的灵活和强硬面前,所有的对手都毫无例外地败下阵来,他们的妄想和努力只有一个作用,作为陪衬显示陆虎城的个人能力和魅力,正是在这一次次的较量中,陆虎城得到了几乎所有对手的敬佩,他们渐渐认为这个人是个狠角,是个强人,并不仅仅是靠某些不光明和不光彩的手段邀宠获得“幸进”而成为风云人物。
在所有的这些勾心斗角过程中,陆虎城一次也没有给张红旗打过电话,无论困难大小,他都没有向省委副书记请求帮助。如果不是张红旗主动询问整个项目的进展情况,一般情况下,他会定期向范焱做个简明扼要的工作汇报。他深深明白,像张红旗这种人,只能借他的势,而不能借他的力。如果他在工作中遇到的任何具体问题都需要张红旗亲自出面协调招呼,那么每这样做一次,他在张红旗心目中的评价就减少很多,会被看轻,最后可能会被张红旗完全忽略,打入另册,陆虎城不会犯这种错误。何况,仅仅借助这位省委副书记虚幻的“势”,就已经是非常难得、非常珍贵,这一点点“势”再加上陆虎城的长袖善舞,完全足以横荡一切,一马平川了。事实也是这样。陆虎城的这些表现,通过某些渠道汇集到一直关注着他的省委副书记那儿,张红旗评价科技局长:“没有看错他。”
古镇的开发工作在指挥部的领导下,也就是在陆虎城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开展,很多工作对于这位科技局长是完全不相关的工作,同时也是他第一次接触,但是他表现了优秀的掌握全局的能力,总能够用很专业、很恰当的方式来解决。一条二级公路从县里直达碧水镇,这在全市尚属首例;招商工作卓有成效,碧水镇的各个旅游项目都有商家参与竞投,有几家省城的旅游企业对这个项目表示了浓厚的兴趣,希望入股,外省一家世界级著名景点愿意全额投资这个项目,一举拿下四十年的经营权。碧水古镇成了炙手可热项目,不仅给乐远县和云州市带来影响和荣誉,张红旗为首的省领导也经常把这个项目挂在嘴上,宣传为典型。但是这种虚幻的表象之下,始作俑者的陆虎城却渐渐感到了某种危机。
在经过了最初的火热之后,古镇的开发进入一个平稳推进时期,但是对于这种周期较长的项目来说,这个时期,正是问题辈出、最考验人的时候,总有层出不穷、意想不到的困难涌出来,陆虎城见招拆招,总算都应付过去,只有一个问题时时困扰,那就是资金。
一千万的启动资金看起来很多,但是当整个开发工作展开后,钱就像装在一个大漏斗中的沙粒,以令人恐怖的速度减少,陆虎城开始面临大部分想做大事的政府官员都会遭遇的困境:缺钱。
他开始张着贪婪的眼睛四处找钱。碧水镇和附近参与这个古镇建设的几个乡镇不用考虑,他们只想从这个项目中获得最大的利润,他们早就被陆虎城的宏伟构思和辉煌远景迷惑,如果这时向他们提出要钱,不啻当头给他们一盆冷水,他们肯定会认为陆虎城是在骗他们,或者陆虎城本来就是一个骗子,引发意外的负面效应;乐远县也指望不上,本身就是一个穷县,同时,他和他们合作一直不太愉快,这时求助,无异与虎谋皮,只会受到讥笑。他找市委书记和市长汇报了几次工作——云州市委书记刚刚换了,杨菁已经回到省城。好不容易,市里答应再给一千万,市委书记亲自做了批示,尽管如此,由于某些莫名的原因,这笔钱一小笔一小笔地转到指挥部的账上,非常不痛快。而计划中招商的旅游项目,那些早有意向、看好这些经营项目的投资者,付钱的时候却纷纷摆出一副谨慎、老练的模样,宣称要在古镇基础设施完善之后,才能够签订合同进场。最后,为了彻底解决这种困境,陆虎城重新把目光回到云州市政府。这是必然的。他只有依靠云州财政。他设计了一套说辞,做了精心准备,试图再次施展他的口才,去征服云州的两位主官。
市委书记那里还算顺利。他基本上没有为难陆虎城,甚至没有去认真享受陆虎城精心准备的阿谀逢迎,就表态完全支持。他初来乍到,这个项目打上了张红旗的烙印,虽然这位科技局长的某些做法让他不以为然,但陆虎城还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还不足以让他产生警惕和敌意,他们毕竟差距太大,同时,像陆虎城这种锋芒毕露的人物,只有两种命运,要么平步青云,从此走上仕途的金光大道,要么自己跌个大跟斗,他用不着去碰这种刀锋般的人物。使用得好,固然如添利刃,一旦使用不对,就会割伤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忽略,置之不理。卢长贵正好是中间的一个缓冲和隔离。市委书记表示了支持,但同时也强调了一下云州的具体困难,最后,他像所有官僚一样做出指示:市委是支持的,但具体问题,陆虎城应该去向指挥部组长、云州市市长卢长贵请示。
陆虎城接受市委书记的指示,他早就预知这样的回答,毫不意外,他回师卢长贵,准备攻下这座堡垒。
他做了大量的铺垫工作,阐述了古镇项目的经济价值和政治价值,尤其是对于市长本人的政治意义,最后,他委婉地提出,是否可以利用发展银行授信云州三个亿的建设资金,先完成古镇的开发工作,然后再用古镇旅游项目经营权出让的收益来还贷款,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卢长贵面无表情地听了二十分钟汇报,然后冷冷开口:“异想天开。”
这是云州市市长的结论,也似乎是他对科技局长长期的观感和评判。他对陆虎城一直耿耿于怀。首先是陆虎城的越级行为让他恼怒,这是官场大忌。古镇项目在他手中被否决过,陆虎城没有给他点明隐藏在这个古镇背后的政治意义,这是故意欺负他那时刚来云州,不了解某些隐情。他无法不对这位老奸巨猾的科技局长生气,如果不是张红旗,他早就对他进行加倍的打压报复,现在,陆虎城居然还想从他这里拿钱,他以为他是谁?这个项目如果成功,他这个指挥组长会有光彩,但陆虎城这个副组长肯定得到更多,他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以偿?他以为他真是圣人,会那样大公无私?再说,这三亿的建设资金,全市那么多在建项目,哪一个不需要钱?
否决了陆虎城的胆大妄为后,市长从一个高度出发,说明专款专用的必要性,指出工作中违规操作的危害,同时教导陆虎城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没有钱就办不成事?这是一位共产党员的工作作风吗?如果任何时候都只能吃现成饭,做现成事,捡现在的胜利果实,那么还需要我们这些共产党员做什么?如果条件艰苦就推三拉四,那么我们怎么能够取得伟大的革命胜利?如果全市各项工作都要等米下锅,那么我这个市长就什么工作也不用做了,天天去印钞厂排队,你们也可以下岗了,这个城市就让它这样放着,让它成一潭死水,这样对吗?”市长对陆虎城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陆虎城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沮丧不已。不仅因为卢长贵否决了他自作聪明的资金计划,更因为市长对他明显的敌意。如果他以后还要在云州进步,卢长贵刚才的态度就差不多已经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他发了很久的呆,想到张红旗,才重新振作起来,他决定暂时不去考虑卢长贵的态度,那相对遥远一些,目前,他必须解决的是古镇的资金问题。
如果说他从前在资州做县委副书记,分管开发区工作,只是小试牛刀,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了独当一面的困苦艰辛。古镇这个项目,可以用那句套话来形容: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而现在,正是最曲折的一段,如同写作中的瓶颈,黎明前的黑暗,他考虑了种种办法,但没有一种办法有用,涉及到钱的问题,哪怕是最好说话的官员们,都会警惕起来坚持原则,他也考虑过一些官员常用的办法:拖。但是,这不是他的初衷和风格,他想把这个项目漂漂亮亮地做好,毕其功于一役,他不能拿一个半拉子的成绩去汇报,煮一锅夹生饭端到省委副书记面前。最后,他想到了胡迁。
整个古镇项目,他一开始就把胡迁拒之门外,不想让这位争议人物介入,但是现在,他决定向胡迁妥协,寻求帮助,虽然有些无奈。
没有任何犹豫,胡迁一口答应下来。但他的表情有点儿担忧的样子:“陆兄弟,你觉得这个项目真的能够赚钱?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这是句奇怪的问话,他们一起制订了这个计划,对于这个项目肯定能够赚到钱是毫不怀疑的,同时,有张红旗的关注,任何变化都不会影响这个项目的顺利推进,他这样问,并不是担心他的投资,而是一位老练的商人在必要的时刻能够抓住某些机会榨取最大的回报。
陆虎城沉默起来,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这阵忙坏了,好久都没有回江城。前几天小宁给我打电话,陆宁要进一幼。我这做父亲的欠这孩子,从他出生就少有时间陪他。我想满足他母亲这个愿望。但进一幼要交一笔建校费。你借点儿给我。”
“我们两兄弟,有什么借不借。”胡迁呵呵笑着从手包中掏出五万块递过来,“一幼非常不错,孩子的教育绝对要舍得投资。”
他不是说笑,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陆虎城还这点儿钱,同时,他认为这是陆虎城向他屈服的标志。虽然,他在资州的时候,就已经送过两三次钱给陆虎城,经过这几年的疏离,他担心陆虎城会有些其他的考虑,但是现在,他放了心。
胡迁雷厉风行,立刻调动他所有能够调动的资金投入这个项目。他的力量并不强大,能够立刻集中的资金也只有一千万左右,但他采取了一个炫人的招数,首先在省城自己注册了一家文化公司,大张旗鼓地高调入场,一口气拿下两个经营项目,并预付了定金,同时,又找了一家势力雄厚的集团公司,通过私人关系,让这家集团公司摆出一副大兵压境的阵势,参与竞投很多经营项目,确定意向,预付定金。当然,所有的钱和操作都是由他一个人暗中运筹,这家集团公司只是挂一个名,但这种行为通过胡迁请来的媒体宣传,造成杠杆作用放大,最后取得了完美的效果,很多举棋不定的商家感受到了压力,为了抢得商机,必须立刻在是与否之间做出选择,绝大部分早有意向的商家都选择了是。
春节之前,古镇几乎所有计划中的经营项目都被瓜分一空,指挥部反客为主,门庭若市,科技局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接到不少以各种名义邀请的酒席,再次体会那种被看重的主人翁感觉,陆虎城趁势召开项目讨论会,以求发掘更多的经营项目满足需要。
胡迁还帮助他完成了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范焱。这是胡迁一直在进行的工作。接近张红旗的司机后,他希望更进一步,接近范焱。他和陆虎城都认识到,这个计划的实施过程和取得最后的成功,作为张红旗的秘书范焱,肯定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但是对付这个人的难度并不比张红旗小。张红旗回西川的时候,他在京城的秘书被安排到一个恰当的位置。范焱是张红旗回到西川后才成为他的专职秘书的,他在省委机关里磨炼了十几年,精明能干、城府深沉,这大半年来跟着张红旗一扫从前的谨慎和隐忍,带上了秘书惯有的傲慢,让人更加难以接近,同时,因为前程远大,一般的行贿笼络手段,肯定难以奏效,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最后,胡迁取得了突破。
突破来自于范焱的家庭。范焱的父母都是教师——良好的家庭也是当初张红旗选择他做秘书的一个原因,前两年刚刚退休,本该平静从容地安度晚年,但是因为儿子身份的突然改变,两人的生活也被改变,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拜访他们,有些莫名其妙的活动来邀请他们参加。独具慧眼的人并不只有胡迁一个,但胡迁无疑是他们中最厉害的。依靠张红旗司机提供的独家情报,胡迁有的放矢、切中肯綮,通过对相关人员的公关工作,一系列的复杂操作,范焱的父亲,一位文学爱好者的一本杂文集在这年秋天正式出版,有不少名家表示关注,写了评论,在一个圈子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业余写手摇身变为知名作家,范父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范焱冷眼旁观,完全洞悉胡迁有阴谋,但是他也分析过了,出手制止说不定会带来一些负面效应,同时,也会极大地打击他那沾沾自喜的父亲,所以他保持了沉默,后来,在真实快乐的父母面前,他的思想发生了一些转变,默默地接受了胡迁的好意。
这年春节,张红旗再次回到云州,省亲之外,还多了一个目的,实地察看古镇开发。这一次,张红旗吸取了教训,是真正的轻车简从,只跟陆虎城打了招呼,然后四个人巡视暮色中的古镇。
经过一年的建设,古镇的大体规模已经定形,整齐的青石街道,连绵的瓦屋,小门小户的房舍,基本上保持了旧貌,各种旅游经营项目基本已经完工,大部分商家都在准备入场,熙攘的人声,预计着前景看好,张红旗伫立在镇外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四人同车离开。
这天晚上,按照张红旗的指示,陆虎城在他从前喜欢去钓鱼的水库安排了一个简单的鱼宴,张红旗、范焱、陆虎城、罗四维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酒宴。
直到这个时候,省委副书记才确定了对于陆虎城的信任。实际上,迈过这一步之后,张红旗是一个非常容易相处的领导,他喜欢
做事雷厉风行的属下,喜欢忠诚和老实,经过对陆虎城能力验证,证明他并非夸夸其谈之后,省委副书记在心中接纳了这位科技局长作为自己的心腹部下。“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这是伯承元帅当年挂在嘴上的名言。我父亲就信这一句。干革命工作就是要忠诚勇敢,我喜欢有目的有方向的干部。”张红旗的父亲当年在西川跟随刘伯承,这是张红旗引以为荣的革命渊源,这句话不仅是一种自我炫耀,不仅表明自己对于陆虎城政治意图的洞察,更透露了他对于陆虎城的赞许和认可态度。当然,就算他不说这句话,这次庆祝酒宴也说明了一切。
送走张红旗后,陆虎城情绪激动。“走走吧。”他对罗四维说。他们都明白,今天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式的时刻,最艰苦的路,他们已经走过来了!这场政治豪赌他们赢定了,虽然,利润有多少还没有最后开出来。周密的策划,一年有半的辛苦,这一刻完全得到了超值的回报,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享受的?带着疲惫的轻松,两个人慢慢地走在云州灯火阑珊的街头,默默体味着某种情绪和感受。
电话铃声打破了安静,罗四维接了电话,然后,他带着有些古怪的表情,把电话递给陆虎城。
“虎城。”略带沙哑的声音,陆虎城的心就像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他的脸色也变了。
在挂与不挂的迟疑间,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人行道旁的树下。“虎城。”依然是那样懒慵的呼唤,不急不缓,陆虎城怔了一下,在心中叹一口气,问:“有什么事?”他第一句话就听出来了,电话那端是她:苏裙。四年前的秋天,陆虎城工作调整的风声传出之后,她不辞而别。这是不亚于叶杨反击的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陆虎城心上。这几年来,他没有任何这个女人的消息,别人不会主动跟他说,出于一种自尊,陆虎城也从没向任何人打听她的消息。但是现在,她突然出现了。陆虎城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是最后,他接了她的电话。
“我想见你。我在云州宾馆520。”苏裙挂断了电话。
她做了精心的准备,这个聪明的女人明白在电话中什么解释都可能带来相反的效果,话说得越少越正确。她只能让陆虎城来做决定,这一次是她给陆虎城开出了赌局,虽然,庄家并不是她。
陆虎城在溢着淡淡清香的树下,呼吸着城市的夜,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无法做出另外的决定。
十分钟后,他踱进了云州宾馆。他只轻轻敲了一下,门就立刻被打开了,似乎她就一直站在门后等着他。
他看着她,他们之间相距两尺,还有一道已经被打开的门。贴身的牛仔裤、简单的白线衣,勾勒出苏裙曼妙的身体曲线,比以前丰满了一些,但更加诱人,像一粒成熟饱满的果实。她的头发高高地盘起,露出洁白的脖颈,清爽而高贵。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陆虎城的目光轻轻地颤抖。西谚云:所谓美女,是时光雕刻成的。苏裙似乎正是这句话的注脚。几年过去,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蜕变成现在这样气定神闲、雍容华贵,洋溢着一种从生命深处散发出的独特魅力。就在他们相见的这一瞬间,陆虎城心中某种东西被击碎了。
苏裙感觉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微妙情绪,她立刻放弃了直接扑进这个男人怀里的计划,而是从容不迫地拉起他的手,柔柔地问:“外面冷吧?”
陆虎城摇摇头。他肯定不会觉得冷,他的心中,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像在燃着一团火。当他走进屋中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配合她的问题摇头呢?
“你怎么会在云州?”他问。苏裙拉着他在床上坐下,她坐在他旁边,手非常用力,似乎担心稍不小心他就会飞走,她没有说话,头靠了过去,然后,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本来是做戏,但是因为想到了自己某些过去,她的表演中带了很多真实的情感。
这几年来,她在省城混,甚至有半年的时间漂泊在沿海几个城市,她的美貌是她唯一的资本,但是跟她拥有同样想法和同样资本的女人并非只有她一个,同时在具体操作中,因为年轻她似乎过于功利或者急于求成,不是贱卖了自己,就是显得野心勃勃,砸了一些本来不错的买卖,总而言之,几年间她仅仅用身体换到了一些小钱,而没有钓到真正的金龟。当她在省城看到有关陆虎城的新闻报道时,如嗅腥之猫,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时来运转,没有经过考虑,她就立刻做了决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但是现在,她必须为当时的不告而别做出解释,至少,做出某种姿态。
她的办法就是流泪。女人的眼泪,是她们美貌之外另一件厉害的武器。在情场中,不能相信女人的泪水,这通常是需要物质帮助的前奏。作为一位博学同时又历经沧桑的男人,陆虎城肯定明白这些道理,但是当他自己身在局中的时候,似乎也有些迷糊了。
他伸手揽住了她。这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看她,眼光自然地落在她高耸的胸部上,苏裙更紧地贴近了他,浑身如同失力一样瘫软,似乎如果失去他的支撑,如果他放手,她就会躺到床上去。现在,她完全显露出一个女人的脆弱,就像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完全开放,又像自选商场里的一件商品,摆出一副任你拿的样子,可是一旦你动了她,你最终要付出代价,而且往往是超出你想象的代价。
可是陆虎城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她。实际上,这四年来,他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忘记这个女人,没有一天不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疯狂和甜蜜,他从骨子里承认,她是他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人,如果她永远不出现,他就会永远地想着她,怀念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只是一个男人,充满野心和欲望,一生中,他孜孜以求的是权力,但是,如果他不能享受她的身体,如果不能为所欲为,他追求权力还有什么用?又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成功呢?他早就做出了决定,现在,他有些为难的是,如何接受她。至少,他不能让她觉得自己那么容易被她诱惑。
“还在生我的气吗?”苏裙感觉到了陆虎城手的温度,也感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她收敛了眼泪,露出媚笑,拉起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胸脯,陆虎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猛然抓紧那一团柔软,猛虎掉入温柔之中,男人的城池重新陷落。
胡迁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几天后。他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经过痛苦的思考,他强抑着不快的心情,约了苏裙见面,他们进行了开诚布公的谈话,胡迁分析了古镇的前景,尤其这个项目对于陆虎城的政治影响,能够让陆虎城重新回到正常的仕途竞跑上来:县长,甚至县委书记。然后,他对苏裙进行了委婉的规劝,这种关键时刻,希望她不要对陆虎城提出无理要求,这样会因小失大,甚至可能会导致功亏一篑,把整个计划和这一年半的努力毁掉,他们应该全力支持陆虎城,就如投资潜力极大的股票,要做长线,而不能为了谋取短期利益而杀鸡取卵,他们已经有了资州的教训,这一次,绝不能重犯。
但是春风得意的女人嚣张地表示,她的事不用他管。这一刻,胡迁有种杀人灭口的冲动,但是他老练地克制了自己的愤怒,继续进行温言说服,也有一些含蓄的威胁,最后,他们彼此妥协,苏裙表示会配合大局,作为补偿,胡迁私人给了苏裙一笔钱作为安抚。这令胡迁忧心忡忡,他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危险人物,很有可能毁掉他的整个计划,他不太明白像陆虎城这样的强人,为什么总是无法摆脱这样一个女人的纠缠?他才不会为了几分钟的快感而陷自己于某种可能的危险中。同时,他像那种狭隘的性主义者,认为女人在生理结构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为了抵抗苏裙,或者说是消灭这个危险人物,这位黑道大哥决定用一种釜底抽薪的办法,也是所有办法中最简单的一种,这就是以毒攻毒。
因为古镇工作差不多快要完成,其他的种植工作也走上正轨,这段时间,陆虎城待在云州的时间多了一些,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胡迁打来电话:“一起吃饭?”
陆虎城没有拒绝。胡迁开车过来接了他们,依然是去郊区那个偏僻的水库吃鱼。共同奋战一年半,罗四维对胡迁的态度改变了一些,至少在表面上亲热了很多,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度过了一段轻松的时间。趁罗四维上厕所的时间,胡迁说:“等会我们俩去考察一个项目,可以引进到古镇去。”陆虎城一秒钟也没有犹豫,点头。
他并不担心胡迁有什么另外的目的。如果在金钱之外,还想用什么其他的招数来腐蚀他,他完全可以视情况考虑接受,同时,以他对胡迁的了解,这个谨慎狡猾的老狐狸,基本上不可能用什么出格的办法来对付他。当然,用了也基本没用。
回城的时候,陆虎城先让胡迁送罗四维回局里宿舍,十分钟后,胡迁的车在云州师院外的滨江大道停下。“这里?”陆虎城看着沿江一排灯光灿烂的酒吧,有些愕然。
胡迁笑笑,并不回答,领头走到一家酒吧门口,没有进去,就在门外江边选择了一张桌子坐下,问:“来点儿啤酒?”
陆虎城看着他,既不答应也不反对。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个怯怯的声音小声地问:“请问,两位要点儿什么?”
这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眉目如画,清澈如水,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简单和纯净,任何人都会被打动和净化。
胡迁仔细地审视着陆虎城的表情,轻轻开口说:“来两瓶啤酒。”女孩儿点头转身,碎步奔跑离去。“如果你喜欢她,你可以对她做点儿什么。”胡迁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虎城低声说,不露声色。“我跟这老板熟。这女孩是他的远房侄女,家穷,读不起书,很有绘画天赋,应该读西川美院,最少也应该进入云州师院美术系学习。”胡迁简短地勾勒出女孩的具体情况。
就算有些心理准备,面对一个活人,陆虎城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胡迁没等他回答,站起来大声叫道:“老板。”
一个中年汉子应声从酒吧里探出头来,看见胡迁,脸上立刻堆出讨好的谄笑,奔了过来:“胡总,贵客啊!来点儿什么?叫没有?”
胡迁呵呵笑着:“才娃,介绍一位朋友,云州科技局陆局长,真正的贵客。我现在就在陆局手下讨饭吃。”
“陆局,幸会。”叫才娃的男人向陆虎城伸出手。“你走运了。刚才陆局听说了袖子的事,要帮你小子一把。陆局跟美院和师院的头头都熟。陆局是你的大贵人。把袖子叫来。”“啊?大好事啊,谢谢!这袖儿,就是想读书,家穷呗,我这做叔的倒是想帮她……袖子,过来!胡总你知道,我开这个小店,生意也不太好,又拖家带口的……”才娃一边招呼,一边唠叨,脸上的谄笑换了真诚的感激表情。女孩子挨挨地过来,脸上依然是怯怯的表情,有些畏缩地看着两个中年男人。
“袖子,这是陆局长。快快谢谢陆局长,陆局长要帮你读书呢。”袖子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虎城一眼,低下了头,轻轻地说:“谢谢。”陆虎城在心中权衡,终于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他感受到女孩的灵气,觉得可以帮她一把,同时,他已经明白胡迁今天为什么带他来这儿,就算是为了让胡迁安心他也得这么做。
“好了,袖子,陆局是说话算数的人,你就放心地等着读书吧。快去把我们要的酒拿来。才娃,你忙你的去吧,这事就这样定了。”胡迁知道陆虎城的性格。
袖子的出现让陆虎城警觉起来,他意识到了胡迁的良苦用心,他觉得必须跟这位黑道大哥进行某种清楚、赤裸的谈话,犹如刘邦入关前的约法三章。这一次,因为成功在即,需要在上一次的意向协议基础上,明确彼此的权利和义务,同时,他也觉得必须进行适当的反击。不久,他就找到这个机会。
胡迁大举进入古镇项目,对陆虎城进行支持,他派出了他最得力最信任的助手黄青瑜,一位名牌大学生,姿容秀丽,精明能干,和胡迁有暧昧特殊的关系,以前一直帮胡迁处理公司最核心的财务工作,现在,全权负责整个公司对古镇的投资业务。像所有刚刚执掌权力的野心家一样,黄青瑜显得过于强势和张扬,同时,她无法明白胡迁和陆虎城那种隐秘的关系,对于某些利益斤斤计较,虽然,这不至于影响大局,可以包容,但陆虎城做了更远的考虑,最后,他给胡迁打电话:“要么你娶她,要么你明天就开掉这个人。”他直截了当地命令。
胡迁有些发愣,然后是哭笑不得,当年他为陆虎城“包办”婚姻,安排苏裙,现在角色转换,陆虎城对他的个人生活进行干涉,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力量发生了某种转变?
但是,胡迁并没有因为陆虎城的态度影响自己正确的分析和判断,对于他来说,事业远比女人更重要,他一生只向妻子低头,而他的妻子早已不在人世。他依赖黄青瑜,是因为她的个人能力而非她秀色可餐,这是他跟那些以拥有女大学生做小蜜为荣的暴发户本质上的区别。他完全明白陆虎城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用意,他和陆虎城都看出了这个女人的精明厉害,不是用钱就能够解决,必须在她还没有成长之前就给她做出定位,他承认陆虎城的眼光锐利,看到了问题的实质,同时,他自己也早就认为他该和黄青瑜做一个了断,经过慎重的考虑后,他跟黄青瑜进行了艰苦的谈判,给了这位胸怀大志的女助手一笔补偿之后,黄青瑜离开了胡迁的公司,离开胡迁。
一周后,袖子参加了一个考试,被特招进了西川美院读预科。又过了一个月,五一黄金周前夕,碧水古镇正式开放,张红旗,分管副省长,省上相关部门的领导,作为顾问的专家们,云州市和乐远县几大班子的领导出席了剪彩仪式。
这是一个仿古、隆重的典礼,费尽心思,别出心裁,看起来是配合古镇的风格,只有很少几个人才能够隐约猜出是为了迎合那位省委副书记,但是完全达到了策划和筹备这个庆典的科技局长想要的效果。
当天晚上,张红旗带着酒意离开碧水之前,单独跟陆虎城进行简短的对话。“小陆,古镇项目结束后,你应该承担更重要的工作,有这个信心吗?”省委副书记问。
“有。”陆虎城沉稳地回答,简洁有力。这种时候,再多一个字,多一点儿表情都像女人腰腹上的脂肪一样赘余。
两周后,陆虎城接到了新的任命:云州市副市长。正像陆虎城最初的说辞那样,省委副书记的零肯定比市委书记要多上一两个,他谋算的是一个县级领导职务,张红旗比照他从前领导的领导艺术,出手大方,一下就给了他一个副市长。
这一年,陆虎城四十整,不惑之年。从这里开始,陆虎城抛开一切,一往无前地沿着他的人生道路前进,他不再迷惑,不再旁顾,不再动摇,同时,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忐忑,陆虎城的仕途,或者说是人生,从这里掀开了新的篇章。
所有的人都在感叹、艳羡、妒忌他的幸运,但他们不会知道陆虎城为之付出的辛勤劳动,正像那句诗写的一样:成功的花,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他们只知道是张红旗提拔了他,却从没有想过省委副书记为什么会赏识一位按照惯例无法进入他视线的科技局长,没有想过陆虎城为什么能够被赏识,没有想过那个古镇的创意并不难,为什么只有陆虎城把它变成了现实,他们完全看不到陆虎城为了这个项目做了多少工作,费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大的风险。当一切还隐藏在黑暗中,陆虎城就开始不懈的努力,然后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机会并抓住了它,而且最后能够凭借个人的才能圆满实现。他被人狠狠击倒过,但没有躺在地上怨天尤人,也没有懒惰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天上掉馅饼,而是主动迎着命运的大潮逆流而上,终于,他碰上了张红旗,他成功了,就是这么简单。
陆虎城射出了他的权力子弹,击中了他的泥鸽靶。</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