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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北蓉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青州,不得不再次向杜士诚表示臣服令他郁闷,但是这位前市委书记的建议还是值得采纳的。对于他一向忽略的一些小人物:舒万里、贺光霖、车海甚至何海涛等,他都按照杜士诚的意见做了相应的安抚和处理,当然,这次省城之行并非一无是处,能够与一位省纪委副书记结成同盟,这本身就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至少现在师北蓉可以肯定一点,青州这场权力斗争,无论林云从哪个方面发起挑战,他都可以从容应付并且凌厉反击,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林云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常委会后,一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林云什么动作也没有。他接连召开了几次政府常务会,研究青州汽车城的融资问题,青州汽车城投资如此庞大,仅靠青州的财政是无法解决的,师北蓉可能从发展银行敲诈到的资金也只能解决一小部分,更大的缺口需要青州政府自己运作。这一次,林云聘请的专家团展现了跟他们身份匹配的能力,提出了很多具有建设性和可操作性的意见,让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得到丁自喜和孟平的汇报,师北蓉异常困惑,林云的反应让他有一拳打空的味道,但是林云的工作却让他在心里充满感激和佩服。无论如何,作为青州市市长,林云并没有因为在青州汽车城上的意见分歧而消极怠工,也没有因为市委书记的打压而以怨报怨,不像从前很多北洋军阀,一不如意就宣布“放弃维持地方之责任,敬请所部就地解散”,而是继续围绕青州汽车城展开工作,有些工作甚至走到了师北蓉的考虑之前。市委书记开始长时间地思考,他不明白林云这样的表现是为什么。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大公无私的人,他怀疑林云埋伏着什么厉害的招数,或者是一种暂时的伪装。这一刻,市委书记非常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木讷温和的市长到底是如何想的。
实际上,林云却什么也没有想,或者,他想得很简单:他是市长,就应该做好市长的本职工作,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这样。
常委会后,通过曹蕙莲埋怨的嘴,在学校的儿子也知道了父亲的“英雄事迹”,他给林云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尽管前面充满了悬念,但是我依然相信内心的声音。我知道,只有followmyheart的选择,才能激发起身体里最大的潜能,拼尽全力向下一个目标靠近。一如过去很多选择曾带给我类似的人生体验。”
林云知道,这是李开复在《世界因我不同》的开篇语,这个人现在成了年轻人狂热追捧的偶像。林云在学识渊博这一点上肯定远远不如师北蓉,平时也不像师北蓉那样喜欢在讲话中引经据典,张扬挥洒,更不像青州很多官员那样东施效颦,附庸风雅,但是实际上,他也很喜欢在闲暇时读书,比起一般的官员来,更有知识有文化。
面对儿子的激励,林云更加气定神闲,从容镇定。是的,扬名每在穷苦日,身败多在得意时,他从前在基层工作博得了良好的官声,不应该在成为市长后自毁清誉。他知道现在他在很多青州官员眼中属于要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的对象,但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他还是青州市市长,他就将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但是师北蓉显然没有做到知己知彼,没有清楚他视为对手的市长的思想,或者说,他根本不会想到林云会这样认识问题,他也没有松懈自己的警惕,并且,按照既定的步骤继续。
2
一周后,舒万里再次被张中亲自召见谈话,再过了一周,舒万里的任命正式下达:青州市水利农机局副局长。
张中召见后,舒万里立刻向林云做了汇报,林云对这位跟了他将近一年的秘书表示祝贺和勉励,但是神情黯然的舒万里最后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对不起”,一句是“我还是不够强”。
林云对这一句“我还是不够强”进行了分析,是说他在市委书记心目中分量不够,所以只任命了一个副职?还是说他力量不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继续跟随在林云身边替市长出力?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无论如何,虽然舒万里做了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后无论林云有什么事吩咐他,他都会全力去做,他自己也会经常主动跟林云汇报工作,但是有一个现实是,他已经离开政府机关,已经不再是林云的联络员。
林云也知道,这是师北蓉对他的教训。暴力规则是一切规则的元规则,也是权力斗争的元规则,这就是师北蓉对他进行的暴力打击。他在拒绝孟平的时候,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考虑过,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当这些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伤感和挫折感。
但是,林云还有另外一种想法,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感觉舒万里能力不错,政治素质也不错,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他不能因为自己需要而阻挡年轻人前进的道路。客观来说,单从干部的提拔上,也应该让舒万里出去磨砺,所以他也无法指责师北蓉。
办公室为舒万里举行的欢送晚宴,他没有出席。当然,作为市长,按照一般的惯例,他也不会出席这种宴席,虽然,舒万里知道,依照林云的个人风格,他很可能会出席的。
孟平安排徐明芳暂时做市长的联络员,更加合适的人选,办公室正在考查。
3
舒万里的打击摆在台面上,但是还有一些行动,是林云不知道的。
经过慎重的思考,孟平让他的妻子宁玉娟引爆竺子,这是这位足智多谋的政府办公室主任在林云上任时就埋下的炸弹,他认为现在是时候了。
实际上,关于这位美女记者与市长的绯闻几个月前就在开始传播,但是那一条不太科学的原则“妻子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丈夫外遇的人”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也许是因为曹蕙莲傲慢的性格,也许是因为她到青州毕竟才短短几个月,居然一无所知。不得已,孟平让宁玉娟直接揭发市长的出轨。
没有直接证据是宁玉娟面临的一个困难,但是幸好曹蕙莲不是精明过人,也并非稳重谨慎,她立刻就相信了她这位闺中密友的话,陷入巨大的愤怒和恐惧之中,根本没有想到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当林云跟师北蓉的矛盾公开化后,曹蕙莲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变化,她有些恼怒,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林云看起来很温和,但是常常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得异常固执。但是现在突然冒出的新情况,差不多把她从天堂打入地狱。
这是任何妻子绝对无法容忍的罪恶,尤其是当丈夫是她整个世界的重要支柱。她无法想象失去林云她如何生活下去,失去市长夫人的生活她如何活下去,她愤怒地准备立刻扑向电视台采用暴力捍卫自己的权利,像所有失控的妻子一样,宁玉娟拦住了她。这个时候宁玉娟扮演了一位称职的朋友的角色,她首先是义愤填膺地表明了坚定的立场,接着,严厉地制止了曹蕙莲的冲动。她警告她,如果她是一位顾全大局的妻子,这种时候就绝不能再给林云添乱,毕竟,她应该恨的人是竺子而不是她的丈夫,林云是可以挽救的失足者,是人民内部矛盾,竺子才是罪不可恕的插足者,必须消灭。然后,她像一位高明的指挥官,信誓旦旦地表示,她们两人联手,足以不动声色地展开一场斗智斗勇的复仇之战,毫无悬念地解决竺子,无声无息,不至于对林云产生负面影响。在慷慨激昂、同仇敌忾的表演的最后,似乎是不经意的一个建议,宁玉娟认为,一个女人面临这种危机,要做好最坏打算,至少手中要抓住一些任何时候都能够有所依恃、提供保障的东西:比如金钱。这说服了曹蕙莲,气急败坏的市长夫人昏了头,掉进了阴谋家设计的圈套,购买了三万股青州酒业的原始股票,签下了她的真实名字。
这是一个很庸俗的套路,却是孟平精心设计的陷阱,这位老练的官吏认为,权力斗争这东西法无常识,很多时候,一些幼稚、低级的招数常常能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他从一开始就为林云准备了竺子。
但是,孟平没有想到,他为林云准备的竺子,会在最后失控,就像一枚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自行其是,最后影响了整个棋局的进程,还有结局。
4
竺子这一天再次约见了经侦支队的副大队长孙利民。
三个月前,当竺子和林云的绯闻开始慢慢传开时,竺子给林云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然后,她开始行动,令人疯狂。
当初张杰追求她的时候,出于某种自我标榜的意义,有两次他把经侦支队副大队长孙利民叫上一起吃饭,这位温和、沉静的副大队长科班出身,是有名的破案能手,但也因此有些恃才傲物,清高不群,出于某种惺惺相惜的欣赏,竺子对他印象不错。当她准备行动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她来到他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引用了吕不韦那个“奇货可居”的经典故事,然后她问:“那么,你认为,在青州,拯救一位市长,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像林云跟竺子最初见面一样,孙利民也被这位漂亮女记者这种裸露的做事风格震惊,但是几秒钟后,他就开始了自己的冷静思考和理性分析。
首先,这会不会是一个用来算计他的陷阱?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是最自然的思考,但是答案轻易可以得出:应该不是。竺子没有任何理由来陷害他,他和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他虽然有一些明明暗暗的对手,但是竺子这种人不是轻易会被人利用的人,那些人也利用不了竺子。接着,他仔细考虑了竺子所言的真实性。
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分析判断的问题,也是关键之处。从所有现存的资料综合起来看,竺子所言不假。虽然他没有进入青州的核心权力圈子,但是师北蓉以及青州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位战斗在经侦工作第一线的警察,他知之甚深。同时,这大半年来,他对林云这位新来的市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尤其是刚刚传出他拒绝了师北蓉弟弟,看起来青州两位主官也会像他们的前几任一样对抗。再加上流传的竺子跟林云的绯闻,竺子这个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和行动,看似匪夷所思,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么,接下来,他思考的是:她为什么要找上他?因为他是经侦支队的副大队长?这可能是答案。对于扳倒一位权力人物,如果他不出现政治上的错误和重大的工作失误,经济问题是最常用,也是最实用的不二法门。这也很好解释。
最后一个问题:他应该答应她吗?
实际上,对于他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竺子看来是做过准备的,知道用吕不韦的故事来说服他。道理谁都懂,利益谁都算得清楚,但是,风险也同样存在!而且根据经济学原则,通常利润越大,风险也越大,这同样适用于权力投机。相比单枪匹马——应该是这样,否则竺子也不可能病急乱投医似的把这种“重任”寄托在仅仅见过几次面的自己身上。
这像是一个美丽的馅饼,但更是一个危险的陷阱,至少,有点火中取栗的味道。经过思考,孙利民态度坚决地表示了拒绝。但是竺子毫不气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单独约他几次喝茶,继续她顽强的说服工作,甚至越俎代庖地用市长的名义许诺,对队长进行加官晋爵。
“……你至少得承认,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吧!机会对于不能利用它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正如风只对于能利用它的人才是动力。”
“机遇像个小偷,到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你却损失惨重。”
“你科班出身,业务能力强,尤其是面对现在层出不穷、复杂迷离的案件,只有你这种高智商的,精于分析和推理的人才能够侦破。同时,你身上没有很多警察沾沾自喜的匪气,我知道你在公安内部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如果要在青州推举一个文明执法的典型,你是不二人选,抓拿骗吃、暴力执法、刑讯逼供这些行为永远都与你扯不上关系。”
“这是你能够被提拔为副大队长的原因,但是,这也是你可能一直在这个位置待下去的原因。”
“《诚信的背后》的一句话说得好:在华尔街,如果有人说你是个好人,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是个笨蛋!”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忧虑。马斯洛说过:追求生命安全,是人的本性。但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这个男人有才干,有野心,也努力,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在单位上做的事多,获得的却少,他是不是应该抓住机遇去拼搏一下呢?与其老死炕头,不如战死疆场,哪怕是把它看成一场赌博,是不是也应该冒险去赌这一把呢?”
……
每一次,竺子都展开她自以为是的说辞,试图说服这位副大队长加入她的疯狂行动,孙利民不为所动,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甚至,关于她对他的分析,非常令他沮丧。
或者,这就是竺子为什么找上他的原因!
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但是,她并不让人讨厌!,尤其重要的是,她的话击中了他的心,虽然,他还是保持着表面的矜持和冷漠。
现在,他再一次坐在她的面前,他已经知道了林云刚刚在常委会上被击败,竺子主持的“青州观察”也走马换将。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一坐下就滔滔不绝,把她事先准备的话砸向他,而是一反常态的沉默,但是,她的表情绝非沮丧,而是带着一种高傲的不屑,甚至轻蔑,这让他有些尴尬和畏缩。
“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最后,他抗不过这种难耐的沉默,首先开口,像个绅士一样地耸耸肩。
“当然,我一直需要你,但是你总是像个女人一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竺子冷笑,“漫天要价是下属的基本功夫,落地还钱是领导的权力,所以打折是领导艺术的具体表现之一。从这一点上来说,你比以前成熟了,你熬到现在,你为自己挣了一个好价钱。”
孙利民苦笑:“此话怎讲?”
“你三个月前答应我,可能只是一个大队长,但是现在,你值一个副局长。”竺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这个女人!
孙利民在心中恨恨地想。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她是这样的聪明。市局一位副局长最近调到邻市提拔为常务副局长,这个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成为所有中层干部关注的焦点。孙利民也考虑过,他虽然也够资格,但是从一位副大队长到一位副局,那是逾级提拔,是奇迹,除非他能够得到某位权力人物的特别赏识,但是恰恰相反,他跟雷胜利的关系疏远,所以这个副局长他想都不用想,但是这件事他却无法置身事外。经侦支队大队长杨虎是雷胜利的亲信,家境殷实,拿得出钱送礼请客,很有希望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那么,杨虎走后这个职务就不由孙利民不动心了。如果凭能力凭成绩,他自然占有巨大优势,但是干部提拔向来就是那句俗话,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已经有风声传说刑大的老潘和交警支队的裘队都想到经侦支队来,按照他们跟雷胜利的亲疏关系和雷胜利的用人风格,他几乎已被宣判死刑,想到要在老潘和老裘手下工作,孙利民心中满是腻味,这就是他最近几天的苦恼。
“你还在犹豫?我不知道该说你是执迷不悟还是愚钝。至少在青州,我认为光凭一个人的能力是无法上位的。这就是我千方百计要接近林市长的原因。当然,他本身也是一个很可爱的男人。”竺子再次展现她的纠缠功夫,侃侃而谈。说到林云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涩,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你应该向我学习。你要知道,现在要提拔一个人,那些程序背后的真实角逐是什么。很多时候,官员的遴选机制极不透明,遴选标准也非常模糊,任何人要想在仕途上一展宏图,都必须以人身依附的方式极力接近某些关键人物,迎合这些人物的各种需要,用更加通常的话来说,这就是‘站队’。现在,孙队,我不客气地说,你也必须要选择站队,而且,要立刻选择站队,否则,你将错失这次最好的良机。”
“你妄想清清白白就被提拔上去,这跟那些希望不用献身就能够拿到角色的演员一样天真。”
“林市长现在身陷困境,你这时候做点什么,那是雪中送炭。当然,你也可以锦上添花,但是我想师北蓉和雷胜利并不会在意你一个小小副大队长的献媚,当然,你也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来。”
“好吧,我再说点冠冕的。你不仅是为林市长,也是在为青州人民,为党和你身上这身警服。作为一个警察,你必须要跟黑恶势力作斗争。”
孙利民的心开始动摇。不仅是因为竺子锋利的说辞,还有一个原因!
三个月前,竺子抛出她的要求时,他就想过,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困难任务。对手是以市委书记为首的一大群实力派人物,有钱有人,更加有权,他可以抓住对方一些破绽,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肯定无法达到目的,只能惹祸,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从根本上打击对方。而要扳倒一位市委书记,这是难以想象的,唯一的办法,也是他的专业,就是从经济问题突破。显而易见,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但是这个目标如此显眼,师北蓉也肯定知道这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会特别防备。孙利民完全想得到,这两个企业改制的所有程序和操作都肯定经过了认真的推敲,绝对不会轻易让人找到破绽,连白建国这种企业内部的高层,也拿不到真凭实据,他也应该不行,所以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竺子。
但是一个月前,他意外地获得了一条线索,来自另外一个经济案件,在看似无聊的审讯中灵机一动,大胆出击,取得了意外突破。
——白建国无法拿到的东西,不能证明别人拿不到,相比他这位经侦支队的副队长,白建国只是业余,他是专家,他知道从哪里突破。
他被自己的战绩弄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者,是因为竺子的话一直藏在他心中,他无法淡忘,所以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作用,取得了战果。就像游戏中意外出现的一个bug,他发现了一条直取对方的捷径。虽然,因为这个动作意义重大,很可能引发青州一场巨大的权力地震。他像对待一颗地雷一样不敢轻易去触碰,装作没有这回事,但是这条线索,一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狂地滋长,搅得他这一段时间难以安宁,饱受熬煎。当竺子再次发出邀请,当他再次坐在这个疯狂的女人面前时,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坚决地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说:
“让我想想吧。”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口气松动。
竺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喜悦,她终于成功了。她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她终于能够为她喜欢的男人做点什么了。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打开一扇窗的同时,也可能毁坏一堵墙,危险总是潜伏在机遇之中,不利是有利的孪生兄弟,这世上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未可预期。这一刻,竺子松了口气,实际上,却正是她应该悬一颗心的时候,他们的几次见面,都被一位妒火中烧的年轻人看在眼里。他是孙利民的同事,更是孙利民的朋友,也是竺子没有承认的前男友:张杰。
几个月前竺子请他不要再打扰她,年轻人被怒火熊熊燃烧。他不明白竺子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看不起他,他认为自己这样优秀,青州的年轻人,他想不出还有谁比得上他,还有谁能够从他这里抢去竺子。但是不久,有关竺子和林云的绯闻传出,他目瞪口呆,恼羞成怒,他觉得每一位知道他曾经追求过竺子的人都会在暗中耻笑他,他无地自容,决心报复,他的思想开始走入疯狂的偏执。所有的业余时间,他都用来跟踪竺子,甚至在电视台,他也苦心安排下内线,随时报道竺子的行踪,他希望亲自抓住竺子跟林云幽会的现场,这足以让市长身败名裂,再灰溜溜滚离青州。但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么长一段时间追踪下来,他没有抓到林云,却看到了他的上司孙利民,一开始让他怒不可逷,但是当怒火冷却,他恢复了警察的本能,开始分析,很容易的,他猜测到了竺子的用心,这让他震惊,也让他更加妒忌。他决心扮演终结者的角色,暗中狙击竺子,他要让这个使他蒙受羞辱的女人狠狠摔个跟头,知道他的厉害。
5
当孙利民还在为是否给市长“雪中送炭”患得患失、左右为难时,有的人已经逆流而上,挺身而出,向市长释放自己的“善意”,这个人就是黄埔青州的总经理何海涛。
这不是说何海涛比孙利民更加高明,或者更具胆量,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不同而已。正像那句官场俗话:屁股决定脑袋。
常委会后,林云没有表现出很多人想当然的那样沮丧、消沉和偃旗息鼓,而是一反常态的镇定自若,作风上反而一改从前的柔和内敛,有一些故意的强硬和高调。政府工作每每果敢拍板,一旦下属稍微犹豫,他会冷静坚定地指示:去做,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找我。对于一些重大的议题,也不像从前那样事事请示,而是通过政府常务会就形成决议,当丁自喜嘟哝着表示反对,并且抬出师北蓉时,林云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这是政府的工作还是市委的工作?需要什么事情都去麻烦师书记吗?
这已不是什么信号,而是直接赤裸的行动,不再考虑师北蓉的感受,政府工作不再先考虑市委书记的意志。林云似乎正在展现一位强硬市长的权力意志,如同当年师北蓉刚到青州一样。
包括孟平,都有些异样地看着林云的变化,忧心忡忡,他当然不会认为林云是破罐破摔——一次常委会的打击远远不至于击垮一位宦海浮沉数十年的官员,这样的挫折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不是见惯,但也并不特别,或者,可以用“无欲则刚”这四个字来形容林云。这位一直温和沉静的市长,真的就像一块黑沉的青铜,现在给磨砺出锋芒。这本是孟平最不愿看到的。
他只有苦恼无奈地看着林云开始渐渐伸展他一直克制拘束的身手。
林云开始在政府工作的各个方面争取自己的话语权,发表指示,他很少像从前那样套路地讲话必提市委和市委书记,而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显示一位市长的存在,收复自己曾经坐失的领地,甚至在市委书记视为禁脔的青州汽车城,他也没有因为常委会的决议而放弃。
征地拆迁工作承包给远华公司,协调工作由丁自喜负责,按照惯例,同时,如果林云知趣,或者说是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就应该乖乖地躲在一边,尽量不再过问这块工作。但是林云的表现再次让所有的人感到意外,他不仅要求丁自喜每天把征地拆迁的情况向他汇报,同时,还继续召开专项工作会议,发表鲜明的指导意见。
“……拆迁工作要保证速度,要有自己的时间表,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决议,但是,不能为了完成任务,就可以不管不顾,暴力拆迁,野蛮拆迁,制造流血事件,就可以破坏青州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影响青州的稳定大局。”
“必须事先做好做足预防工作,而且,一旦出现暴力拆迁这样的问题,出现流血事件,谁制造的谁负责,相关人员要追查到底。”
他甚至用师北蓉的说话风格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引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中的相关段落:
“早几年,在河南省一个地方要修飞机场,事先不给农民安排好,没有说清道理,就强迫人家搬家。那个庄的农民说,你拿根长棍子去拨树上雀儿的巢,把它搞下来,雀儿也要叫几声。……于是乎那个地方的群众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小孩子,第二道是妇女,第三道是男的青壮年。到那里去测量的人都被赶走了,结果农民还是胜利了。后来,向农民好好说清楚,给他们作了安排,他们的家还是搬了,飞机场还是修了。这样的事情不少。现在,有这样一些人,好像得了天下,就高枕无忧,可以横行霸道了。这样的人,群众反对他,打石头,打锄头,我看是该当,我最欢迎。”
不仅仅是丁自喜,所有的人都有些发懵,他不是刚刚在常委会上被痛击吗?他不是刚刚遭遇一场重大的权力败仗,他又哪来这样的底气?
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林云有这个权力,无论是作为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还是作为青州市市长!
更让人意外的是,林云多次召开解决青州汽车城融资问题的专项会议,他聘请的专家每每列席,献计献策,同时,在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内成立征地农转非人员再就业与社会保障专项工作小组,召集有关部门未雨绸缪,做好对这些失地农民的就业培训和相关安置工作。
这些话和这些事显然会在第一时间被汇报到师北蓉那里,市委书记似乎也被林云的表现弄得迷糊和不知所措,他准备了很多防范措施,随时可以迎接林云的任何挑战,但没有想到的是林云居然采用这样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
而林云所有的话都站得住脚,都具有充分的理由,冠冕堂皇,所作所为也都显得堂堂正正,无隙可击,似乎真像是一位勤恳实干、高风亮节的市长,他只有暂时保持沉默。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何海涛经过准备,主动出击。
这天下午,徐明芳走进林云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林市长。”
林云抬起头,徐明芳镇定了一下情绪,说:“林市长,这是关于青州加油站和青州酒业集团职工的社保问题的调查材料。”
林云怔了一下,才想起几个月前,罗宾来找过他,他似乎随口问过这位综合科副科长,但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去做了这件事,而且在这时候把调查报告递到了他面前。他手拿文件袋,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沉吟着。
“林市长,黄埔公司的何总想见您。”徐明芳说。
林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何海涛?可以,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你可以让他马上过来。”
“好,我马上通知他。”徐明芳点点头,“林市长,没事我先去了。”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林云叫住了她,迟疑一下,问:“这个调查报告……”
徐明芳眼睛正视着市长,坦然说:“我只能保证它所反映的情况首先是真实的,虽然,很多问题无法更加深入,我的能力有限。但是凭这一些材料,也能够反映出一些问题,虽然,它只是冰山一角。”
这是她早就准备了的回答。
林云再次迟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调查报告?我当时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做。”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在从前,林云是肯定不会问的,但是现在,他有些变化,思想的变化影响了言行。
徐明芳迟疑起来,她很想说的是,因为您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说了声“谢谢”,但是这太矫情,似乎像电视剧的对白;她也很想说,因为我痛恨他们,他们对青州进行了抢劫,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利益,但是这又似乎过于正气凛然了;最后,她淡淡地说:“领导交代的工作,我都会尽力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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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海涛走进林云的办公室,第一句话是:“林市长,我以为你不会见我。”
“这就是你以前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现在却要让人传达的原因?”林云接住他伸过来的手,笑着说:“见,为什么不见?青州黄埔这样实力雄厚的公司,任何时候政府都是欢迎的,任何时候我这市长的大门都是向你敞开的。”
“那是我自己心理阴暗了。以一个商人之心度一位市长之腹。”何海涛自嘲地笑笑。
林云也笑了,要说他对这位唯利是图的商人心无芥蒂,那当然不是,但是他自然不会跟他计较,更不会因为何海涛竟然拒绝他而睚眦必报。经过常委会,他抛弃了某些束缚,反而觉得海阔天空,心境平和。“既然你有这种心理,那么,为什么还要来拜访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