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透,从废弃村庄的断墙缝隙里漏进来,贴在皮肤上又潮又凉。
陆沉舟最先从帐篷里出来。他动作利落,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腰背比平时绷得直了那么一点。夜里的事还没从身体里退干净,他蹲在水边洗脸时,故意把冷水多泼了两下,让那股凉意压住后颈没散尽的燥热。
阿灰第二个出来。尾巴收敛得一丝不露,但耳根是红的。他低头系衣带,手指在系带上来回绕了两圈才系好,不抬头看任何人,沉默地走到洗脸的地方,蹲下。
冷水扑在脸上,他搓了把脸,抬头盯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小点。他不动,凉意顺着皮肤往下走,却压不住昨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点热。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到陆沉舟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萧剑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那种吃饱了的餍足感,一眼看到两人并肩站着,又看到阿灰耳根那点红,跟陆沉舟对上视线时嘴角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勘探队那边已经醒了。一个头发短须、肩宽背厚的男人蹲在火堆边烤干粮,看到他们出来,点了下头打招呼,那是陈哥。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分一块干饼,一个掰另一个接,动作默契。年轻的那个嘴里塞得满满的,朝萧剑攻招了招手:“起这么早?你们夜里睡得挺沉吧。”
萧剑攻活动着脖子走过来:“你们不也挺早。”
“我们是赶路的命,习惯了。”年轻队员叫小六,二十出头,话多嘴快,什么都爱接一嘴,“嘿,我说你们仨,一个大早就挤一块出来,都挤了一晚上了,不热吗?”
萧剑攻脚步顿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灰默默往陆沉舟身后挪了半步,没接这话。陆沉舟抬眼:“这位先生的话倒是比萧剑士来得多。”
“喂喂。”萧剑攻拿手肘撞陆沉舟,“我那是活跃气氛。”
小六“呃”了一声,挠挠头,正想再说什么,旁边那个沉稳一点的队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完就闭嘴,少打听人私事。”
小六捂着脑袋:“我就随口一问,你打我干嘛。”
场子安静了几息,萧剑攻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草杆,低头拨了拨。
阿猛达站在远处一面塌了半边的石墙边整理装备,背对着这边。从三人出帐篷那一刻起,他虽然没有回头,但陆沉舟注意到,他走出来那一步,石墙边那人后背的肌肉就绷了一下,又松了。
整装完毕,陈哥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径直走过来,看着陆沉舟:“你们继续往北走?”
“去桦林城。”
陈哥沉默了片刻,像是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说:“巧了,我们也要去桦林城。”
两队人隔着几步对视了几息。
陈哥先移开目光:“人多走夜路不怕。同路的话,就一起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行。”
一句话,两支队伍正式合并。七人的小队加上陆沉舟三人,凑成十人。
小六凑过来:“你们也是去桦林的?那地方听说邪乎得很,一夜之间人全没了。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萧剑攻面不改色:“旅游。”
小六愣了一下:“啊?”
“看看空城风光。听说那边的城墙修得不错。”
小六挠了挠头,看看他又看看陆沉舟,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旁边的队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
哥哥沉默的弟弟没吭声。
萧剑攻笑了一声,衔着草根就往前走了。
十个人的队伍,沿着一条荒芜的官道向西北方向走。陈哥走在最前面,那对兄弟和年轻队员小六走在中间,还有一个老队员在队尾,陆沉舟三人近乎被夹在中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正常。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扭曲的老树。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众人身上那点倦意都散了。
小六耐不住寂寞,没走多远就凑到萧剑攻旁边。
“你们的剑看起来不便宜,定做的?”他盯着萧剑攻腰间露出的软剑柄。
“捡的。”
小六噎了一下:“……又是旅游又是捡剑的,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有。早饭吃的干饼,啃了一口发现发霉了。”
“那你还吃了?”
“肚子饿了。”
小六无言以对,缓了几息,又问:“那你们从哪儿来?”
“从能看见太阳的地方来。”萧剑攻眉眼不动,“你呢,你们从哪儿来?”
“我们这活儿接了大半个月了,从南边一路走过来的。”小六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活是上头派下来的,队长接的,我们跟着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找什么东西?”
“在北边,具体是什么队长没说清,就说到了就知道了。”小六压低声音,“不过好像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另一批人也在往那边走。”
“什么人?”
“不知道。听陈哥那意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六挠挠头,“我就是个跟着跑腿的,管那么多干嘛。”
萧剑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在不经意间往队伍前方陈哥的方向瞟了一眼。
陆沉舟走在队伍偏中的位置。阿灰跟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手背在走路时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碰的时候,阿灰没有躲开,陆沉舟也没有。
第二次碰的时候,阿灰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指尖从陆沉舟的手背上滑过不到一秒,速度快得像是错觉。
有外人在场,阿灰不会把任何妖族的特征露出来,尾巴收敛得严严实实,步伐也和常人无异。但他偶尔抬一下眼,目光会落在陆沉舟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昨晚留下的红痕,被衣领遮住了大半。每看一次,他自己耳根就跟着红一分。
陆沉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路,别看我。”
阿灰没吭声,却把步子又往他这边挪了半个脚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一路走来,陆沉舟早注意到了队伍最后一侧的阿猛达。
那人走在主队伍外侧,保持三到四步的距离。他几乎不说话,但那堵墙一样的身形,存在感太过强烈。比陆沉舟还高近半个头,肩膀宽厚,胸肌把短褐撑得鼓鼓的,小臂上青筋和伤疤交错,脸型方正,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略厚,后颈有一道旧的刀伤疤。
他就是那种,你不注意他,也能一直感觉他存在的人。
而且这个人的目光,确实一直落在陆沉舟身上。
不是带敌意的打量,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观察。像在看一个自己还没弄清楚的东西。
有两次,陆沉舟回头时和他对上了视线。阿猛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立刻移开,而是多等了半息,才慢吞吞地把目光挪走。那半息的对视里,陆沉舟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是做种“确认”,而不是好奇。
这人的目光,让陆沉舟心里留了个结。
阿灰也注意到了。他走在陆沉舟身边,目光偶尔扫向阿猛达,算不上有敌意,但也算不上有事。当阿猛的视线又落在陆沉舟身上,阿灰刚好抬头,两人目光半空碰上的。
阿灰的瞳孔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地回视过去。
阿猛达先挪开了视线,低着头,继续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灰也没有追视,只是悄悄把脚步更靠近陆沉舟一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我说你们两个?!”萧剑攻上前一步硬生生挤进两人之间,“当我不存在呢?”
陆沉舟:“原来你还在啊。”
走到第二段的边界,地面开始发生变化。
脚下的沙土从褐色的颗粒,变成了灰黑色的、带着细密裂纹的硬地。裂缝不像是天然干裂的样子,而是有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撑开的一样。
两边应路的枯草,越走越少。最后,周围只剩下一片光裸的灰黑色地面,像被大火烧过一样。
几根昆树立在不远处,树干是黑色的,枝条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像是死前挣扎过。
老队员老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裂纹,又站起来,朝陈哥摇了摇头。
小六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地方……怎么跟被烧过似的。”
没有人应他。空气里那股灰绿色的气,不知不觉地浓了一点。陆沉舟站在没有阳光的树影下,每一口呼吸,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薄薄地压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猛达独自走在最外侧,脚步依然又稳又沉,像一堵会移动的墙,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着走着,地面上的裂纹从细密变成了宽的一指到两指不等的裂口。往下探下去约一掌深,里面是黑的、像焦炭一样的物质,手指摸上去不烫,却带着一股奇怪的湿热。
有稀薄的灰绿色气体,从裂缝里渗上来,比空气里的温度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