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攻蹲在一条缝边,低头,把鼻尖凑上去,闻了一下。过了两息,他站了起来,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走到陆沉舟身边,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你来感知一下。”
陆沉舟“嗯”了一声,轻轻松开攥着的手。他闭上眼,一会儿后,一道生命感知从他身上铺开,向脚下地面探下去,越过头层的灰黑土壤,伸到地下,深入地下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微微一顿。
那些暗流,在他感知里,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无数的、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信号,在深层次的地底各自慢游移动。一大片一大片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生命体的东西,分布在地下不同的几层,并且还不是同一个方向,是游散得像一条看不见的水里的鱼群。
足有半刻钟,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把感知收回,声音不大:“下面有东西。”
萧剑玖:“我也感觉到了。不是活物,但……很不对劲。”
陆沉舟:“别管。我们继续走,别停下来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队伍继续前行。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灰黑的地面上,横着一具尸体。
体长约一丈,四足着地,身上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甲,像某种强的妖兽。但它的身体已经彻底扭曲:腿朝不自然的方向弯折,背弓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被人拧过的毛巾一样拧着。它身上表面那一层鳞片还残存着,但已经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尸体周围一大片地面被蚀成一个浅坑,土壤也变得焦黑发硬。
萧剑攻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这不是被打死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死的。”
队伍安静下来。小六不说话了,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那对兄弟里黝黑的一个低声问:“这东西……是从桦林城那边跑出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阿猛达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却是他这一路第一次主动开口:“它在变。在吸收地下的东西。”
陈哥看了他一眼。全场只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走。”
队伍撤开,绕开那具尸体。老郑走在最后,脚步带着警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没走到半盏茶的功夫,陈哥忽然抬手,众人停下来。
陆沉舟平静地说:“地下的东西在往上走,往四面八方,像根须一样往周围散。”
“不止地下。”萧剑攻补充道,“那是根须。都到了地上了,那就不只有一只。”
他说完之后,没等人回答,就加快了步子,从队尾走到了队伍中部,像是想重现判断队伍的位置隐患。
众人没有再闲聊。队形的脚步明显紧起来。陈哥又走到最前面,阿猛达又落到了最后面。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一个时辰后,队伍走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边,陈哥下令休整半个时辰。
河床约莫三丈宽,底下露着灰白的鹅卵石和干裂的泥。河岸一侧有一片稀疏的矮林子,树细瘦,皮剥落,露出白色的木芯。
这是这一路难得的一块开阔地。四周一览无余,是一处很难被人伏击的地方。陈哥选了这里先后落下脚步,就是看中这点。
河床边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还有一些零碎日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灰和萧剑攻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阿灰坐在左,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合眼呼吸平稳。他已经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对萧剑攻存有敌意了。
萧剑坐他旁边。一手搭在膝上,一手低头擦着剑身上的污渍,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他把布叠好收起,看一眼阿灰的尾尖,没有碰,只提醒一句:“尾巴露出来。”
阿灰没睁眼,但尾巴尖动了一下,往里缩了缩。
萧剑不再说话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陆沉舟走回石台旁,坐下来,肩膀离阿灰还不到一拳的距离。阿灰也没睁眼,但耳朵动了一下,悄悄挪过来,把手搭在了陆沉舟的靴子边上,像不经意蹭上去的。
萧剑看见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舟,一半往阿灰方向递了递。阿灰睁眼,看了他一眼,接过去。
三个人在石头上分食一块干饼,中途没有一个人说话,一点一点把它吃完了。
阿猛达独自坐在上游河便相隔二十步远余的地方。他蹲下身,舀起水洗手,水汽在阳光下散着点热汽。
陆沉舟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决定走过去,蹲在他下游几步远的地方。
水很凉,冲在手上很惬意。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过了十几息,阿猛达先说:“你体内那个东西,是你的功法?”
陆沉舟洗手的动作没停:“算是。”
对方没有追问,也没惊讶。他低头安静搓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见过类似的。很淡,但不完全一样,但路子像。”
陆沉舟抬起头。
阿猛达没有回视,依然看着自己的手:“在南边一个古镇上,有个老的。他的手按在人背上,光从掌心里渗出来。有个老道士说,那是‘命术的余烬’。”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个老道士,一个月前死了。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要是往北走,会遇见路子相近的人。”
陆沉舟没说话,控制得住不露声色,他的液槽,在那一瞬却轻轻荡了一下。
阿猛达站了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低沉:“那老道士,临死前还说了一句话。”
“命术这条路,走到底的人,没有一个能善终。”
陆沉舟蹲在原地,手压在冰水里,浸了很久都没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顺着他的话,扎进了心口,没喊出口,但那感觉是真的疼。
按在凉水里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直到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他才把那搓着的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往回走。
正午的风从河床灌过来,带着一点溪水的凉意和泥土的干味。
那头,萧剑攻和阿灰已经把干饼咀嚼完了。
这时,他听见阿灰在石头那边低声叫了一句,萧剑攻的声音也低低地接了一句什么,一时间,石沿下有些让人听不大真切的轻声交谈。
陆沉舟装作没听见,却还是放慢了脚步,让那两人在这段时间里多交流了一会儿。
半个时辰快到时,陈哥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碎屑:“走了,继续赶路。”
小六嘴里还嚼着干粮,含糊地问:“陈哥,桦林还有多远?”
陈哥往北边看了一眼:“天黑前能到。但今晚不入城,在城西外三里扎营。”
没有人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队伍重新整顿,重新上路。接下来的路大家的话越来越少,脚步倒是越来越急。
走的极道,灰黑的土壤又转向更暗的灰褐色。空气里那层淡淡的灰绿重又浓了几分,几处无边的草木气息又显出来了。
最后一段路让众人提起了心声,像是在奔走一个长夜,直到一声声脚下踏地作响。
走完最后一程,翻过一个小土坡,前方视野豁然打开。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灰褐色的城墙的轮廓,清晰地压在暮色里。墙上是干裂的土色,顶上是苍灰的天空,像一块遗弃的巨大墓碑,安静地插在平原上。城墙上没有招摇,没有人影,没有烽火,没有一丝活物的痕迹。城门大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张着的嘴。城内的建筑在城墙后露出参差的屋脊线条,却看不到任何一缕炊烟或一盏灯光。
整座城,静得像一幅定格的图画。
陈哥混在队伍前,抬眼看了很久,才落定:“不进去了,就在前面三里地,那处废弃的茶棚扎营。”
他转向身边的人:“阿猛达,你和我先去前哨,探一圈再回来。”
阿猛达没有应声,却默默走到了他身边。
那对兄弟和年轻人已经开始解下行装卸的在指定的位置清理地面,修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没有立刻去帮忙,他独自绕上路边的一个废弃土坡,站到高处,迎着夕照的方向,望向桦林城。
萧剑攻跟了上来,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阿灰也跟上来,站在他右侧偏后方半步的位置。
傍晚的阳光把那城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缘。但城墙内里投射下来的阴影,比城墙更浓、更黑。那种静默,长到让人心里不踏实。
萧剑攻望着那扇黑洞洞的城门,良久才开口:“我师父说,有些地方,走下去就出不来。”
“那你还走。”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不是还有你们嘛。”
他硬生生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本来想说出口,却是再没有下文。
陆沉舟等了一会儿,沉默太久了。半晌才轻轻答了一句:“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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