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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拆迁工作失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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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贼心不死。”何海涛收敛笑容,严肃地说。

这句话配合这种表情,让林云不禁莞尔:“那么,你也似乎走错了办公室。作为一位嗅觉灵敏的商人,你应该知道常委会上的决议吧?虽然没有明确说要把青州汽车城的建筑工程跟拆迁征地打包,但是你在青州待了这么久,就算不是潜规则,你也了解师书记的工作风格,所以你如果还想竞标青州汽车城,就应该去山上拜访师书记,或者去丁市长的办公室。”

“现在去拜访我们的师书记,肯定晚了。至于丁自喜,他根本就是一个傀儡,一个应声虫,找他还不如直接去向师东蓉投降。”何海涛脸露讥诮。

林云好笑地看着这位青州黄埔的总经理表演:“那么,你是认为我能够帮助你了?”

“当然。”何海涛点头,似乎没有听出市长的讥笑,或者说是根本就不在乎。他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纸袋,从中取出一张光碟:“林市长,我可借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林云脸上露出好奇:“这是什么?”

何海涛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有关拆迁的某些图片记录,当然,也配有一些文字说明。这可是我花了重金,冒了很大风险才弄到的。”

林云哑然失笑:“还是老一套啊!”

他想起他第一次去何海涛的办公室,何海涛给他展示的有关远华公司的暴力拆迁,看来这位何总眼睛只盯着远华公司。当然,这也很好理解,乞丐只会妒忌比他混得好的乞丐,每个人的对手,只是跟他差不多的同行,正像他和师北蓉。他又想到以前是举报信,这位何总用光碟,看起来是科技进步,但是骨子里依然是几千年不变的损人利己勾当。他曾经很欣赏何海涛,可这时候大大地打了折扣。或者,这也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因为青州汽车城这个项目实在太大,实在太具诱惑力,而要战胜远华公司,又是超级的困难,所以何海涛才会出此下策,哪怕因此显得下作。

何海涛坦然地承认:“我只有用这样卑鄙的办法。”他完全猜得到林云的心思,抢先自贬以求得林云的谅解。他当然也可以正气凛然地宣称这是为了弘扬正气,打击邪恶,保护弱势群体,为老百姓声张,但会被人一眼看出虚伪。

“这样做有用?”林云皱起了眉。

“事情没有完全绝望之前,我们都不会失望。”何海涛说,“生活虽然不像格利菲斯的电影,奇迹总是在最后一刻出现,但有时候,努力,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的。何况,这关系着我个人的利益,关系着我是否还能担任这青州黄埔公司的总经理。”

“用这种手段进行商业竞争的确有些不太光明。”林云半是调侃地说。

“是不道德。但是,正如不能以道德来要求和权衡政治人物一样,对于一个商人,逐利为最终目的,而这个过程中的一切手段,都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的。”何海涛苦笑,“何况,远华就道德了?他们似乎根本就不配提这两个字。虽然我这样做,有些以暴易暴的味道,但至少,还是值得肯定的吧?林市长。”

如果他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那是谁都看得出的虚伪。但是这样时候用这种表情说出来,却正好起到那种效果。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说话吗?”林云问。

“因为我直率,不说谎。英国人的绅士和日本人的鞠躬,是这个星球上最虚伪无耻的两种礼仪。”何海涛再次显示了他的机灵,“林肯总统有句名言:你可以欺骗一个人于永远,你可以欺骗一部分人于一时,但你无法欺骗所有人于永远!同样的,这句话似乎也可以适用于远华公司,适用于这次青州工业新城的征地拆迁,或者,这正是我觉得我还有希望争取的原因。”

“你的确很会说话,也很会钻营,何总,如果你在仕途奋斗的话,相信同样会取得不俗的成绩的。”林云难得地打趣,“你把碟子留下,我看看。”

“如果这些都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我相信远华公司会继续提供更多的血腥证据。正像一个导演在他的电影中,无论如何掩饰,无论影片内容是否与他的生活有关,都无法避免他的个体经验在影片中的渗透。叶志远导演的这场大片,多少会显示他的个人风格吧。”何海涛露出自信而讥诮的表情,“上帝要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一周后,青州汽车城的征地拆迁发生恶性事件,一死两伤。

这不是何海涛未卜先知,而是某种必然。

7

常委会后,按照通过的补充方案,远华公司承包整个青州汽车城的征地拆迁工作,老舍在《月牙儿》中有一句话:人是兽,钱是兽的胆。换在叶志远身上就是:他本是兽,现在有了政府的名义,就有了兽的胆。而师北蓉的心情,如同林则徐那一联诗:西塞论兵亲旧雨;东山转眼起停云。绕来绕去,反反复复,师北蓉终于还是使用他了,师北蓉终于还是知道谁才是青州值得依靠的同志。师北蓉只给了他们一个月,踌躇满志的丁自喜加上有恃无恐的叶志远,两个人都急于证明,急于表现,在他们的指挥下,远华公司的拆迁队伍像坦克一样轰隆隆地碾压过去,公安、城管、乡镇干部和领导小组工作人员紧密协助,村民领导小组被分化瓦解,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整个拆迁工作按照满意的进度进行着。半个月后,只剩下十数家顽强的钉子户还在进行看似无谓的抵抗。

这天中午,当协助拆迁的公安、城管和领导小组工作人员用午餐的时候,远华公司一位项目经理邓朝勇带着两个混混来到拆迁户于春家,按照这半个月来的惯例,准备进行“说服”工作。

这是现在整个征地拆迁工作遭遇的最后堡垒中,最顽强的一户人家。上午丁自喜再次做了动员工作,号召发挥大干苦干精神,不松懈,无所畏,加快进度,毕其功于一役,争取提前一周完成市委市政府下达的任务。叶志远也暗中下了死命令,不怕死人,就怕超时!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巩固自己在公司内部、在黑哥心中的地位,邓朝勇决心擒贼擒王,首先拿下这个钉子户中的钉子户。

能够被邓朝勇如此看重,于春自然也非易与之辈,良善之人,他父亲偷盗,母亲拐卖人口,两人都被判过刑,疏于管教的于春少年失学,一直跟青州城的混混厮混,后来离家出走,去少林寺学过几年武术,回来后恶上添凶,成为城郊一带声名赫赫的头目。汽车城项目启动,于春毫无争议地成为护村队队长,进入村民领导小组,前几个月在跟汽车城领导小组对抗中每有冲突总是一马当先,争当坏蛋。他跟叶志远打过交道,有一定交情,跟叶志远的一些手下是酒肉朋友,关系不错,包括邓朝勇,——当初也正是邓朝勇向他传达叶志远的意图和支持,鼓动唆使他对抗林云领导的工作小组。但是当远华公司接手拆迁工作,于春立即成为远华公司最重要的拉拢目标,叶志远指示邓朝勇跟于春谈判过,但于春并不因为远华接手征地拆迁而自贬身价,依然坚持同样的狮子大开口,双方价码相差太远,一谈而崩。

叶志远接到邓朝勇的报告只是冷冷一笑,并没有放在心里,首先他不想因为于春而特别开个口子,传扬出去肯定会引起所有的拆迁户水涨船高,漫天要价,甚至已经屈服的拆迁户也可能反弹。他不值得叶志远这样做,不值得堂堂的黑哥为他冒这个险,叶志远从心里轻视这个他眼中的乡下混混,索性置之不理,指示邓朝勇他们按照既定的计划前进。似乎知道自己无法跟黑哥这种青州四大牛人对抗,这半个月来,于春突然凭空消失,一次面也没有露,家中只剩下他的父母。但是于春的父母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十多天面对远华公司的步步进逼,断电断路,淋粪上锁,威胁辱骂,两老兵来将挡,硬来狠挡,扮憨,撒赖,打滚,装死,要骂就还嘴,一碰就倒地,远华公司的拆迁队伍拿两老没有办法,只把于春家周围的地全部推平,剩下孤岛式的几间土屋离地三米立在那里。现在拆迁工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这一次,邓朝勇准备来点狠的,让他眼中的这一对老东西老刁民知道厉害,如果有必要,他决定动粗,既然黑哥都不怕死人,他还怕打人?可是,当他和两个混混爬上于春的家,刚刚露出威胁的表情时,于春的母亲却毫不买账,而且主动出击,先发制人,挥舞尖尖十指扑了上来,抓扯中,于春的母亲脚下一闪,悬空摔下。

拆迁现场事先准备的急救车立刻把于春的母亲送到市中医院,几分钟后,一直消失的于春出现了,正是从这里开始,事件开始升级。

接到父亲的电话,于春怒气冲冲地赶到医院,虽然愤怒,但还是狡诈地给一些村民打了电话,软话硬话都用了上去,同时自己身怀利刃。接到电话的村民大部分都纷纷往医院汇聚,不仅是因为于春要求他们,也因为他们都是利益相关、休戚与共的拆迁户。于春这件事的处理,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如果他们不能借此要挟政府,谈成一个好价钱,接下来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肯定会被远华公司借势扫荡,所以这一次空前的团结,还准备了标语和一些棍棒。同样的,叶志远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时刻,这件事如何处理将决定拆迁最后的结局,他必须要把这些刁民镇压住,一旦示软,就会被对方得寸进尺,提出过分的条件,甚至引发已经被拆迁的村民反弹,他将损失巨大,同时还可能无法完成师北蓉的要求。所以他也立刻召集了大批的手下前往医院,战场转移到医院。

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村民,叶志远的前线指挥人员觉得必须先发制人,否则事态将无法控制,按照他们一贯的招数,他们决心杀一儆百,擒贼擒王,邓朝勇首先发难,带领几个最能打的混混开始围殴于春,几个回合后,寡不敌众的于春被打倒在地,浑身污泥和血迹。村民一时间被远华公司这些打手的凶狠吓住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出现,局势开始失控。

于春的武术底子开始发挥作用,或者是因为邓朝勇和那几个打手对已经倒地的于春失去了一些防范,于春暗中掏出刀子,突然出手,一刀捅进一名打手的肚子,邓朝勇扑上前制止,于春反手一刀,因为慌乱,这一刀没有控制,刺入邓朝勇胸口,邓朝勇立刻倒地。

现场有数名警察,当邓朝勇他们开始围殴于春时,也许是因为人数少,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他们一直没有作为,直到邓朝勇被捅翻在地,他们才反应过来,上前制止,鸣枪示警。于春没有逃跑,也无法逃跑,他抛掉凶器,束手就擒。

于春母亲摔伤时,丁自喜就接到报告,但是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这十多天拆迁中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所以他没有立刻向师北蓉和林云报告,而是按照惯例置之不理。当他接到医院的报告,说村民越聚越多时,才觉得可能会出现问题,但是当他决定向两位青州主官打电话汇报时,事态已经失控,邓朝勇已经当场死亡。

师北蓉和林云接到汇报后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现场,指示警察疏散人群,控制相关人员,然后,师北蓉立刻召开了市委紧急扩大会议。

一个小时后,召开了政府新闻发布会。因为整个拆迁工作预先做了高规格的防范,相关过程都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进行摄像,事发后警方立刻调取了录像,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相关录像。当然,是经过了巧妙的剪辑,同时,也公布了相关的当事人背景,强调了于春从前的一些不法劣迹。

两个小时后,网上开始出现有关青州汽车城拆迁死人事件的报道,主要是针对政府的新闻发布会进行质疑,对一些用语,比如“蓄谋已久的于春掏出事先准备的刀子”进行了刻薄的讥笑,尤其是对于警方公布的录像进行了质疑,进行了技术分析,显示了很强的专业知识。最后,作为重点,配发了事故现场的一些图片,斑斑血迹。

但是这一次,意图从网络挑起事端的人没有达到目的。

杜士诚证明了他的识人之明,宣传部火线启用的那个年轻的邱文佑显示了他对于网络舆情卓越的处理能力,在使用政府的渠道之外,还利用个人关系和某些另类的办法,重点监视几大重点论坛,只要发现与这次事件有关的帖子,立刻删除,同时使用搜索引擎,无论相关帖子在哪里出现,邱文佑组织的灭火队就立刻赶到,如果不能删除,就将事先准备的另外一种对该事件的叙述粘贴上去,把水搅浑,把问题搞复杂,把话题引向其他方面。

作为另外一个战果,通过IP追踪,青州警方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就抓住了几位发帖发图片的青州网民。这很好地从源头扼住了事态的扩大。

这是青州政府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次危机网络公关,基本上没有形成大的负面影响。两天后,基本可以肯定,这次事件已经得到了控制。在师北蓉的指示下,林云召开了一个小型的表彰会,马德高和邱文佑的工作得到了高度的肯定和赞扬,同时,得到表扬的还有丁自喜和远华公司一位主持拆迁工作的副总。

8

这天下午,贺光霖不期而至。

“我以为你早就会来,或者打我的电话的。”林云忍不住开玩笑。在青州,他能够轻松面对的官员非常少。这几天来,他的心情一直郁闷,尤其是当舒万里走后,他在政府,无论是真是假,都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沉重表情。

“林市长,我觉得你似乎换了个人。”贺光霖没有立即坐下,疑惑地打量满脸春风的市长,“第一,这种时候,你应该不是这种表情;第二,你一直不是这种说话的风格。”

林云笑了:“看来我在你眼中就该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至少这种时候应该吧?你是市长,这一次青州汽车城征地拆迁发生的这起恶性事件,自始至终,我没有听到市长的声音,这不应该是你的表现。”贺光霖还是那副改不了的风格,既不委婉,也不迂回,开门见山,尖锐刺人。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故意要跟师书记唱对台戏?推翻这个结论以显示自己的英明和正确?”

“这不是故意,或者刻意,而是实事求是,要讲真话,这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基本素质和根本要求。”贺光霖毫不客气地反驳,“尤其是你明知道那个新闻发布会说的并非实情。这经不住时间的检验,从大一点来说,这是对历史不负责。林市长,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考虑的,你是青州市市长,也是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这一切,将来要写进政府工作报告,载入青州市志的,所以你现在的沉默,我认为是……不太好的,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再说简单点,发生这些事,你能安心吗?你能够做到问心无愧吗?”

“我能做什么?”林云温和地问,“表示不同意见?针锋相对?有结果吗?大不了再开一次常委会而已。百米赛跑就是0.01秒的差距也叫做不可超越,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时间距离没有十年也有五年吧?既然明知道没有用,为什么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争执中?为什么不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和精力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内耗是最恶劣、最巨大的浪费,我不能拿了国家的薪水,却不做事,那不是一个称职的市长。”

林云表情严肃起来:“话再说回来,虽然我一直对这个项目持有一些异议,觉得似乎有些冒进,但是我无法否认,自己内心里还是对这个项目充满向往,甚至是一种妒忌,因为这个项目是师书记引进的,他一力主导的。还有,作为一位政府官员,我看着这样一个足以在青州市志上留名的项目在自己手中变成现实,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种自豪和满足,这就是我无论如何,都还是要尽力配合的原因。”

“极端的理想主义者离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只有一步之遥。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中庸的官员,或者说是一个庸碌的官员,除了比别人能够守得住底线,其他差不多。大多的时候,我也在随波逐流,麻木不仁,我只是……”——他突然想起竺子,“一块青铜,当别人击打时,能够显示自己的硬度,但要变成一把青铜宝剑,似乎不太可能。”

林云脸色黯淡,声音低柔,无尽的凄凉尽在这一句话中。

“或者,这种做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理性地想想,英雄主义并不是一个褒义词。或者,也可以借用一句摄影方面的话:伟大的风景都是为平庸的摄影师准备的,平庸的风景则是为伟大的摄影家所准备的。那些做实事,做小事的官员,也是在做很伟大的事,师北蓉,这只能叫好大喜功。”贺光霖干巴巴地安慰说。安慰人,并不是他所擅长的。

林云叹了口气:“算了,我这个人,我自己知道,或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就是那个唯唯诺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谨小慎微的读书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贺光霖摇手:“我觉得应该这样看,为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不单是一个气节问题或虚伪与否的问题,而是一个经济问题。一般来说,屠狗辈生活在社会底层,行侠仗义的成本相对较低;读书人的社会地位较高,经济情况较好,做事自然更加瞻前顾后。回顾我们的革命历史,无产阶级总是最坚定的,马克思也阐释过这个道理:无产阶级除了锁链,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虽然心情郁闷,林云还是被贺光霖的慷慨激昂和慌不择言逗笑了,“现在你就是革命派,我就是保守派了。我不介意。你请便。”他绅士地耸耸肩。

“你肯定很推许师北蓉,我不否认这个人有他的不凡之处,但是,如果他大公无私,以党和人民的事业为出发点,那么就算有什么纰漏,我也会容忍,也会像你一样为他查漏补缺,全力配合。但他不是,雷克斯项目不是,汽车城也不是,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他不单是为了满足他隐秘的野心,他还同时成为青州某个利益集团的黑后台、保护伞!”这位农业局正县级的副局长、前陶然县县长的情绪重新激动起来。

“这是共产党领导下的青州,绝不能放任那些社会渣滓、腐败分子这样无法无天,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这块土地上生长着野心,放纵着贪欲,埋葬着尸骸,但同时,也汹涌着地火,呼啸着风雷……”

“我要再次证明,这座城市,这片土壤,还有鲁迅先生赞扬过的那四种人。李敖大师说得好,我不但骂你是王八蛋,我还能证明你就是个王八蛋。”

“还是用刚才那句话来说吧,仗义每多屠狗辈。我就要做这种屠狗之人!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有些事,我这种人适合去做。”

贺光霖挥舞双手。

“贺局长……”林云看着他:“你……”

贺光霖缓慢而用力地点头,“林市长,是的,这几天我都在认真思考,做艰难的抉择,昨晚我拿定了主意,我决定继续我几个月前没有做完的工作,继续向省委、省纪委反映青州的某些不正常现象。”

林云表情奇特地看着他,他早猜到了贺光霖不期而来,必定有什么动作,他无法不替他担忧,但同时,也有些振奋。

“你奇怪我前段时间销声匿迹,偃旗息鼓?”贺光霖满脸无奈,“因为他们卑鄙无耻地把我母亲和姐姐卷了进来,他们威胁利诱她们,她们不像我,如何能够抵挡?她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还有,我这一生最尊敬的人,我以前大学的教师,也专门给我打了电话,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找上他的,又用了些什么办法,我无法在电话中拒绝他的请求。同时,他们也传话给我,再闹下去,我回青州师院当教师也不行,所以,我只有屈服。我没有办法,我也是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林云震惊地看着贺光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宽解。

“但是,现在,我决定豁出去了。”贺光霖走了两步,低着头说,“我把母亲送回老家,大不了他们砸了姐姐的店,我不相信他们敢公然进行人身伤害,他们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我也相信我的老师肯定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决定继续举报。”

贺光霖脸上有一种毅然决然的光辉,那是一种大无畏的庄严和圣洁。林云第一次跟贺光霖单独见面,在即将失去县长职务的贺光霖脸上,也看见过同样的表情。他又是敬佩,又是羞愧。

林云走到办公桌前怔了一会儿,这一会儿中,他想到了很多人和事,然后,他做了决定,从文件夹中找出徐明芳的那份调查报告和何海涛的光碟,一起递给贺光霖:

“这些资料你看看是否对你有所帮助。”

9

当贺光霖动身前往省城的时候,青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大队长孙利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提审了张凯,就是那位窃取发展银行青州分行巨款的代办员。

张凯被拘押在青州看守所已经三年多,但一直没有被起诉,经过了最初的恐惧之后,面对这种反常的对待,他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诡异、暧昧的状态,经过思考,他认为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这半年来,他不停地申请,要求对自己进行宣判。

一位犯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这样迫切,看起来令人惊异,但却是事实。张凯意识到,尽早宣判可能对自己有利,一旦某些情况拖过某种期限,等待他的,反而可能是最重的惩处,他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但隐隐猜到了其中一些猫腻,哪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当急于立功的执法机关突然对他不闻不问,他也应该对着干。但是,他的要求被冷漠而不负责任地拒绝了。甚至不能说是拒绝,因为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给他一个负责的答复。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关上一辈子?张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后来,他的父亲来探监,因为案子拖得久了,已经让人麻木,看守所放松了对他的监视,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很多信息。张凯更加肯定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局,他很可能成为其中一个棋子,这样的话,他就有可能根据某些权力人物的需要,承受更严厉的惩处。虽然,他也可能得到从轻处理,但是,他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握,被人耍弄。最后,经过慎重的思考,他决心孤掷一注,铤而走险。

看守所有大把的时间供他考虑自己的突破口,完美自己的自救计划,又经过几次会见,按他的要求,他父亲不断地提供新的资料,最后,他要求那位曾经帮他转账的同事来探视他。这位同事虽然因他被开除公职,但免于被起诉,肯定恨他,但由于一种奇怪的心理,还是来见了他。他们见了面,通过向监管人员行贿,他们进行了隐秘的沟通,这位同事显然比他父亲知道的内幕更多,也更专业,他虽然被开除,还是有很多朋友在发展银行,也常常一起聚会。当张凯询问某些相关的话题时,他立刻明白了张凯的用意,出于同样一种奇怪心理,或者说是为了报复,他尽自己所知全盘告知,最后,张凯决定“立功赎罪”。

张凯再次显示了他的小聪明,他一一回顾自己接触过的警察和管教干部,然后,他提出有情况反映,要求见经侦支队的副大队长孙利民。

他们见了面,简短的交谈后,孙利民意识到案情重大,但是他保持了镇定,宣布要先做一个调查,同时要求张凯不要向其他的人反映。实际上,不用他要求,张凯也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一场豪赌,保密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不小心,他就会被特殊对待,甚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虽然,杜士诚不再是青州市市委书记。

因为,他反映的情况直接针对金碧辉煌的总经理梅梅,间接指向前市委书记杜士诚,也会影响到现任市委书记师北蓉和一大批青州的权力人物。

主要的情节是两个。一是当时杜士诚主持青州酒业改制,不仅自己中饱私囊,还让他的情人梅梅从中分得一杯羹。梅梅拥有青州酒业百分之三点七的股份,但是当时,梅梅无法拿出这样一笔巨款来购买青州酒业的股份,在杜士诚的指示下,由金碧辉煌背后的财团担保,金碧辉煌酒店作抵押,从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贷款购买了青州酒业的股份,然后再用这个股份贷款,归还前一笔借款,整个操作过程中,通过对资产评估的高评低估,翻云覆雨,梅梅成功完成这次漂亮的空手道,拥有了青州酒业集团百分之三点七的股份。她只承担了很小一笔贷款,而每年从青州酒业集团分享的利润,在支付这笔利息之外,还足以归还很大一部分贷款。

当时张凯还在发展银行,野心勃勃地实施自己的盗窃计划,为了顺利,他通过吃吃喝喝大肆拉拢同事。其中一位信贷员在酒后带着愤愤的心情讲述了这个故事,被张凯有心记住了。

另一件事是爱乐手机上马后,因为资金缺口实在太大,爱乐公司又向发展银行追加了一些贷款,其中八千万,由青州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担保。这是典型的杀猪心理,爱乐公司抓住青州市委市政府急于上项目的心理,通过有力的公关,最终让青州市委市政府当了这个冤大头。而在这次“公关”中,梅梅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其中有一笔钱是从爱乐手机转到梅梅的账户,当时为了掩人耳目,通过了白石分理处一个中间账户。因为白石分理处一向与爱乐手机没有业务往来,出于好奇,张凯违反银行制度私自查了几个账户所有人,他毫不困难地想到,这笔钱多半有问题。

听取了张凯的举报,孙利民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惊惶。每一场战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保密的,绝密的是细节,几乎所有的青州官员都知道杜士诚从青州酒业改制中渔利,但是杜士诚的操作手法几乎无隙可击,没有任何破绽可以被人抓住。但是现在,堡垒从内部开始松动,张凯算是知情人,同时这个人又天生具有犯罪天赋,所以他能够把握住杜士诚的操作脉络,同时,根据他提供的情节,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操作这个贷款的相关人员,一定可以打开突破口。但是,他应该这样做?他敢这样做?他一位小小的中层干部,敢挑战一位市委书记?甚至,还要加上组织部部长、常务副市长和他的顶头上司雷胜利?

这就是孙利民惊惶的原因。

这个年轻人几年前扇起了一场蝴蝶风暴,影响了整个青州,现在,他的翅膀再次扇动,他是应该放大它,还是应该立刻扼杀它?一个多月来,孙利民如惊弓之鸟,坐卧难宁。

竺子的要求更加重了这种焦虑,一边是忧惧,一边却又有些跃跃欲试,他虽然没有答应竺子,但是,诱惑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让他身不由己地沉陷下去。他开始暗中搜集相关材料,这个时候,他还能够自我安慰:我做的仅仅是无聊之举。这是一切警察的习惯,可以不作为,但一定要了解。当他终于搜集到一些具有一定杀伤力的材料时,他开始惊恐起来,这些材料再加上某些人的口供,就足以制成一枚荡平青州的权力原子弹。他似乎无法把它扼杀在他自己的手中,他不能亲手毁了这些自己历尽艰险才得到的,价值巨大的,很有可能改变他的仕途的素材,尤其是后面这一个原因。他有几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次次重复地研究它们,或者长时间地看着它们发呆。

他似乎就这样一步步走入某种深渊。

最后,当竺子再一次约见他,坦然摆出市长的困境时,他的理智之堤开始松动。在他们这次见面后第三天,经过艰难的思考,艰难的抉择,这个周五的下午,他开始行动。

他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一个手下,堵住了发展银行那位信贷员,“传讯”了他。

他决心从这里开始,一步步撬动整个大局。选择周五下午行动,是为了让他的时间更加充足。接下来是两天休息,这位信贷员和相关人员消失两天,不会像平时那样引人注意,不致立即引起对手反击。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一开始就告破灭,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张杰。

在洞悉竺子的用心后,他把对竺子的追踪转到了孙利民身上,当孙利民把那位信贷员带到孙利民事先准备的一家小旅馆时,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闯进了雷胜利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师北蓉接到了雷胜利的电话。

市委书记勃然大怒!他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从这里捅他一刀——虽然,这一刀看起来不是直接捅向他,但是现在他和杜士诚重新结成牢固的政治联盟,杜士诚出事,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他。再说,当年的爱乐手机和青州酒业他都有份。

他立刻联想到林云。

孟平向他汇报,贺光霖去省城之前去了林云的办公室。他无法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虽然,这只是一种意外的巧合。师北蓉这个时候疑人偷斧,正像《功夫熊猫》里乌龟大师总是说:没有什么是偶然的。

难道,这就是市长的撒手锏?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他忍不住就在电话中开骂。

他让雷胜利等待,然后拨打了杜士诚的电话。

在听了师北蓉的愤怒通告后,杜士诚淡淡地说:“下周一,省纪委准备派一个工作组到青州。”

“啊?那……”师北蓉一时间无法反应。通过杜士诚的口,他知道了贺光霖的行动,但他并没有多少担心。贺光霖拿不出什么证据,同时,有杜士诚在省纪委坐镇,他相信这位老辣的盟友能够控制住局势,但是现在……

“我们接到很多反映青州市市长林云问题的举报信。经过慎重考虑,省纪委决定派出一个工作小组进驻青州,调查相关情况。周一上午,办公室会正式通知青州方面。”杜士诚简短地说。

师北蓉脸上僵硬的表情开始柔和,慢慢笑了。杜士诚那干巴得有些阴森的声音在他耳中听来,不啻天籁之音。他想起《大话西游》中那句恶搞:妖魔我扫,化斋我去,利益你得,黑锅我背。这就是林云的结局,这才是已臻化境的权力斗争,只有杜士诚这种老狐狸才玩得出,当然,这也是他一直希望的结局。

“谢谢您,杜书记。”

这句话情不自禁地就从他嘴里溜了出去,这是很多年来,他再次这么尊敬地对杜士诚说这样的话。

“至于那个孙利民,你给雷胜利说,就叫他把他的白手套摘下来!”杜士诚最后才回到他们现在要讨论的话题。说了这句话,他挂了电话。

这是一部美片中胡佛局长的经典台词,杜士诚相信师北蓉能够理解,也能够执行。

二十分钟后,刚刚结束一次成功审讯的孙利民提来了发展银行青州分行的信贷科长,准备向纵深推进。他已经确定,自己将办一件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案件,但是他还来不及品味兴奋和进行下一步工作,就听到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孙利民呆住,他心中立刻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住,孙利民拉开房门,只见公安局局长站在门外,冷着一张脸,瞪着他。</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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