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困惑,奶奶生前耳背,想跟她说两句话都得趴在耳边,大声地吼出来,难道在那边奶奶耳朵就好了?喃喃自语也能听到了?
死亡究竟让我们之间变得更远还是更近?
我还想问问奶奶,真是爷爷杀了她吗?
爷爷这么笨的小老头,连只蚊子都拍不准,怎么能杀人?
我想不通。
然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早已经无法回答。
一阵风吹来,稀碎的纸灰四处飞扬,我不知道,这是否是逝者的回应。
“来,咱给妈轮着磕头吧。”我妈把盛纸元宝的塑料袋展平,仔细铺在地上,对大爷说:“哥你先吧,咱从大到小,一个个的。”
在我爸和大娘争执他俩谁先跪的时候,旁边来了个老大爷。左手拄着拐,右手抓一个沉甸甸的蓝色尼龙绸包。他先把拐杖依靠在石阶上,然后两手撑膝,缓慢地往下蹲。他每一个动作都是慢速的,就好像他要停一下,才能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干嘛。我看着他慢悠悠地,摆上橘子和菊花,又看着他颤巍巍地,从蓝色尼龙绸包里,掏出一个相框,用袖子擦拭。
照片上是一个清瘦的男人,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僵硬。
老大爷转身去抓被风吹走的黄表纸,我看见他的脸,吓得惊呼一声。
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妈也看见了,连忙抓着我往边上拖。
老大爷冲我们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儿女忙,怕他们以后没时间,我我先给自己,在那边备上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们这些陌生人解释,他难为情的样子,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妈什么都没说,手上暗中使劲,提溜着我去给奶奶磕头。在我起身后,她像是拂去灰尘,从后脑勺到小腿肚,一路拍打下来:“在这儿别乱瞅,小心沾上什么。”
可我还是没忍住,偷偷侧头,又看了一眼。
老大爷已回过身去,佝偻着肩,稀疏苍白的发,在风中东倒西歪。
我们走的时候,风越来越冷,老大爷哆嗦着右手,一次又一次,划着火柴。
四
祭奠结束后,大娘把供奉的水果悉数回收。她挑了一根最大的香蕉,塞进我哥手里:“快吃,带你奶奶灵气的,吃完了保佑你学习好,身体棒。”
我爸抢过袋子,在里面挑挑拣拣,掏出最红的一颗苹果,一口啃下大半块:“咱妈保佑我涨工资!”
“福宝呢?”大爷如梦初醒,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在家呆着呢,”姑姑冷脸拒绝大娘递过去的西红柿,“怕她又乱说话,没让来。”
福宝有时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醒了就说些颠三倒四的话。在最初,大家都当作童言无忌,直到几天之后,这些奇怪的说辞,一一得到印证。
迹象最初的显露,是在一九九七年的冬天。
临近过年的时候,我妈四处找不见那条陪嫁的金项链,气得在家摔摔打打了整整两天,吃饭时就把汤碗“咣当”往桌上一摔,满满的汤能晃出去半碗。
那几天,她逮谁都像是看嫌疑人,搞得没人敢跟她对视。这时,话都说不清楚的福宝走过去,扯扯她衣袖,抽着鼻涕说:“底下。”
见我妈没动,小脏手又指指沙发下面:“小舅妈,底下。”
我妈半信半疑地躬下腰,抄起手电往里照,本应躺在抽屉里的项链,莫名其妙地,在沙发底下找到了。
“真奇怪,好好的怎么就到那去了。”我爸站在旁边感慨,不料福宝忽然扭头指向他:“你变的。”
福宝看看我妈,又指指脸色煞白的我爸,高兴地说:“舅舅变的。”
我爸最后一撮头发,就是那时候没的。
还有一次,我跟我哥趴在床上看电视,对着里面的外国点心咽唾沫。
“明天就能吃。”
我俩回头看,福宝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头乱画。
我俩回头看,福宝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头乱画。
“我梦见了,梦见咱们三个就坐在门口吃的,就在那。”
怕我们不信,她跑到门口的砖地上使劲跺了跺。
当时我跟我哥都没接茬儿,心想谁还没个梦想了。结果第二天中午,外地亲戚来了,手里提的就是那个点心。当天晚上,我们仨蹲在福宝跺的那块砖上,一人抱着一块啃。
最玄的一回要属龙哥那次。一大早福宝跑到龙哥家,哭唧唧地拦着门,死活不让他上学。问她为什么,又说不清楚,只是反复哼唧:“血,梦见你出血。”
“孩子睡迷瞪了吧?”龙哥奶奶抱着福宝,颠着小脚,一摇一晃地给她送回家。
“孩子做噩梦了,没穿鞋就跑我家去了。”
她边说边用手捂着福宝的光脚丫。
姑姑道了歉,关上门,警告福宝以后不许再胡说八道。
“是不是上学有危险?”我跟我哥讨论着福宝的梦。
“那为什么不拦我?我俩一个班,他比我这个亲哥还重要么?”我哥说这话时,神情有些落寞。
结果当天下午,龙哥抢过的小孩带着他高中的哥哥们堵在门口,直到老师发现,才给龙哥解救出来。
我们慢慢发现,福宝不是胡扯,福宝梦见的多半会发生。
但我们又陷入新的矛盾:不知道究竟是她预见了未来,还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变成了未来。这差别非常大,关乎我能否用一包旺旺雪饼,提升我的期末成绩。
在福宝吃掉我三个月的零花钱之后,我终于发现,福宝属于前者。福宝偶尔能梦见未来的碎片,但更多时候,你问她梦见什么了,她会说人参娃娃,要么,就是葫芦娃。
某天晚上,当她哭着告诉我们梦见一个大秃头,圆鼻子的小男孩流落街头时,吓得我们慌了神,赶紧分析这是哪个倒霉蛋。
最后,还是爷爷破了案:“这不三毛嘛。下午睡觉之前,她刚看的《三毛流浪记》。”
福宝的预知梦跟我妈的脾气一样,没个准儿。
五
对于福宝的预知能力,只有两个人不信,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姑。
我爸是不能信也不敢信,就像他至今不承认项链的转移跟他有任何关系。只是后来我妈再丢东西时,他总躲着福宝,像是怕她又做什么不该做的梦。
姑姑是真不信。对于福宝的种种言行,她的定义就四个字:哗众取宠。
在她眼里,福宝的梦不过是概率的小把戏。随便蒙,总有蒙上的时候。福宝的谎话,为的只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不明白家人为什么会被一个小孩子耍得团团转。
每当她撞见爷爷问福宝,有没有个老奶奶给她托梦的时候,总是很不耐烦:“人活着时候不好好的,死了倒在这儿弄些没用的。”
当然,福宝也有狂热的拥护者,比如我和我哥。
“预言家,我妹是预言家。”
我们哥俩兴奋地奔走相告。“预言家”这个词是刚从外国电影里学的,什么意思我们懒的知道,只觉得这词听上去很牛,是跟武侠小说里的轻功一样神秘厉害的绝技。
“我妹妹预言家,能知道你今晚上想干嘛。”我哥说完,掖了掖包里的“文学名著”,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我妹的嘴开过光,说你明天完,你就明天完。”同桌小人精追着我打的时候,我边跑边叫。
可谁能想到,预知梦会给福宝带来麻烦,就像谁也没想到在七十二小时之后,福宝做了一个关于我的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