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儿媳咳嗽,儿子一个箭步俯身捡起,恭恭敬敬递到她手里。
“妈,今天下班我给捎点膏药回来,手脖子老这样不行,得治。”儿子笑眯眯地说道。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完败了。
四
蒋老太跟儿媳的私人恩怨使得小辣椒帮福宝分担了大部分指桑骂槐的火力,然而,福宝依旧没能逃脱姑姑的惩罚。
丑闻来的那一年,姑姑搬回了大杂院,可没再搬回爷爷家。
她在爷爷家上面另租了一间,我和我哥还专门去参观过,这间屋成了精,跟姑姑一样不近人情。里面没有一丁点多余的东西,非要说的话,最多余的就是爷爷送的电视机。姑姑拧着眉收下,没打开过一次。
“没劲。”我哥站在占了半面墙的书架前,撅腚瞅了半天,给出的评价就是这俩字。
我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是我交给教导主任的那种书。他当时还在外面包上封皮,此地无银地写上“文学名著”四个大字。
我不觉得姑姑会有“文学名著”。
这间屋里连福宝的痕迹都没有,怎么会有那种性情玩意呢。桌底没有卡牌,墙上没有蜡笔画,枕头底下也没有娃娃,这间屋里,能证明福宝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
现在,姑姑要在屋子以外的地方,继续抹杀福宝的存在。她关了福宝禁闭,像我藏试卷一样,把福宝锁在暗处。
福宝连幼儿园都不去了。早上姑姑上班之后,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家里发呆。饿了,就踩着凳子去够暖壶,烫一碗稀饭或热一个馒头,加几根咸菜凑活了事。吃完了,再坐回到板凳上,看水泥地上的影子,一点点倾斜。
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朋友,就是小破板凳。
我和我哥榨干了爷爷所有的零花钱,每天放学,变着花样给福宝带零食和玩具,从窗户的栏杆缝里塞进去。等福宝吃完玩够,我们再从缝里抽回来,不留一点痕迹。
没办法,谁让我们爱福宝呢。
没办法,谁让我们怕姑姑呢。
这天,我刚把辣条递进去,楼下就传来蒋老太的干嚎。果不其然,三十秒后,小辣椒的嘲讽飘入耳朵,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老头子,你带我走吧!快带我走吧!”
我哥和蒋老太异口同声。他得意洋洋地点点头,向我张开大手。我不情愿地递给他五毛,我原以为她今天会骂那句“有爹生没爹养的小杂种”呢,失算了。
欧阳洋洋把五毛钱对着太阳,装模做样地看了半天。同桌小人精突如其来的咆哮,炸得他手一哆嗦。
“别吵了,都赖福宝嘴贱,赶明儿我收拾她。”
“这个傻蛋儿要收拾谁?”我刚起身就被福宝死死抓住。
她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攥着我衣角,小黄脸满是悲伤。
“哥,你别去,你会因为他夭折。”
五
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会想起福宝的预言:
我会因为同桌而夭折
每每想起这句话,我都不由得对着同桌张永超的大脑门出神。
“盯着我干嘛,恶不恶心!再看杀了你!”
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么亲密无间,洋溢着一股同生共死的决绝。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毕竟我四岁时救过他的命。要不是我,这孙子早命丧火海了。
想到这里,我莫名心安。
要不是这孙子,我家不会着火。
想到这里,张永超心底涌上一股杀意。
在遥远的一九九四年,记忆中的他,还只是一个虎头虎脑、人见人爱的胖娃娃。由于过于乖巧懂事,他的奶奶蒋老太时常会忘记他的真实年纪,而委以他一些小学生才能担当的重任,比如说:看着火。
那天傍晚,蒋老太烧开一锅热油才想起家里没有爆锅的葱花。她顺理成章地去西院好朋友王奶奶家借葱,又自然而然地坐下,开始八卦新嫁过来的小媳妇,以前到底生没生过娃。
张永超站在厨房,死死盯住那团火。
在他眼中,这团火跟炉子上烧奶的火一样的温顺乖巧。即便锅中劈里啪啦的炸响和火舌呼哧呼哧的喘息,已经让他隐隐不安。他仍旧乖巧地守着,仰头望着那团在头顶燃烧的橙色,想象奶奶回家后的夸奖。
好死不死,欧阳钢柱出现在门口。
“走,看火去。”
他挂着鼻涕,兴奋地挥动双手。他口中的火,是小学生才有资格碰触的爆竹。
张永超心动了,可他又有些迟疑地望了望炉灶上的火苗。
“看火看火,大火呢。”不由分说,欧阳钢柱拽着他胳膊就向外拖。
事实证明,欧阳钢柱是个骗子。
他兴冲冲拖着自己走出三条街去看的,不过是几个摔在地上就能炸的小土炮。那几个三年级学生跟猴似得装模做样,摆出各种自以为炫酷的姿势,把摔炮狠狠扔在地上,后者则有气无力,十分敷衍地“叭”一下。
张永超觉得无聊极了,他气呼呼地甩着小胖手往家走,欧阳钢柱也蔫蔫地跟在后面。
当他走到家门时,他见识了真正意义上的大火。
站在奔走的人群间,他害怕极了,嚎啕成为恐惧唯一的宣泄。
“哭个屁!”欧阳钢柱的眼睛迎着火柱泛着光,“快救火啊!”说完他褪下裤子,瞄准大火,一脸神圣地撒尿。
那场大火烧尽了张永超家原本丰厚的家底,也烧光了爷爷留下的所有印记。
说起爷爷,张永超心底一阵抽痛。
爷爷走后,他发誓要照顾好奶奶,可欧阳家的福宝却仗着什么狗屁梦泼奶奶脏水,害奶奶天天跟妈妈吵架,吵输了又偷偷抹眼泪,眼看爷爷的忌日就到了,自己……
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