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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夭折(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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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事在大杂院接二连三地发生。

不少人家开始丢东西。最初是不值钱的咸鱼、萝卜干,慢慢是晾晒在院子里的汗衫、毛巾,再后来,不少人家惊恐地发现,自己家储备过冬的煤球也不翼而飞。

爷爷送福宝去幼儿园的时候,大杂院的女人们围成一个圈,同桌奶奶蒋老太太是圆的中心。

“听听去,看有什么新鲜事。”

爷爷和福宝大手拉小手,就这样兴高采烈地走向那场灾难。

“鬼偷的,不然怎么抓不着呢。”蒋老太三言两语点明了失窃案的真凶。她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编织了一条导火索。

当然,她并不知道,这条导火索会在两分钟后炸向自己。

“孤魂野鬼没人供奉,怕其他鬼笑话,趁黑天溜出来偷东西。”

她用人心揣度着鬼,从小耳濡目染的民间传说,为她的推理添上令人信服的细节:“要我说,咱谁都别追究了,再查下去估计要出大事。”蒋老太昂着头,藐视人群,“我家也丢了,我没放心上,权当超度他们了。为了点不值钱的破玩意,得罪恶鬼,犯不上呢。”

年纪小些的妇人脸色苍白,连连点头称是。面对未知的神秘,年老的妇人天生掌握着解释权,仿佛她们脸上每道深陷的皱纹里,都蕴藏着真理的权威。

爷爷咂巴咂巴嘴,继续往里挤。

蒋老太外八着小脚,呲着龅牙,唾液横飞地指点江山:“鬼神这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小时候在乡下,可是实打实的见过鬼哩。”

她作为长者的虚荣心,跟着邻家小媳妇的大眼珠子,一起急速膨胀。

爷爷听完摇摇头,扭身往外走,可福宝没跟上来。

她钻进人群中,小脸冲着蒋老太,重现我爸噩梦中的一幕:“你干的。”

转折发生的太过突兀,刚才还热气腾腾的八卦圈,一下子冷了场。人群开始骚动,妇人们面面相觑,嘁嘁喳喳的质疑从四面袭来,层层缠绕、紧紧包裹住立于台风眼的二人。

“你胡咧咧些什么?”

爷爷回忆起被蒋老太追着骂街的日子,见势不妙,拖着福宝就要往外逃。福宝一边跑,一边扭回头,一脸担忧:“奶奶别拿了,再拿就被抓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蒋老太的嚎哭,如暴风雨般铺天盖地。

导火索就这样点燃,随即摧毁一切。

二

蒋老太的嚎啕,持续了一个下午。她的咒骂,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无聊寂寞的晚年生活,终于拥有了一个主题,她像祥林嫂一般,逢人便哭诉自己的冤屈,顺带脚地赌咒发誓,力证自己清白。

“我蒋淑花堂堂正正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让个小死嫚给泼了脏!要是我偷的我我现在就不得好死!老头子,你快带我走吧!我活着也是受屈啊!”

每一次的赌咒,都以对亡夫的呼唤作为结尾。她仰天长啸的悲戚极具感染力,大杂院里每个已婚妇女不由得想起各自的伤心事,她们陪她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一起愁眉苦脸。

唯有她的儿媳乐开了花。这个外号小辣椒的泼辣女子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逢人便笑得阳光灿烂:“我听说欧阳家那小闺女小嘴挺灵的,说啥是啥呢。”

她倚着煤池子,手抓一大把瓜子,边嗑边欣赏婆婆的苦情。每当婆婆流下委屈的泪水,这个粗壮结实的女子便爆发出洪亮的嘲笑。

跟蒋老太太干瘪、枯涩的抽泣相反,她的笑声像她一样丰满、清脆,如盛夏午后两点的阳光,耀的人头晕目眩,唇舌发干。伴随着炙热的笑声,她夸张的前仰后合,高耸的胸部上下抖动。无论丈夫说多少次,她就是不习惯穿内衣,外罩里面随便套一件小汗衫了事。

迎着蒋老太怨恨的眼神,她挑衅似地嘬嘬牙花子,厚实肉感的大嘴狠啐一口,吐出嚼的稀碎的瓜子皮。

“不懂礼数的小杂种,早晚遭天谴!”蒋老太说这话时,眼却剜着儿媳。

“妈哟,甭着急,但凡黑心肝的,早晚遭雷劈,就快了,你再等等。”小辣椒啃着指甲,笑得没心没肺。

“我的老头子哟,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这日子没法过咯。”

“妈耶,别叫唤了,真把爸叫来,你是走,还是不走?”说到这儿,她盯着蒋老太,漆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三

蒋老太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眼见着儿子怒扇儿媳一巴掌。

事事要强的她,偏巧生了个温顺如鸡的儿子,可这软弱无能的独苗,偏巧又自由恋爱了个泼辣粗鲁的女子。

想起自己在婆婆那里遭的那茬罪,儿媳刚过门的那几天,她也试着给过下马威,想要风水轮流转地抖抖婆婆的威风。谁知儿媳全然不吃这一套,你敢跟我甩脸子,我就直接摔饭碗,闹到最后,还得儿子夹在中间,两头道歉。夹板张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蒋老太在背后没少跟儿子诉苦,可她那傻儿子,只是眯着眼,一个劲儿地嘿嘿笑,说什么妈你多想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哼,女人还能不知道女人么!

蒋老太自认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看透儿媳的花花肠子。她反复游说,告诉儿子女人不打不行,得给她几下子,让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揍疼了,也就知道听话了。一听到要动手,她那在小学教语文的儿子,立马露出厌恶的表情:“打人不对,打女人更不对。”

“放屁!自古以来汉子打媳妇天经地义!”

“那自古以来都错了,在我这就不行。不仅我不打,我也不让我儿子打。”

蒋老太认定儿子是读书把脑子读榆木了,多次“点拨”不成后,她决定亲自向没教养的儿媳施以惩罚。

傍晚,俩人又因为琐事针锋相对。蒋老太瞅准时机,颠着小脚,蹦起来给了儿媳一巴掌。儿媳瞬间愣住,蒋老太心中窃喜,她知道,大局已定。

可万万没想到的,儿媳反应过来后,居然嘶鸣一声,反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蒋老太积攒了一腔屈辱后的爆发,换回的依旧是屈辱。

二人在院子中央厮打到半夜,直到街道居委会全员介入,这场闹剧才算终结。

当然,蒋老太并不是无功而返,虽然实敦敦地挨了几下,不过接下来的一星期里,儿子对自己是言听计从,无论儿媳怎么妥协道歉,撒娇撒痴,他硬是白眼相向,冷面一张。

蒋老太得意极了,在饭桌上特意往地上摔了一碗稀饭:“诶哟哟,人老不中用咯,上次往地上一摔,现在连个碗都拿不住了。”

她偷眼望向儿媳,那女人刚要发作,被儿子一瞪,乖乖地咽下怒火,俯身收拾:“妈你别动了,我来吧,别让碎茬扎了手。”

蒋老太开心坏了,当天晚上连喝了三碗稀饭——三碗都是儿媳给盛的。

不过,好景不长。晚上她起夜上厕所,往沙发上顺手一摸,竟没摸到儿子。她心底一惊,房门紧闭的里屋果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小辣椒压低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蒋老太故技重施,一不小心把筷子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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