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34年
昭和20年
康德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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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的黄昏,吉来吃过晚饭,打算到外面闲逛一下,这几天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年,忙得当铺里尘土飞扬,嘈声不绝,令他很心烦。尤其是深冬时节,天寒地冻,天色永远灰蒙蒙的,晚霞也没有鲜润气象,更令他愁肠百结。他想着熬过了年三十、初一和初二,到了初三他就可以困鸟出笼了,那时他一定要到畅春坊好好玩个通宵。他记得童年时曾有一次撞进门里,被老鸨尽情奚落了一顿。如今老鸨人老珠黄得连招呼客人的气力也不足了,尽管她仍涂脂抹粉,穿绫罗绸缎,但立在门侧总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吉来这两年虽然也往妓院里跑,但他从来不去畅春坊。仿佛童年踏入的地方,都是纯洁之地,不忍再去践踏。然而最近他常梦见畅春坊,梦见那里面的金光灿灿的铜茶壶,梦见像堵红墙似的红丝绒帷幔,梦见像一朵朵云在飘的美女,这勾起了吉来要去畅春坊的欲望。
李小梅一见吉来要出门,就眼疾手快地把女儿凤枝塞到他怀里,就像甩一个包袱似的。李小梅说:“明儿是年三十了,没见大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么?祭祖的鸡还没剐膛,肉还得重新买一块,不带皮的五花肉祖宗是不稀罕的,还有,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设有擦,瑶琴做事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下午才收拾一间房,磨磨蹭蹭得就跟她生孩子似的,烦死我了!”李小梅腰间扎个花围裙,手上湿淋淋的,散发出一股酸味,看来刚才她捞酸菜来着,她又怀孕了,想酸东西想得发疯,一缸酸菜已被她吃了半缸了。她起誓这回一准能生下个儿子,俗语说“酸儿辣女”嘛。
凤枝在吉来怀里突然哭了起来,她刚才在地上玩木头人玩得好好的,突然被妈妈给拦腰抱起,扔进了爸爸怀里。她越想越委屈,就哇哇地哭。吉来已经领教过多次了,一旦他要出门,被李小梅察觉了,她就会把孩子掼到他怀里,让他不能脱身。凤枝三岁多,胆小,喜欢自己玩。因为吉来很少主动抱她,她跟爸爸很生分。吉来也不喜欢凤枝,他觉得小孩子个个讨厌,一天到晚只是吃喝拉撒睡,每时每刻离不开大人,难缠得像蛇。凤枝一哭,嘴也歪了,鼻涕也下来了,先前凤枝跟着瑶琴在房间扫尘已经沾了满面的灰,这下泪水和鼻涕齐下,使她的脸混浊得就像鬼画符,跟个花脸蘑似的。吉来用腿用力颠了一下凤枝,吓唬她:“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到街上去。现在天也黑,满街都是狼,它们正愁没吃的呢!”凤枝大约想到喂狼的滋味不会好受,打了个寒噤,止住了哭声。吉来见李小梅又唠叨着去灶房了,就把凤枝抱回地上,让她继续玩木头人,吉来哄她说:“爸爸上街给你买糖葫芦来吃,你在家听话啊。”其实凤枝还讲不出几句连贯的话,但她能听懂大人的话,因而吉来一跟凤枝说话,觉得那话总是有去无回,不见回应,就有对牛弹琴的感觉。
吉来悄悄溜出丰源当,来到街上。一到了街上,看见陌生的灯火,呼吸到新鲜空气,他就不觉气闷了。婚后的李小梅与当姑娘时判若两人,那时她虽然爱生气,但还带着少女的娇羞,常常佯装生气,以博得吉来的欢心。婚后,她变得泼辣、大胆、唠叨,什么事情都要插手,而且仿佛生活总不对她的心意,每时每刻都要发牢骚。吉来若是出去游玩的时间长了,回家后她就没有好脸色,风凉话说个不休,总之是数落吉来是个废物,是个花花公子,是个狼心狗肺的杂种。吉来开始时不堪辱骂,还动手打过她。李小梅挨打后不像别的媳妇一样哭哭啼啼地夹着包袱回娘家了,她会单枪匹马地在婆家与吉来战斗,扇丈夫的嘴巴,撕扯他的头发,然后摔茶壶茶碗,把当铺闹得沸反盈天,王恩浩苦着脸摇头叹息,吉来跟她告饶了,她这才罢休。李小梅在丰源当里,事事都要说了算,比如瑶琴在灶房已经蒸了一锅高粱米饭,她偏偏要吃玉米糊糊,那就得赶快腾出锅给她做。女儿刚出生时,作为祖父的王恩浩为孙女取了个名:王雪风。气得李小梅好多天不跟公公说话。说敢情嫌我生了个丫头,就不想让她活得长远,叫雪风,那雪在地上就是再能,顶多也就半年多的寿命,风就更不是个东西了,来无影,去无踪,难道是想让她的儿女早点夭折?吉来对李小梅的无理取闹厌烦之至,于是就说:“你不让她叫王雪风,那就叫她王石头吧,石头跟乌龟一样,是个长远的东西。”李小梅更加怒不可遏了,她声嘶力竭地叫:“啊,你们老王家的人真是缺德,一个不想让她活得长远,一个又不想让她嫁出去。一个女孩叫石头,这辈子还有希望出阁么?”弄得吉来哭笑不得,恨不能用锥子扎透李小梅的脑壳,让她一命呜呼了。李小梅左思右想,给这孩子起了个自认为独一无二的名字:凤枝,意谓“栖在树枝上的一只凤凰”。李小梅说:“这名字吉样又好听,又没别的人叫,听起来多好啊。”吉来心想,你到大街上走一圈,吆喝几声“凤枝”,保准会有或老或少的女性跑出来答应。有一回吉来和李小梅抱着凤枝去一家裁缝店,店的女主人见凤枝长得可爱,就拉着她的小手问:“小丫头叫什么呀?”李小梅十分炫耀地大声回答:“叫凤枝!”女主人“哎哟”叫了一声,说:“原来跟我叫一个名字,今天收下的这份活儿就不要工钱了,一家人么!”李小梅闻听此言,气得脸都紫了,本来那块花布已量好了尺寸,单等着裁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在那家裁缝店做了,卷起花布抱着孩子就走。出了门她就重重地“呸”了一口,骂:“真不要脸,学我家闺女的名字!”吉来小声嘟囔一句:“就真是学的话,也只能是咱学人家,人家那么大岁数了,叫凤枝叫了多少年了。”李小梅骂了吉来一句:“你知道个屁!”吉来连忙闭上嘴巴,再不敢多言多语,惟恐李小梅当街掴他几耳光,落下笑柄。
冷风吹过来,吉来不由迎风打了个喷嚏。他想这风就跟那些自来熟的人一样,不管你对他多生,它照样往你身上贴乎。吉来就骂了句“滚开”,然而风才不滚开呢,它想这世界上是先有我,后有你们人,我愿意吹哪里就吹哪里。吉来见风缠着他不走,就想随意钻进哪家铺子,避上一避。不过他不喜欢离丰源当太近的铺子,因为李小梅往往沿途寻来,挨家挨户地问,一准会把他从中揪出来。不过他也不想走得太远,怕回去晚了,父亲和李小梅都不高兴。他想再煞几天这狗屎一般臭的年就过去了,那时自己就能自由多了。一想到过年,吉来便浑身不自在,有一种被刀割的感觉。年三十的黄昏原来还有点意思,父亲会带着一些钱和吃的站在丰源当门口迎候游荡在这一带的乞丐,然而这两年丰源当江河日下,已面临关门的危险。王恩浩也无法财大气粗、威风八面地站在那里做施主了。对外虽是吝啬了,但王恩浩对内的年是马虎不得的。家里一定要弄得像个样子,扫尘、祭祖、打年糕、挂灯茏,等等,一样也不能缺。年三十的晚上,在鞭炮声中把一盘盘刚出锅的饺子端上桌子后,吉来还要照老规矩给父亲磕头拜年。到了初一,还要跟着父亲去一些人家拜年,说些寡淡无味、千篇一律的祝福话,走得脚板生疼。而年初二,他要跟李小梅回娘家,洗衣房的丈母娘这一天会早早迎候在门外,等着抱凤枝。吉来以往是不讨厌岳母的,与李小梅结婚后,他对她反感之极。他想“养女随娘”,李小梅的蛮横无礼,是与岳母的教唆分不开的。吉来初二去洗衣房,只是走个过场,打过招呼后,他就独自去张荣彩老人的小屋,烧上一把火,扫扫尘,然后关上门蒙头大睡,及至黄昏时李小梅拍门叫他去吃饭,这才无精打采地跟着去吃饭。饭毕,天也就黑了,这时吉来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过年所有的繁文缛节都已过去,他可以像平素一样地东游西逛了。李小梅对他初三以后出去胡作非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三、六、九,好外走”,想你再走也走不到哪里去,索性不管不问。常常是夜半三更吉来回家时,李小梅已呼呼大睡了。
吉来想起李小梅,心情就坏了。他不止一次埋怨自己当初一时冲动,让李小梅怀孕了,迫不得巳与她结婚,在吉来看来,这是他一生永久的不幸。他觉得自己就应该一个人过,不应当有老婆孩子,尤其不该有李小梅这样的老婆。若是娶了麻枝子,也许情况不至于这么糟糕。麻枝子并没有听从王恩浩的劝说,她还是生下了吉来的孩子,是个男孩,比凤枝小两个月,取了个中国乳名,叫虎头,不过吉来只见过这孩子一次。是去年夏天,于小书要跟山口川雄回日本探亲,吉来到千代田街的于小书那里送别,意外碰到了麻枝子抱着孩子也在那里。虎头很淘气,长得也很漂亮,像吉来一样大鼻头、大脑门,眼睛圆圆的,十分可爱。吉来不敢多看那孩子,心惊肉跳得手心直出汗,那感觉就像偷了东西,当场被人捉了赃一样地难堪。麻枝子倒是落落大方地给虎头喂苹果吃,直到看到吉来窘得抬不起头来,这才善解人意地抱着虎头离开。从那以后,吉来多次在梦中见到虎头,他冲他咿咿呀呀地叫着,挥舞着胳膊,令吉来醒来后有种怅然若失之感。王恩浩不像儿子那样缩头缩脑,他常去看虎头,过年时还送他压岁钱,麻枝子的父母也不拒绝王恩浩的造访和他的礼物,和颜悦色地欢迎这位“亲家”。吉来注意到,每回父亲去科亭看望虎头归来,总要长吁短叹一番,坐在厅堂的椅子里端着茶碗,将茶碗盖掀得咣当咣当地响,而且无缘无故地爱发脾气,嫌茶桌上的灰尘厚得能埋人了,嫌院子里的杂物堆得哪里都是,十分碍眼。其实茶桌上的灰瑶琴每日都擦,别说是埋人了,就是埋一根头发丝都不可能,而院子被张弓子打扫得利利落落,哪有什么杂物。但王恩浩这样埋怨了,瑶琴就只得飞快地提来抹市将荼桌再擦一遍,张弓子也得立马跑到院子去归置并不存在的“杂物”,王恩浩这才不再咣当茶碗盖,呷上几口茶,又张口埋怨天气不好,老是阴沉沉的,好像谁欠了它八百吊似的。吉来想,你埋怨天我们可就帮不上忙了,谁能管得了天呢!当然,埋怨了一圈之后,王恩浩最后还是把不平全都发泄在吉来身上,骂他不成器,一身的软骨头;骂他做事不负责任,只图一时快乐。吉来听类似话已经是千遍万遍了,因而也不觉太刺耳。父亲这样骂他的时候,他在心底反驳说,你说我是软骨头,做事不负责任,我看你也比我强不了多少。你当年跟我妈结了婚,有了孩子之后,还不是抛弃我们一个人逃了?你不是也图个轻手利脚么?你平素也不管自己的老爹老娘,不过每年寄上一些钱充充“孝心”,你从来不回新京看望他们,难道你的良心就是好的么?哼,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让麻枝子有了我的儿子而对他们不闻不问,这也算是学你学来的结果。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吉来这样一想,面上便流露出分外不屑的神色,他叉着腰,撇着嘴角,用眼睛的余光瞟着父亲,气得王恩浩捶胸顿足,说自己前世造了孽,今世才遭如此报应。王恩浩发足了脾气,把手一摆,吆喝吉来下去,那样子就像打发一条丧家犬。吉来也不介意,他打着口哨离开,出了当铺寻他的快乐去。只要他喝上一碗可口的面汤,又在戏院过足了戏瘾,晚上还能在某个妓女的温存伺候中获得快感,吉来便觉得生活彻头彻尾是阳光灿烂了。至于虎头和凤枝,他想这都是争强好胜的女人们自讨苦吃的结果,她们完全可以不要孩子,这实在是自作自受。
吉来迎风走着,看着前方吉祥苑饭庄的幌子像狂人一样地晃着,就想进去喝碗豆浆。吉祥苑的豆浆和豆沙煎饼非常地道,豆浆是新磨的,饭庄的后身有座磨房,一头总是沉默着的黑驴勤勤恳恳地每日抱着磨盘转圈。吉来见过一次那黑驴,它养成了习惯,在不干活的时候走路也是垂着头,且步子慢条斯理、有板有眼的。吉来那一瞬觉得驴很可怜,因为它一辈子只做一项营生,那就是拖着沉重的石磨转圈,它辛辛苦苦地走上十几年,那路也不过只是一圈,吉来便觉得做头驴实在是冤屈啊。吉来叹息了一声,正欲推开吉祥苑饭庄的门,教一声吆喝声给吓得簌身一抖:“大过年的,家里的活儿一摊一摊的,你不管不顾,又偷着出来闲逛了!”吉来转过身,见李小梅拿着把笤帚站在他身后。李小梅没戴围巾和手套,冻得嘶嘶哈哈的。吉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说:“你何苦追来呢,我不过在家觉得气闷,出来转一转,一会儿就回去的。”李小梅挥舞了一下笤帚高叫道:“你一在家就气闷,不过就是看着我和凤枝不顺眼,我知道料亭里有你的野种,你喜欢他们,不喜欢我们娘俩儿,我李小梅一个黄花闺女嫁到你们王家,真是受够了冤屈!”李小梅就要哭了,吓得吉来赶紧往回溜儿。他怕李小梅当街撒起泼来,会惊动吉祥苑的人,以后他就没脸进去喝豆浆了。吉来在前面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当铺,李小悔在后气喘吁吁地跟着,好在是夜晚,这一带街面的灯火较为零落,而且由于天冷和忙年的缘故,行人也极少见,吉来还不觉得太丢面子。逃回当铺后,惊魂未定的他想着再熬三天就是出头之日了,何苦惹李小梅不高兴呢,就赶紧把凤枝抱在怀里作为挡箭牌。果然,李小梅进屋后见吉来抱着女儿,气就消了大半,她搁下一直紧攥着的笤帚,嘴角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转身去擤冻出的一摊鼻涕,令吉来十分作呕。他不喜欢和李小梅同床,厌烦她的鼾声和螃蟹似的四仰八又的睡相,嫌弃她不爱洗澡时身上散发的馊味儿。然而吉来不和她亲近又是不行的,李小梅便会骂他在外面撒够了野,回家没有力气,骂他在别的女人身上是只猛虎,而在她身边是只懒猫,什么都敢骂得出口。吉来不愿意把夫妻间的床第之事张扬出去,隔三差五就得鼓起勇气抚慰李小梅一番,那滋味实在跟驴被蒙眼罩干话一样,苦不堪言。吉来并不希望膝下再添丁进口了,但他发现只有让李小梅怀孕,他才能获得长久的休息,就蓄意让她怀孕,想着清闲一天是一天,等到小孩子降生后再说。的确,李小梅有了身孕后绝不让吉来碰一下,她悉心保胎,雄心勃勃地说再过一年,丰源当就有真正的主人了,听得王恩浩很反感,面色阴沉,一看见儿媳妇就把脸转向别处。吉来明白,李小梅是想生个儿子,将来守住丰源当的家业,也好与那生了虎头的麻枝子在暗中一争高下。可在吉来眼中,已经快入不敷出的丰源当无疑是风雨飘摇海上的一条锈蚀的船,折戟沉沙也许只是瞬息之事。王恩浩当时见李小梅又有了生产的迹象,就找来吉来,认真和他谈过一回,说你既然对所生的小孩子一概不管,为什么还要让老婆怀孕?吉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撒下的不过是点雨露,它们却非要化成骨肉,我有什么办法!”气得王恩浩口斜眼歪的,连骂儿子“下流、无耻”!吉来想父亲的真实想法,大约是觉得丰源当的实力不如以往,多一口人将来会在开支上显出拮据,一个虎头一个凤枝,已经让王恩浩承受得有些吃力了。有时吉来也同情父亲,他见他已经谢顶,额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让张弓子出去买东西时精打细算,近两年也不掭置衣帽和家具,知道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有多么不容易。但他又觉得父亲太过怪僻,对女人毫无兴趣,只喜欢埋头于当铺的库房里,鉴赏那些瓶瓶罐罐,让他觉得父亲就像只大老鼠,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吉来曾一度认为父亲对于小书情有独钟过,大约是于小书对山口川雄矢志不渝的爱打消了王恩浩的热情,而他与山口川雄之间的友谊,也最终没有重修到最初的和谐。吉来记得山口川雄归国前,还托吉来给父亲带回一件礼物,是只金质的掏耳勺,那跟麦粒一般大的勺面上,镌刻着九朵牡丹,而纤细的勺柄上则雕刻了双龙戏珠的图案。初始时吉来不相信会有人如此鬼斧神工地在这么小的物件上雕刻如此丰富的东西,后来山口川雄拿来放大镜,让吉来仔细辨认。他终于看清了勺面上九朵相挨着的牡丹,它们朵朵有朵朵的神韵,有的怒放,有的含苞,有的开一半留一半,还有的只是扬出一片花瓣来,实在美丽得令人炫目。而勺柄上的双龙戏珠,更是美不胜收,两条龙神情威猛,连尾上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圆润的珠子被玩得团团转,吉来似乎能感觉它们在飞速地游动。吉来问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山口川雄说是宋朝的。吉来就张大嘴叹息了一声,说:“宋朝人有这么高的手艺哇,真是了不得!”让吉来确切说出宋朝至今有多远,他是说不清楚的,按照私塾先牛教给他的知识,只觉得唐宋这些朝代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它走出的路已经遥远得难以确认了。吉来想这样一把精美的掏耳勺肯定价值连城,他自己还没有什么稀罕之物可供存,这掏耳勺就被他中途扣下,据为己有,把它藏到枕芯里,夜里做梦时就免不了有游龙和牡丹的影子。他没有告诉父亲,山口川雄送了一件礼物给他。他想父亲的宝贝东西已经不少了,不要再为他锦上添花了。
除夕的清晨,张弓子趁着新打的浆糊还段有凉,就把丰源当的对联和挂钱都贴出去,将灯笼也挂起来。“福”字是个头重脚轻的家伙,说栽跟斗也就栽跟斗。不过人们都渴望着它栽跟斗,那样就是“福到了”。瑶琴将厅堂的桌子摆上瓜子和花生,又把洗得锃亮的茶碗一字形摆开,然后给凤枝和她自己的女儿囡囡穿新衣。囡囡比凤枝小一岁,才学会走路,走着走着就要跌跤,一跌便弄得灰头土脸,哇哇直哭。瑶琴知道王恩浩反感小孩子过年的时候哭,因而不敢让囡囡乱走,给她穿上新衣后,便把她放到竹制的圆筒形学步车里,扔给她两样玩具,让她独自玩。其实囡囡是很乐意凤枝跟她玩的,可凤枝讨厌囡囡,一看见她就气得直哭,极不合群。李小梅曾笑着对瑶琴说:“你们家囡囡,前世一定是个魔王,不然我们家凤枝怎么一见她就哭?”瑶琴心里很不高兴,但又不便反驳,只是在心底恨恨地说:“你要说囡囡前世是个魔王,我看凤枝前世就是个盗匪,见谁的东西都抢。”的确,凤枝看见别人手里拿着稀罕东西,她会不吭不响地上前一把将其夺下。瑶琴先给囡囡打扮好了,将她放到别的屋子,然后才精心打扮凤枝。有一刻瑶琴扎红头绳时弄疼了凤枝的头,凤枝就乱蹬着双腿抗议,吓得瑶琴赶紧地将她的辫子松了松。俗语说“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的确,瑶琴还是喜欢囡囡。囡囡不挑食,性子慢,爱笑。当初瑶琴生她,足足用了两天时间,她疼得在炕上直捶肚子,可囡囡却不肯轻易探头看这个光明世界。这使得李小梅常拿此事取笑她:“你生一个,我都能生仨了!”瑶琴也不喜欢李小梅,觉得她事事都要占上风,蛮横无礼。瑶琴打扮好了凤枝,张弓子神色慌张地进来了,他说老爷在厅堂发脾气呢,库房里的一件明代飞鸟松枝图案的挂毯不见了。那挂毯有紫红、桔红、粉红、桔黄、中黄、草绿、浅紫、深蓝、墨绿、银白等十余种色彩,非常有收藏价值。是奉天一家鞋铺的主人当的,耶家鞋铺去年秋天时倒闭了。王恩浩很喜欢这挂毯,多次去库房欣赏它。早晨,他再次去库房想看一看它时,发现它不见了。老爷发了脾气,说是找不回这件挂毯,年就不过了。瑶琴吓得面如土色地跟着来到厅堂,只见吉来和李小梅以及二柜都垂手站着,王恩浩坐在太师椅里,穿大红缎子长袍,气得嘴直哆嗦。他说:“能进库房的人都在这里,今儿咱家是第二次出家贼了,不追究不行了。上回丢了件貂皮马夹,想着能赔得起,我也就没有声张。这回不行了,那么好的挂毯丢了,我们丰源当还有什么面子和信誉?你们挨个地说,要是没拿的话,就起誓。若都说没拿的话,谁也别想着去过年,全给我跪在这里,从今天一直跪到十五!”既然老爷发话了,一行人不敢不从,张弓子首先带头“扑嗵”一声跪下了,他狠狠地掴了自己一嘴巴,说:“我要是拿了那张挂毯,吃饭就噎死,这脸就让狗给舔着吃了!”瑶琴拍了一下地上的青砖说:“我要是偷了东西,今天就让这青砖做我的墓碑!”二柜比较沉静,他抖了抖衣衫的袖子,从容不迫地说:“我在老爷家干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私拿当铺的一针一线。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六岁的小孙子,要是我拿的话,就让我家破人亡!”吉来觉得除夕的早晨大家如此赌咒发誓十分不吉利,因而他说:“我不想发誓,反正我没拿。”王恩浩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吆喝道:”你不发誓,就肯定是你拿的!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准是把挂毯卷出去卖了胡吃胡喝去了!”吉来急了。他顶撞了父亲一句:“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诬赖好人呐!”王恩浩说:“你要是不发誓,说明就是你干的,我就把你绑到仓库的柱子上,让你跟老鼠一块过年。”吉来气得一拍巴掌说,我发誓,我要是拿了那个驴日的挂毯,就让我亲爹瞎了眼睛,让我亲闺女变成哑巴,让我老婆生了怪物出来!”吉来的诅咒一句比一句狠,而且矛头直指王恩浩、凤枝和李小梅,却不涉及自己一句。王恩浩跺了一下脚命令张弓子:”把他给我绑起来!”吉来没有慌张,他对父亲说:“你儿媳妇还没发誓呢,怎知这事不是她干的?”李小梅“哇地一声哭了,她转身扑向吉来:“我嫁到你们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楣,一天到晚地操持这个家,倒被你们给当成贼了!不过是一条挂毯么,我看着挺鲜亮的,想着将来留着给凤枝当陪嫁,就拿回了娘家。我是你们家的人,拿条毯子还要报告么,这么呆下去我看我还是不过了!”在场的人听了这一席话,全都傻了眼,王恩浩也设料到这会是李小梅干的,于是就唤大家都起身,该过年就过年去吧。二柜哆哆嗦嗦地走到王恩浩面前,掏出一串钥匙递给王恩浩,说:“老爷,奴才老了,不中用了,请老爷恩准奴才回家养老吧。”王恩浩连忙给二柜作揖挽留,然而留下钥匙的二柜头也不回地颤巍巍地走了。其实在场的人只有吉来心中明白,挂毯一准是李小梅偷走的。因为她特别喜好往娘家折腾东西,杯子、茶壶、细瓷花盘、漆木筷子,她什么东西都能看得上眼,回娘家从不空手。有次吉来在洗衣房意外发现洗衣绳上晾着双紫红的袜子,仔细一看,是自己丢的那双,知道李小梅拿回去给她父亲穿了,也就佯装糊涂,并不声张,不过他没有想到李小梅竟然会胆大包天地打那副名贵挂毯的主意。
王恩浩见挂毯有了着落,也就宽了心。他唤张弓子立马跟随李小梅去洗衣房取回挂毯。李小梅哭哭啼啼地说:“我娘家有规矩,大年三十不看娘家的灯,能不能初二吉来和我回娘家时再把它取回来?”王恩浩见李小梅的样子有些可怜,也就点头应允。
如此一来,这年就过得极没滋味,十分寡淡,年夜饭吃过,大家都蔫蔫地回房睡了。初一的时候,吉来跟父亲按惯例外出拜年,听说扣子巷的吴瞎子死了。报告这消息的是老中医王正坤。王正坤穿着灰布棉袍,溜着边走路,去给一个患风湿痛的老太太做针灸,被王恩浩给看见了,少不了作个揖给他拜年。这时王正坤突然说:“扣子巷的吴瞎子今天早晨没了。”吉来想起自己曾到扣子巷拜访吴瞎子的情景,少不了要难过一番。王恩浩对吉来说:“吴瞎子说过,等他没了的那一年,这街上的太阳旗就没了。看来小日本真的要完蛋了。”王恩浩对吉来说,日本若是战败了,像麻枝子一家人都可能要作为俘虏而被遣返回国,他们应该在这之前把虎头要回王家。王恩浩说:“虎头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能让他跟着麻枝子回日本,那样的话,你可能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吉来说:“你要是让虎头留下来,凤枝她妈还不得把他给烀着吃了?再说,日本真是战败了,虎头在这里肯定遭人白眼,不如让他跟麻枝子一同走。”“你个不负责任的孽瘴!”王恩浩骂完这一句,已是眼泪汪汪的了。吉来知道父亲喜欢虎头胜于凤枝,这心情他能理解,可他自己是不想给更多的小孩子当爹了。他甚至暗中诅咒,但愿李小梅生下的孩子是个死胎。
捱过了初二,同李小梅一起把挂毯从洗衣房带回来,年也就算过去了。初三的黄昏,吉来长吁了一口气,出了当铺打算去畅春坊。路过红楼时,他在那片绛红的废墟前沉默了半响,想起了一些旧人旧事,内心有一种浓浓的伤感。他想姑姑和王小二,想爷爷和奶奶,想已经故去的私塾先生,尤其想爷爷弹棉花的大风轮。吉来越想越觉得身上寒冷,他尿水上泛,忍不住踏人废墟撤了一泡长尿。尿毕,他忽然听到一阵哭声,有个声声音嘶哑地说:“就看我是个叫花子,也不该把尿水撒在我身上啊。”把吉来吓得后退了几步。借着稠密的星光定睛一看,见角落里确实偎着个人。吉来说:“你叫什么?”那人低声说:“我叫狗耳朵。”吉来觉得这名字耳熟,就说:“好几年前你是不是跟很多叫花子一起到丰源当拿过过年的东西?”那人连说“是”。吉来又说:“你忘记我了么?当年你和我在丰源当玩过‘天下太平’呀!你用黄豆当棋子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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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由灰转蓝之时,海滨的春天就扑面而来了。这里的春天就跟台风一样,登岸时挟风带雨,十分豪迈,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能使天空彻底变个颜色,那种只有春天才有的蔚蓝蔚蓝的晴空。这时街上的树吐出新绿了,草芽也龇牙咧嘴地从温暖的土里冒了出来。草芽见头顶的树叶比自己泛绿还早,便有些不高兴,心想年年都是你抢春抢在头里,实在是太爱出风头了。草芽想让你风光风光吧,等到将来狂风袭来,我会安然无恙,因为我的根埋在土里,而你们那轻飘飘的树叶就等着被掳走四处流浪去吧。
郑家晴在这个春天无限优愁,他寝食不安,觉得自己前程渺茫。以住他是盼望日本人早些完蛋的,现在见其垮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他又有着某种难言的隐痛。他逃出新京巳有十余年了。这期间他隐姓埋名,虽然也经历一些风雨,但毕竟保住了平安。如果有一天和平的曙光阵临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回新京?为此他写信给在法国的沈初慰,让他帮助自己在那里联系一所大学,他想携妻留学去。留学可以水久地延长他心路的逃跑旅程,那样有一天他重回中国时,就可以不汗颜地回故里了,因为他可以对别人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既然在国内,他做个旁现者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没人知道这些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在郑家晴走投无路之际,他还是投靠了沈初慰介绍给他的范进元。范进元名义是做海产品交易的,其实这只是个晃子,他暗中做的是海上走私的生意,贩卖烟土,枪支等。范进元五短身材。逢人不笑不说话,面色红润。初给人一种豁达、热情,值得信赖的印象。郑家晴当时并不知道范进元看中了他的一表人才。范进元当时要运一批隐秘的货物出海,在海关受了卡。范进元让郑家晴去梳通关系,说是那位主管的海关官员的老婆最喜欢逛商场,你多陪陪她就是了。郑家晴想这有何难,就买了套银灰西装,配上一双轻巧柔软的鹿皮鞋,带那女人出去闲逛。他们在一起购物、喝咖啡,去海边散步,只两天下来,彼此就难舍难分了。当时沈雅娴还没有从上海回来,纠缠郑家晴的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香琴。郑家晴见那女人姿色俏丽,也就假戏真做了。那海关官员对老婆的话唯命是听,范进元的货顺利出港了,而郑家晴与那女人也在床上打得一团火热。范进元其后专门为郑家晴购置了一套临海的住房,使他能经常性地与女人幽会。在他的房间,最少不了的就是美酒和各种下酒的干鲜果品。他用自己的魅力,为范进元的生意扫清了不少障碍。有时夜阑人静他难以人睡,觉得自己跟妓女没什么区别,活的不过是驱壳,便有些痛不欲生。他自暴自弃地喝酒,酒醉之后在房间里独自大声明诵一些诗饲。郑家晴虽然在生意场上混,但偶尔仍然读读诗词,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没有堕落得一无是处。他最喜欢两个人的词,一个是南唐后主李煜,一个是晏殊。晏殊的词最爱的是《蝶恋花》中的那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而李煜的词,他可以说是首首都喜欢。作为南唐后主,当时南唐被北宋所灭后,纵情声色的李煜是肉袒出降,被押送至汴京,成为宋太祖赵匡胤的阶下囚。郑家晴觉得自己就是在汴京苦苦挣扎的李煜。昔日繁华今不在,只留明月空照人。被降后的李煜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今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首词郑家晴是百读不厌的。有回醉酒之后,他还诗兴大发,自填了一首《虞美人》:酸甜苦辣何时了,愁味知多少。海边昨夜又西风,千里徘徊寂寞在人间。故人梦里来相会,不觉新人泪。问君归乡山几重,恰似白云万里无尽头。酒醉之后,郑家晴拈过这页诗读了一遍,不觉哑然失笑,将其撕成碎片,掷进纸篓里。范进元拥有了郑家晴,碰到难关时将其用上,总能克敌制胜,仿佛他是一把宝刀,屡试不爽。郑家晴混在女人当中,纵情声色,觉得时光过得飞快。他所接触的,有商人的娇妻,也有跟男人一样叱咤在生意场中的女强人。前者郑家晴乐于应付,摆脱她们也简单而后一类人则总是让他吃尽苦头。这种女流多半长相不佳,举止强悍,想把她们柔化实在费尽周折。而这种人跟冰块一样,你一旦将其融化成了水,她就温柔勃发,缠住你不放,令郑家晴苦不堪言。有时在床笫之间把生意谈成功了,本该就此一刀两断,岂知她们还时时找上门来,带着种馋猫般的意犹未尽的神态,令郑家晴十分胆寒。迫不得已,郑家晴只好选择短暂的旅行,反正范进元可以提供给他大把大把的钱花。后来他旅行腻了,就藏匿到香琴那里。火灾之后,老板娘在原地又重新盖了座客栈,且生意不错,雪琴香琴也照例做她们的老营生。郑家晴去那里,就会和香琴住上几天,走时扔些钱给她。香琴知道郑家晴有老婆,也不图着嫁给他。只要能跟如此风流潇洒的人住上几夜,香琴觉得一辈子不嫁人也值了。在香琴那里,郑家晴可以放肆地睡懒觉,直到日上三竿的时辰,香琴会给他端来洗脸水,待他洗漱完毕后,又从灶房端出浓香扑鼻的肉汤来。香琴嫌郑家晴瘦,说他身上亏得慌,下决心为他补。香琴认为世上最好的补汤,不是鳖汤、人参汤等,而是肉骨头汤。香琴去集市买回一些猪的大骨棒,将它们用斧头砸碎了扔进铁锅里,放上花椒、大料、桂皮以及蒜瓣,煮上它两个小时。将一锅汤熬成半锅,呈奶白色,骨髓油也流了出来,再将汤上撒上一层油绿的香菜末,那汤喝起来确实鲜美之至。每次从香琴那里归来,郑家晴都觉得面上滋润不少。正当郑家晴为情色所累,打算抽身之时,沈雅娴神情黯然地从上海归来了。她少不了要骂上海所有的导演都不懂艺术,只让她客串一些小角色,糟践了她这块大明星的料子。她说很多搞艺术的人都投身去了延安,她本来也要去的,可听说那里点着煤油灯,不能洗澡,吃得很差,她又惦念着郑家晴,于是就回了大连。沈雅娴剪了个男孩式的短发,肤色黑了不少,但身材依旧窈窕。她似乎是彻底打消了演戏的念头,每天热衷于女红和烹饪之事,闲时喜欢听听唱片,陪丈夫到海边去散步。沈雅娴喜欢满月之时的大海,那时海水被月光映得十分柔美,拍打着抄滩的浪花就像一群小动物似的蹦蹦跳跳地上岸,沈雅娴总是赤着脚踩着浪花大呼小叫。有时她会说让小老虎给咬了脚趾头,或是说让山羊啃了腿肚子,这种天真的表白若是在白天由一个中年女人嘴中说出,一定会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恶心得慌;可是在月光飞舞的海滨来说这话,就让人觉得可爱之至。郑家晴这时就会给她背诵李煜的《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夜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沈雅娴这时就会轻轻拥住郑家晴,吻他的嘴唇,说些温柔的情话。有一次情到深处,沈雅娴见海天之间只有她和郑家晴,就脱掉衣裳,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月下,那一瞬间郑家晴只觉得跟前兀地一亮,沈雅娴就像一道光柱一样矗立在那里,通身银白,让他怀疑有些女人原本就是由光凝聚而成的。这种想法使他不敢接近沈雅娴,觉得这个热烈如火的人也许会化成一道闪电将他击倒。沈雅娴仍嫌浪漫得不过分,她拖着长腔对邦家晴说:“我是嫦娥,从月亮里下来,我给你带来了天堂的桂花酒,你要不要一醉方休呢?”这番话使郑家晴毛骨悚然,他掉头就跑,沈稚娴失望得呜呜直哭,有一种蒙羞的感觉。
沈雅娴的确救了郑家晴的驾,他顺理成章地跟范进元提出,他不能再做以前的事了。范进元笑笑,说:“只怕你老婆跟你过上一段时间,你自己又想做那事了。”说这话时,范进元高昂着头,笑得十分响亮。郑家晴想自己在范进元心目中一定比妓女还低贱,于是就不卑不亢地说,他之所以和那些女人周旋,只是想冒冒险,做几个刺激的游戏,如今这游戏已结束,他已决意金盆洗手了。
郑家晴决定带着老婆漂洋过海去留学。他已跟沈初慰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他厌倦了周围的一切,恨不能立刻抽身离去。他想着也许在国外他会成就一番事业,那时所有的不快和羞辱都会烟消云散了。然而就在这个春天,他和沈雅娴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事情的起因是郑家晴私拆了一封来自上海的写给沈雅娴的信。那信不长,但足以让郑家晴气得七窍生烟了:“我最心爱的贝贝,我的甜心,我的温柔的娴:你的两封来信我并做一封来回,并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你。相反,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日思夜想着你,有时在暗夜里还因你而流泪。家中内人一周前已病故,这是我迟复信的缘由。她的病你也知道,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这样去了对她也是一种解脱。现在最难办的是小孩子,他每天都要念叨妈妈,问她究竟还活不活过来了。我想再过一段时日,也就会好的。小孩子的伤痛尤其如此,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这两天我带他出去游玩,买好吃的东西给他,他验上有了笑影,有一天他还问我:娴姑姑哪里去了?我对他说,娴姑姑去巴黎看弟弟去了,他就对我说:‘那我也要去巴黎。’最最心爱的娴,希望你能早日回到我身边,这凄冷的房间,单等你的身影出现才能显出生气来。吻你,你的阿进。”郑家晴把信藏进烟斗盒里,气得头晕眼花。沈雅娴到理发店洗头去了,她从来不在家洗头,说是不专业,洗不透彻,会伤了头发。郑家晴想只要她踏入家门,他就将她暴打一顿,惩罚惩罚这个不忠的女人。其实沈雅娴一个人在上海,郑家晴也曾想在那个花花世界里,她不可能洁身自好,她漂亮、热烈而又多情,肯定不乏追求者。但他想一个女人在寂寞中逢场作戏也就罢了,若是跟一个人长久而深情地交往下去,那就是背叛,是不值得原谅的。从信上可以看出,这个阿进已有意迎娶沈雅娴,想永结秦晋之好。郑家晴想自己不能让他们那么舒舒服服地走到一起,于是他改变了策略,沈雅娴若是回家,他应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他亮出那封信,将她打了,以沈雅娴的个性,肯定会提起箱子负气出走,那岂不成全了他们?郑家晴觉得自己应该克制愤怒,不打草惊蛇,暗中观察她,找最恰当的时机收拾她。因而当沈雅娴哼着歌提着些果品洗头归来时,郑家晴故做镇静地偎在沙发里读李煜的《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恨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沈雅娴凑到郑家晴面前撒着娇说:“闻闻我头发里香味么,不要一天到晚老是李煜李煜的,他那些烂词,还不是一个腔调,读一首等于读了他的全部。”郑家晴心想你在外红杏出墙、暗渡陈仓,当面还与我假意温存,实在是歹毒之至。郑家晴微微蹙了一下鼻子,说:“嗯,还不错,有股玫瑰香味儿。”沈雅娴趁机坐到郑家晴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道:“你这么喜欢诗,自己为什么不写呢?”“我可没那么大的才华,我一个俗人,不过是个酒囊饭袋。”郑家晴用书挡着沈雅娴的脸说。沈雅娴将手指伸向郑家晴的头发,轻轻撩拨着,说:“那你写一首词献给我,这样就会有激情和动力了。”郑家晴不无嘲讽地说:“哦,想必你接受过这样的赠诗,才会深有体会。”沈雅娴莞尔一笑说,你还别说,我真的收到过一首诗,诗是这样写的:你每日吃着我的菜/打着青绿色的嗝/为何在我的窗下走过/不给我一个石榴一样的笑容?郑家晴听后忍俊不禁地乐了,这一笑似乎把对沈雅娴的敌意给抵消了大半。沈雅娴也笑了,说:“唉,他是我房东的邻居,二十几岁的一个小伙子,卖菜的,我常买他的菜。他长得憨憨的,因为没娶上媳妇,看到每个单身女人就像他媳妇。”沈雅娴说得高兴了,就跳下地去郑家晴的烟盒里摸烟来抽。郑家晴欲制止,然而已经迟了,沈雅娴巳打开了烟盒,那封信袒胸露肚地出现了。沈雅娴拿起信,见已拆开,就冷冷地看了郑家晴一眼,然后抽出信来读。读毕,她把信装好又放回烟盒,连抽了三棵烟,什么也没说,就进厨房做晚饭去了。那餐饭做得很丰盛,有肉丝炒豌豆、虾仁鸡蛋和糖醋螃蟹。沈雅娴还取出一瓶红酒,与郑家晴频频碰杯。郑家晴心里忐忑不安的,不知沈雅娴究竟想做什么。他们在喝酒吃菜的过程中虽然彼此对望着,但相互间一句话都没有。直到一瓶酒终于喝干了,沈雅娴才放下酒杯,她一字一顿地对郑家晴说:“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我爱你!”说完,她浑身颤栗着,眼里蒙上了泪水。郑家晴心想,你可真是当过几天演员的人,又在跟我表演了,不过我知道,你不过是蹩脚的三流演员,这套把戏骗不了我。郑家晴不动声色地离开餐桌,将沙发旁的灯打开,偎在那里读晏殊的《浣溪沙》:小闻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曲栏杆影八凉泼。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园荷。酒酲人散得愁多。读着读着,他觉得眼角湿了,内心有一种格外凄凉的感觉。郑家睛披衣下楼,叫过一辆车,直奔双琴客栈。香琴正坐在床前剪指甲,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破了洞的绿秋衣,脸上还沾着片菜叶。她见了郑家晴抽了下鼻涕,然后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说:”早知道你来——郑家晴不等她把话说完,就一把将香琴搂进怀里。
那个夜晚郑家晴与香琴极尽缠绵。郑家晴第二天醒来时,见香琴已经刻意打扮了一番,手腕戴了只碧绿的玉镯子,脸上还涂了油红的胭脂,至于上衣,换了件低胸的粉色毛衣,使她丰满的双乳若隐若现着。这打扮虽然使郑家晴想发笑,但又不能不令他感动。他觉得香琴其实比沈雅娴要纯洁和可爱得多。香琴给郑家晴端来早餐,待他吃毕,问:“你出了事了,是么?”郝家晴摇了摇头。香琴撇了下嘴角说:“别骗我了,我知道你。你在别的地方受了委屈,才会对我好两天!”郑家晴不由笑了,索性把那封信的事对香琴说了。香琴听后一拍大腿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不在你身边时,你可以随便搂个女人睡,人家在上海风光几天,你就吃醋了。”郑家晴解释说,他们若是逢场作戏倒也罢了,但他们已亲密到要生活在一起的地步,这不是给他难堪么?香琴说:“人家又没说要嫁给他,你怎么胡乱猜疑?”香琴接着说,你若是觉得在她面前栽了面子,我可以陪你上你家睡一夜,让她也吃上一回醋,不就两清了?”郑家晴听后笑得乐不可支,他本想在双琴客栈只住一夜的,想着在香琴身边实在有一种世俗的温暖和快乐,就决定再住一天。他也想让沈雅娴为他着急两天,也算是对她的一种报复。不过,郑家晴可没有把握沈雅娴真的会为他的出走而忧心如焚,如果她心里只有那个上海的阿进,他在妻子心中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陪衬人而已。郑家睛觉得自己真是无能,事业上一败涂地,爱情上也是落花流水。郑家晴想到爱情已经熄灭就灰心丧气,但又一想它也许会在异国他乡重新熊熊燃烧起来,又热情洋溢了。这一天他都和香琴偎在屋里嗑瓜子逗趣,外面阴雨蒙蒙,他们出不去门。郑家晴也喜欢这样的雨天,如果你什么也不想做,这雨就是让你懒在屋里的最好借口。这天双琴客栈在傍晚时来了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客人,他四十上下,满身烟味,一张口说话就要先吐口痰。香琴告诉郑家晴,这人是个猫贩子,他从乡下搜罗来许多活猫,把它们卖到城里的餐馆,卖完猫他就会来双琴客栈住上一夜。郑家晴当然明白此人单来这住是为什么,他很无所谓地说:“晚上你该陪他就陪,不用在意我。”香琴未置可否地笑笑,然后将小拇指含在嘴角说:“这个人也真怪,回回来都是叫我陪,有一回我身上不方便,让雪琴去陪,你猜他怎么的?他拿着行李就气呼呼地走了!”郑家晴有些酸溜溜地说:“那说明他相中你了,没准将来要娶你呢1”香琴吮了一下手指,然后抽出手来甩了甩,说:“我才不嫁他呢,他不过把我当成了只肥猫。”郑家晴便问餐馆做出猫肉来,有人敢去吃么?香琴说:“吃的人多着去了呢。人都说猫肉大补,能治结核病呢。”“你吃过?”郑家晴问。“我才不吃呢。你没听说过么,一只猫是由七个姑娘的魂灵变成的。我要是吃猫肉,不等于吃自己呀?”香琴说完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她亲了郑家晴一口,去陪那个猫贩子去了。天已黑了,雨却仍在下,雨使夜显得更黑。郑家晴躺在香琴的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吸着烟,听着隔壁香琴与猫贩子之间的说笑声,有一种被人推下悬崖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很悲惨,连香琴也不可能是他的。他接触的女人,只有当她们不需要别人时,才会被他所拥有。香琴的笑声咯咯传来,看得出她与猫贩子很熟,而且并不反感他。郑家晴不能容忍一个贩猫的也在他之上。郑家晴抽完了三支烟,这时香琴又回来了她一推门就嚷嚷:“怎么把灯黑了?这么早就睡哇?”说着,摸着黑扑到郑家晴的身上。郑家晴的手一哆嗦,香烟头烫着了她的脸,香琴像猫一样叫了一声,笑道:“好哇,你不高兴了,就用烟头烫我?”郑家晴有些嫌弃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别压我啊,我的胸闷得厉害。”香琴拍了一下他的胸撒着娇说:“就知道你这里闷么,帮你过来解解么。哎,我给你讲个笑话,保证会乐破你的肚皮。”香琴压低了嗓音,说:“那屋收猫的人,他平时也是偷猫的。你知道猫是不容易上钩的,它只认家人,这点跟狗一样。这人看上了邻家王寡妇家的大花猫,用钱收它,那寡妇不答应,说是家里没有男人,只有这猫能给她做个伴儿。这寡妇睡觉从不闩门,在这村子是出了名的,这偷猫的人有天黑夜就溜进屋里,想趁寡妇睡得死气沉沉的时候把猫抢走。谁承想这寡妇没等他把猫捺住,一翻身倒把偷猫的人给压在了身下。这寡妇守了好几年的寡,又年轻,这下逮着个出气的地方了,把他给折腾得够呛,他说是回家后一看见太阳就眼晕,再也不想着偷猫的事了。”郑家晴想这类偷鸡摸狗的故事他听得多了,千篇一律,没什么值得乐的。他怀疑这是猫贩子杜撰给香琴,以博欢心的下流佐料。香琴见郑家晴不为所动,就有些失望地说:“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我早晨醒得早,到时再来陪你。”郑家晴明白香琴去做什么去了,他不由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脱了衣裳,蒙头大睡。隔壁的床吱嘎吱嘎被摇得乱响。郑家晴睡不着,就在心里做诗,这样可以平息他的紧张情绪和郁闷。经过反复推敲,他在心里吟出了这样四句诗:春雨罩双琴,声声催日沉。长夜思天青,归舟叹人非。哼完,隔壁的床不再摇荡了,空气静极了,他隐隐昕到了窗外淅沥的雨声。
郑家晴在天将明的时候被香琴给扰醒了。香琴钻进他的被窝,呵欠连天地说,贩猫的人起大早赶火车走了,她想和郑家晴美美地睡到中午。郑家晴非常嫌恶地推开香琴,翻身坐起来穿衣服,说:“我要出去转转。”香琴嗔怪道:“抽什么疯啊,雨才停,外面还很冷呢,太阳也没出,你就那么想回去?”郑家晴不再跟地说什么,飞快地穿衣下地。临要出门时,他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几步,从兜里掏出一些钱,拍在窗前的木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天色灰蒙蒙的,但空气实在清新极了,郑家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沁人肺腑的空气,觉得满腹浊气都被洗涤一空。他想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来双琴客栈了,就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郑家晴信步向前走着,经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一道翠绿的影子闪了出来,沈雅娴慢慢走到郑家晴面前,定定地看着他。沈雅娴穿一条绿呢子长裙,面色苍白,看上去忧伤而疲惫,郑家晴不由升起一股怜爱之情,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天这么冷。”沈雅娴淡淡地说:“双琴客栈真的很温暖么?”郑家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范进元告诉我的。”沈雅娴毫不忌讳地说。郑家晴跺了一下脚,骂:“这个卑鄙的流氓,他还告诉了你什么?”沈雅娴不慌不忙地说:“他并没有太多地告诉我什么,而是我告诉了他,我们之间要分手了,我想是解除婚约的时候了。”郑家晴嚷叫了一声:“这正合我意!”沈雅娴叹了口气,说:“既知今日,何必当初!”郑家晴说:“我们当初是两条糊涂虫,如今是两个下流鬼!”沈雅娴将手中的一串钥匙丢给郑家晴,说:“再见,还你钥匙。”沈雅娴快步向前走去,郑家晴这才注意到前方有一辆银灰色的汽车停在那里。沈雅娴上了车,飞快地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郑家晴不知那车的主人是谁,是范进元,还是那个也许从天而降的阿进,但这一切已不重要了。现在他又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了。
沈雅娴在郑家晴的房间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家晴:我直到和你分手,还是想对你说:我爱你。从我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爱你,但你令我难以忍受,分手已成定局。需要跟你说的是,阿进是《申报》的一名记者,我们交往的时间并不长。我最初的动机,是想体验一位病入膏肓的女人在弥留之际的一些行为,因为有位导演的剧本中有这样一个角色,他说可以考虑由我来演。阿进的妻子很漂亮,她病在床上已有三年。我没有想到我的出现使她的病情突然恶化,而阿进那么快地爱上了我。我记得剧本中的女主人公正是趁人之危,与病危的女人的丈夫苟合的。我真的特别想体验这一切,于是就和阿进假戏真做了。可是最后那位导演并未把戏中的角色蛤我,我和阿进的关系就此中止了。可他死缠住我不放,于是我回到了你身边。我给他写了两封信,都是表明自己要和他一刀两断的。我反复强调只不过是在和他做戏。没有想到他却回了那样一封信。最后我只想说:我常分不清生活当中,究竟哪些是戏,哪些不是戏。沈雅娴。
半月之后,当海水变得更为蔚蓝的时候,郑家晴启程远涉重洋,独自去法国了。站在船舷看茫茫无际的大海的时候,郑家晴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他想起了那个自称烟渡钓徒的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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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和蜻蜓也许知道这帝宫的花园今后不会再有了,今年它们就来得格外多,在紫白红黄的花朵间翩跹流连,跳着唱着,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拥抱和诀别。前些年已经被赶走的野鸽子,它们也一群一群地飞回来了,也不怕缉熙楼上那些遍插的钉子,在屋顶纷纷落下,它们的羽毛被炽热的阳光映得熠熠生辉,远远一望,以为屋顶镶了一块块巨大的银锭。随侍李国雄看见了这些花上的蝴蝶,就说:“蹦吧,蹦不了几天了。稀罕哪一朵花就把它爱个够吧,以后你就没地方去爱了。”说完,觉得一股凄凉之情涌上心头,由不得鼻子一酸,盯着朵红色的胭粉豆花伤感了半晌。
溥仪是从收音机里偷偷收听到八月六日的重要新闻的:美国在日本广岛扔下了一颗原子弹。仿佛原子弹爆炸的碎屑穿越了茫茫的太平洋飞进了他的皇宫,溥仪觉得日本大势已去,败局已定,他终日如坐针毡,寝食不安,将胞弟溥杰招进宫,颤着声说:“这下完了,完了,我们怎么办?等死吗?”平素溥仪是忌讳“死”字的,想必那是因为这个字与他距离遥远,无甚关系,如今这个字却虎视眈眈地径直朝他走来了,他也就无法回避,出口闭口则言“死”了。溥杰早在三月回京参加六妹的婚礼时,其族兄溥雪斋就奉劝过他,说是日本已是穷途末路了,让他早自为计。溥杰向溥仪表示,不管命运如何,他都将永远和皇上呆在一起,誓死保护他的安全。溥仪不由唏嘘泪流,他抓着溥杰的手,感慨道:“到底还是自己的人可靠哇。”
天气本来就热,因为时局的骤然变化,觉得这天愈发热得没边没沿,似乎能把人给闷死。以往在盛夏,御膳房的人少不了要熬些梨汁给皇上清肺去火,如今那里的厨于已跑了大半,宫中上下呈现着一派溃逃景象,乱糟糟的。八月八日,苏联正式向日本宣战,如果说先前溥仪看到是一个人拿着刀子威风凛凛地向他走来的话,那么现在他感觉到刀已架在了脖子上,有种凉嗖嗖的感觉。李玉琴其实也怕战火殃及自身,但她还是变着法使皇上高兴,她对他说:“皇上是福之人,又有列祖列宗和菩萨的保佑,肯定会逃过这一劫,什么事也不会有的。”溥仪就略微心安一些。可李玉琴讨皇上欢心弄得过了格,她唱起了歌,皇上便拉下脸子一摆手说:“别唱了,烦死了!”
八月九日夜里,空袭开始了。空袭警报短促地却是一声比一声急地响了起来,溥仪拉上李玉琴,吆喝着大家就往防空洞里跑。避难时溥仪仍未忘了让侄子带上列祖列宗的牌位。虽然扔下的炸弹已经在宫外不远处燃起了火光,溥仪还是让擎着祖宗牌位的侄子先行进人防空洞。这防空洞是随同德殿一块兴建的,位于东院同德殿的九龙门前,深达十几米,上面堆砌着假山,栽着些花草,别人都以为这是一处花园。这防空洞从西北处入口,往下有两段台阶,每段入口处都有一个封闭式的大铁门。洞里共有五间房,有三间供溥仪及其亲眷使用,还有两间,一间是换气室,一间是观察室。在观察室里,装有反射镜,可以随时观察地面情况,一俟空袭结束,即可出洞。溥仪这两日一直和衣而睡,以备随时避难。他的头发平素梳得油光闪亮,一丝不苟,如今却乱成一团,像团麻似的,毫无光泽。一进入阴凉的防空洞里,溥仪便觉得自己入了土了,内心有一种无限悲凉的感觉。他想此刻的自己也许已只是一个魂儿了。防空洞里储存着一些食品,如英国饼干和法国葡萄酒,还有一些必备的药品,以备不时之需。婉容已多年不得下楼了,这回由老妈子搀扶着来防空洞避难。她穿了双软缎绣花鞋,头发披散着,面色苍白,牙齿灰黄,见了皇上怔了好久,对老妈妈嘟囔了一句:“谁把皇上变成哑巴了。这些狗奴才!”溥仪懒得多看她一眼,也不和她呆在一间屋子里。他甚至想象她这种形同鬼魅的人也不必避难了,被炸死也许是她的福气呢。婉容看着李玉琴活泼的背影,冷笑了两声,说了句“挺好”。
溥仪听李国雄说,街上出现了许多马车,车上装满了行李物品,坐着的也都是日本市民,他们在往市外撤离,看来已经在逃难了。而上午关东军司令部打来电话,说关东军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将正由大连往新京飞行,飞机降落后,山田乙三立刻要进宫向皇上通报重要悄况。正午时分,山田乙三、秦彦三郎和吉冈安直一并来了。溥仪为了预防空袭、选择离防空洞最近的同德殿接见他们,以往他是绝对讨厌同德殿的,觉得这个后起的宫殿就像奸细一样,时时刻刻监视着他。如今在非常时期,什么也顾不得了。山田乙三神色黯然,他见到溥仪后久久未说出活来。溥仪明白祸事就要临头了,因而更加口干舌躁。关东军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将首先打破沉默,说是日本现在由于战略上的关系将退守南满,新京做为满洲国的国都必须暂时放弃。秦彦三郎话音刚落。空袭警报就响了,于是由溥仪带头,大家纷纷跑入防空洞。警报解除后,他们四个接着回同德殿商议。山田乙三说为确保皇上的安全,日本决定让皇上携家眷暂时到通化大栗子沟避难,说必要时可从那里飞向日本。还说苏军的几千辆坦克已经越过国境,正在向新京方向挺进,决战的时刻巳经到来了。溥仪嘟囔了一句:”这里有防空洞,用不着逃那么远吧?”吉冈安直十分气愤地跺了一下脚,不无讥讽地说:”你要是不走,明天苏军到了,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你!”溥仪只能唯命是听。山田乙三说南满兵力部署丰厚,防御工事坚固,在那里可以坚守一段时间。溥仪心想,关东军不是号称有数十万精兵么,怎么不能在北满直接把苏联赶回老窝去?既然身不由己要撤离,溥仪便问何日动身,山田乙三沉下脸说如果今天能走最好。溥仪一听急了,他颤着声说起码要宽限他三天收抬东西。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啊。山田乙三考虑再三,答应给他三天时间。溥仪还提出要求,他去通化,希望能带上溥杰、润麒,万嘉熙、黄子正以及李国雄等人。山田乙三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溥仪在防空洞里微闭着双眼,想着这一幕幕的情景,不由感慨万千。宫里正在清理物品,因而乱得不成样子,到处是被翻找出来的东西。溥仪很气惱家里人很没眼光,竟然把衣服皮鞋等东西也往木箱里塞,气得他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扔掉,大骂他们全都是一群废物。溥仪表面上急惶惶的,可他内心已经镇静下来了,他将宫里的东西分为两类,一类是必须就地处理掉的。如这十几年间所存的登基、两次坊日以及观看陆军演习等的胶片,还有就是这期间他写的一些日记以及批下来的奏折,他责令一律销毁。溥仪担心这些东西一旦落人苏军和抗日军民手中,自己将会被千刀万剐。所携带的物品,主要以书画和名贵药材为主。药材好说,挑了些人参、鹿茸、犀角、何首乌等而书画珍品实在太多,随侍只能将一卷卷手迹和画展开,让溥仪亲自过目,哪些该带,哪些该弃。在溥仪眼里,他收藏的每一件书画都应带走,一旦弃下就十分舍不得,但他又必须做出选择,委实难为了他。溥仪挑中的,有历代皇帝的墨迹手卷、传国玉玺、王羲之的墨迹、乾隆的墨迹以及宋徽宗所画的花鸟,清明上河图等绝世珍宝。在未进防空洞前、他正在命令李国雄精心把珠顶冠收藏起来。这颗直径有四公分的大珍珠,据说是乾隆皇帝发现的。一天夜晚,月明星稀,乾隆在离宫的河边散步,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河里涌起一道白光,乾隆皇帝诧异,以为突然出了轮明月,明月浸在水中的缘故。他伫足仰望天空,见到的只是星星,一弯纤细的上弦月清冷地被沉重的夜空紧紧框住,没有任何华丽的光芒投映下来。而乾隆再看那河,也看不到反光了,他以为刚才这一幕不过是幻觉,就笑笑走掉了。然而第二天乾隆去河边散步,又一次发现了河面泛出的奇异的白光,看上去就像朵灿烂的白莲在绽放。等到乾隆再定晴看时,这光又骤然消失了。第三天,相同的情景又重复出现了,乾隆帝便差人下河去挖掘发光的那一段河,结果挖出一个大蛤蜊,从中剖出一颗珍珠。这珍珠并不规则,表面也不光滑,但它色泽非同一般,而且其大为世上罕见,深得乾隆帝喜爱,从此之后,乾隆皇帝就用它做帽顶子,一直传到溥仪这里。如今溥仪在防空洞里想起这颗珍珠,不觉为它的命运而隐隐担忧。在这动荡的世事里,谁能保证这珠子不会“明珠暗投”呢?
空袭警报解除后,溥仪一行人又返回宫内,接着打点行装。宫内所有的窗户都挂上了严严实实的黑色窗帘,一口口被封好的术箱上了锁,被摞到屋子的窗前,使溥仪联想到棺材,少不了要找惜口骂几句随侍,以解心中的忧虑。这天晚上,他只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两杯葡萄酒。第二天早晨,溥仪命令每个人都要佩戴一支手枪,以备不时之需。他又把李国雄叫到身边,让他将自己在伪满期间写的日记留下,再留下一卷他访日时与日本皇太后交往的那卷胶片。李国雄说:“皇上不是叫奴才全都销毁嘛,都把它们扔在一处了,弄不清哪是哪儿了!”溥仪说:“割掉了你的狗头,你就分得清了!”李国雄只能按照皇上的旨意把他需要留下的找出来。他问:“这些也要带到通化去?”溥仪点了点头,悄声说:“带到那里再做处理,其它的立刻销毁。”李国雄带着两个人,费尽周折找到了那卷胶片和一些日记,然后就到锅炉房去销毁余下的胶片。岂料胶片一沾火着得飞快,引得火势蔓延,将锅炉房的窗户都烧着了。幸亏宫内府的消防队尚未撤出,救得及时,避免了一场大火。余下的胶片,李国雄干脆都打点进了箱子,等待到了通化后再处理。溥仪见大火从锅炉房要冒出来,就嚷道:“让它着去吧,爱着哪就着哪吧!”话虽如此,当火熄灭后,他还是吁出一口长气。李国雄当时暗想,皇上留下那卷胶片,恐怕是留个退路。如果到了日本,那胶片和效忠日本的日记无疑是最好的见面礼。
在这大溃逃的忙乱之中,当吉冈安直再次来宫时,溥仪仍以满洲国皇帝的身份,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表达他的立场:“令全满军民与日本皇军共同作战,击溃来侵的敌人。”吉冈安直颤为感动,一再表示他誓死要保卫皇上的人身安全,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接着,皇宫内的最后一次会议在同德殿召开了,这会议名为“防卫会议”,由张景惠和臧式毅主持,根据溥仪的意愿,号召全满军民总动员,加强防空设施,协同皇军作战。最后,还一致通过了《满洲防卫法》,想必已知这法虽然通过了也是一纸空文,几个人不约而同叹出一口气,散了会赶紧回家打点行装,准备逃跑。
按照山田乙三的安排,满洲国政府如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守新京,如于镜涛、金名世、谷次亨等,一部分跟随皇上到通化,如张景惠、臧式毅、熙恰、吉兴、于静远等人。就在动身离开皇宫的那天,宫内府给大家发放了安慰费。钱一发完,皇宫里的人愈发地少了,溥仪看着这一幕幕情景,觉得人去楼空,无限凄凉。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宫了,溥仪很想到宫外走一走,看看那花园的蝴蝶和蜻蜓,听李国雄说它们来得格外多。他还想看看黄昏中的网球场,看看斜阳照射下的游泳池。然而空袭警报经常性地响起,他不能擅自出去告别这一切了。天色已昏,隐约可听见野鸽子咕咕的叫声,以往溥仪是厌烦这声音的,现在他却觉得这声音亲切得不忍让人作别。他想若是此刻他能置身北平的皇宫该有多好啊,他想念那里,想念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的快乐,想念捉弄下人时的开心,总之,能想起来的都是愉快的往事。溥仪在惆怅中走进谭玉龄的居室,一切还都是按原样摆着的物品,勾起了他更多伤怀的往事,他拈起谭玉龄的那绺秀发,颤着声说:“你是有福气的,你走得比我早,你是多么有福气哇。从今往后,我的命还会不会有,谁能知道呢?我要是有一天去了你那里,你可不要不认我啊。”溥仪说完,不觉泪如雨下。泪水浸湿了那绺头发,他仿佛又看见了谭玉龄的笑靥。溥仪摘下眼镜,擦干了泪水,用一块手绢包好了头发,轻声说:“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走吧,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把你丢掉的。”溥仪镇静了一番,用手抚了一下已闲置多年的床,弄得手上满是灰尘。他就带着这灰尘走了。
午夜时分,来迎接皇上离官的几辆汽车停在了宫门外。其中一辆车里坐着吉冈安直和祭祀府总裁桥本虎之助,他们是为了带走天照大神而来的。溥仪及其随从依次上了汽车,溥仪和护卫天照大神的车在前,而随侍的车殿后。虽然是深夜,但街上依然人流不断,看上去人心惶惶,这时空袭警报忽然鸣响了,街上的人这才四散而去,关东军特意用这假警报来“净街”。汽车离官没有多久,只见皇宫东南角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的李国雄首先看见了这火,他大叫了一声:“了不得了!”原来,这是关东军差人放的火,将那座木制的建国神庙给烧毁了。
汽车最后停在了东站。站台上混乱无比,到处是日本军人和妇女,有些妇女怀抱着孩子,不住地吆喝着谁,更增添了这种混乱。有些军人的脖子上挎着枪,酒气熏天地见人就拍打人家的肩膀,做出一副老相识的架势,十分惹人发笑。停靠在站台上的列车原是溥仪巡幸时专用的“展望车”,如今除了溥仪和随行人员乘坐外,其它车厢都被日本难民所占据。桥本虎之助最先登上列车,他首先把天照大神安置好,溥仪一行这才得以上车。人们在经过天照大神时,照例要行九十度的鞠躬礼。溥仪落座之后,下达了他作为皇帝离开新京的最后一道谕令:所有人要在列车上为皇军能击溃苏联的进攻而默祷。溥仪以身作则,言毕,他就眯起眼睛,嘴唇微微蠕动,诚心祈祷着什么。其实皇上所默念的是自己祖宗的名字,他在默默地说:“我对不起祖宗,我太无能了!请祖宗保佑我平安吧,只要我恬着,就一定要光复大清!”零星小雨敲打着灰暗的站台,“咣啷——”一声,火车慢吞吞地动了。
这火车就像扭秧歌似的,走两步退一步的,走走停停,速度比牛车还慢。让人怀疑铁轨上幽魂遍布,而列车是个大慈善家,总要哄赶一番才能前行。闷走了一夜之后,天蒙蒙亮时,火车停靠在一处站台,竟然是吉林站!没想到平素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却足足用了多半宿的时间!溥仪撩起窗帘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吉林站,又眯起了眼睛。先前他在离开新京时见到那些身提包袱的日本人可怜巴巴地要求宪兵让他们上车,他已明白到了战争非常时期,所有的列车都被军队征用了,民用列车已经不通了。他还记得一位怀抱孩子的妇女脸上绝望的表情。吉冈安直曾对他说过,如果遭遇不测,要做好自杀的准备。此刻火车行进得慢如蜗牛,他想那是因为这列火车塞满了太多难民的缘故,因而前行困难。但他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日本人觉得已到了穷途末路,留着他没什么用了,中途会对他下毒手。溥仪想起了被炸死的张作霖,心里忍不住发毛,额上的汗也下来了,愈发觉得这火车慢得可疑。就这样一直提心吊胆地又走了几程,车到梅河口时,溥仪见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才略微放了放心。由于走时只顾带着财产宝物和列祖列宗的牌位,他们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张嘴,吃成了问题。所以车过梅河口时,毓瞻就走下火车,过了栈桥,打算在站台买点吃的。谁知站台上空空荡荡。毓瞻抬头一望,见站台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有重要列车经过。看来梅河口车站实行了暂时封锁,要想弄到吃的,无疑难于登天,毓瞻只能悻悻而归,他想他们这些人用饭团子充充饥完全可以,但皇上吃这个实在委屈得慌。车上有一个临时的小厨房,还存了少许的面,毓瞻就唤赵荫茂给皇上做点热乎的面汤喝喝。赵荫茂见没有擀面杖,就以啤酒瓶子来代替,总算费尽全力擀了些面汤给皇上。溥仪已饿得饥肠辘辘,头昏眼花。这面汤无疑是雪中送炭。当日傍晚,车到通化,这时山田乙三登上列车觐见康德皇帝,说是北满军队与苏军激战,已经取得赫赫战功,虽然如此,为安全起见,还是要退,到大栗子沟。溥仪在心里说:”我说了又不算,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只能就去哪儿了。”
八月十三日凌晨,列车“咣啷”一声闷响,仿佛一个寿终正寝的人吐出了最后一口长气,终于停靠在大栗子站台了。也许是雨后的缘故,苍翠的远山被缕缕晨雾所缭绕着,给人一种如临仙境的梦幻感觉。大栗子沟位于长白山与鸭绿江之间,是中朝边境的一个小山村,风景秀美。溥仪一行人住在离车站约有三华里的一家由日本人兴办的铁矿公司,一栋约有五十米长的日式房子里。据说这一带有布置坚固的地下防空洞以及秘密通道。溥仪安顿下来后,差李国雄几个将所携带的一箱箱财宝归置到西头的两间房里,然后逐一进行清点,看看有没有遗失的。他还让毓瞻派人去采买生活用品,让毓瞻负责他的保卫工作。他想既然已经平安到了大栗子沟,看来日本人并非想要他的命。在路上折腾了两天,溥仪的衣裳皱了,灰头土脸的。吃过晚饭,他想不如放松一下,就在日式大木桶里洗了个澡,然后穿扮一新地去看李玉琴,对她笑言在大木桶里洗澡的感觉,“就像在一口井里一样”,他说完又觉得这话甚为不吉,于是又改口说:”就像洗温泉似的,木桶里的热气不容易散出去,洗起来还真挺舒服。”李玉琴赶紧回给皇上一个笑脸,又陪他说了一番宽心话,溥仪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他回到住处时特别想喝上两杯葡萄酒再人睡,吆喝李国雄的时候,只见李国雄面如死灰,战战兢兢的地对皇上禀告,所运来的箱子,有几只不翼而飞,其中便有那只装有珠顶冠的箱子,也不见了。溥仪闻听此言一时如五雷轰顶,楞怔了半晌,喃喃地说:”它想走就走吧。谁又能有法子留住呢?”
在大栗子沟挨过了漫长的一天后,到了八月十五日,吉冈安直忽然神色阴沉地走进溥仪临时办公的住所,让他注意收听一会儿的重要广播。溥仪连忙通知溥杰以及在场的一些满洲国政要人员一同收听。从短波里传来了天皇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由于收听效果不佳,这声音一直被吱吱啦啦的噪音所笼罩着,但他们还是听明白了,天皇宣布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无条件投降!
溥仪此时巳是泪流满面,他觉得周身冰凉刺骨。满洲国彻底解体了,大清国真正是灭亡了。溥仪拉着溥杰的手,泣不成声。就在一片哀恸之中,溥仪忽然“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面向东方,不断地磕起头来。吉冈安直被这一幕情景深深感动了,他拉住皇上的手,说虽然日本已经宣告没降,但美国政府表示将维持天皇的地位和安全。溥仪愈发哭得不可收拾了,他说:“我感谢上苍,保佑日本天皇平安无事!”
确知日本没降的消息后,溥仪把自己关在房里闷坐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人知道他想些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惊动他。傍晚时分,他沉静地走了出来,吩咐溥俭把所携带来有关满洲国历史的全部资料都销毁,尤其嘱咐那卷他和日本皇太后交往的胶片更要不遗余力地销毁。溥俭面露难色,说是大栗子沟只有小炉子,日本人又进进出出的,做起来恐怕不那么容易。这时李国雄在一旁插话,说是胶片不用火烧也可以,用开水烫烫就可把影像全部处理掉,溥仪就淡淡地说:“那就把它当成死猪,让开水去烫吧。”
既然满洲国已经覆灭了,那么举行一个退位仪式也就在所难免了。在大栗子沟矿工食堂里,一盏昏暗的灯光下,吉冈安直、张景惠、武部六藏、熙洽等一行人围成一个半圆垂立着,大家都神色悲凉,就像是参加谁的葬礼一样。张景惠哆嗦着双手,从怀中取出一份拟定好的《满洲国皇帝退位诏书》,颤颤巍巍地递绐溥仪,溥仪同样是哆哆嗦嗦地接过来,面色发青地展开诏书,声音嘶哑地读了起来。才读了两句,泪水就顺颊而下,食堂里随之传来一片呜咽之声。溥仪悲恸欲绝地宣读诏书,武部六藏又用日语宣读了一遍。这时场内静寂了,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人们都垂着头,沉默着。溥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巳被人掏得干干净净,他仿佛只是迎风兀立的稻草人,真正空空荡荡的只是一具躯壳了。就在这悲哀浓得不可化解的时刻,溥仪再次跪下,面向东方叩头,并打了自己几个耳光,骂自己不才,辜负了天皇对他的信任。吉冈安直再次被溥仪的忠诚所深深感动了,尽管溥仪已是一个平民了,他还是声泪俱下地叫了声皇上,说他吉冈安直一定要誓死保卫皇上的安全。说得溥仪也泗泪涕零,拉着吉冈安直的手,就像扯着根救命稻草似的情动心切。伫立在一侧的溥杰心里想,溥仪这是表演最后的忠诚给日本人看呢。
溥仪在退位的当晚焚烧了列祖列宗的木制牌位,因为按日本人的安排,他次日即将乘飞机赴日本,他不想让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的祖宗们也跟着他漂洋过海、流离失所。烧完木牌,他面向北方,磕了一番头,然后仰天望了半晌星星,觉得天比海大,而星星比他自由,少不了又是一番泪流。吉冈安直对溥仪说,由通化飞往日本的飞机小,只能走十二三人,余下的分批再去。于是溥仪圈点了随同他首批出发的人员:溥杰、润麒、万嘉熙、毓瑭、毓岩、毓峙、李国雄、黄子正。溥仪带的是自己的直系亲属,弟弟、妹夫和侄子。李国雄作为随侍,黄子正作为医生,都是他多年来最为信任的。他没有带一个女人,虽然说福贵人眼泪汪汪地乞求他。溥仪一是觉得出门时与女人同行不吉利;再者他觉得万一遭遇不测,男人总比女人要能沉得住气一些,办法也相对多些。而且,如果他带走福贵人而抛下皇后,恐怕会为后人耻笑,皇后在地位上毕竟高于李玉琴啊。溥仪临行前安慰他们,说是要不了两天,他们就能在日本相聚,不要过于担惊受怕。他见溥杰与妻子嵯峨浩告别时眼泪汪汪的,不由为他们的儿女情长感到可笑。
溥仪一行乘车先来到通化,然后大家分头上了三架飞机,欲飞往奉天,然后再从奉天换乘大飞机去日本。当然,这套飞行方案是关东军制定的。溥仪穿一套深蓝色西装,将头发修饰得整整齐齐,他见天空晴朗,一碧如洗,想也许这是个好兆头,因而在登上飞机时陡然又滋生了某种信心。溥仪和溥杰以及护卫天照大神的桥本虎之助、吉冈安直同乘一架飞机,这架飞机比其它两架好一些,双引擎的,保险系数相对高一些。飞机一起飞,溥仪便觉心里“咯噔”一下,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接着他头晕耳鸣的。溥杰让他合上眼睛,深呼吸。待到飞机升到一千多公尺后,溥仪觉得心脏和耳朵的压力都缓解了,就透过舷窗看外面的天。天真蓝啊,一些白云优雅地飘来荡去,朵朵都似莲花,莹白动人极了,溥仪想如果飞机此时突然爆炸,他就飞到一朵白云上念“阿弥陀佛”,再也不回这多灾多难的尘世中来。他想起了已经遗失的珠顶冠,想起了同样遗失的传国玉玺,不由得撇着嘴角,暗自垂泪。好在一些珍贵的拓片还在,一些如王维、宋徽宗、马远的画也在,它们像他最密不可分的朋友一样又尾随着他开始了新的旅程,又使他获得了某种安慰。溥仪就这样伤感地垂着眼睑,一言不发,直到飞机要飞临奉天上空,他睁开眼睛时只见吉冈安直神色慌张,他说空中发现了三架飞机,它们一直绕着他们的飞机飞行,胁迫着他们,看来是苏联红军的飞机。溥仪听后不由大汗淋漓,他面色苍白地下意识地捏了捏佩戴的小手枪,然后又合上眼帘,想着自己已是别人案板上的肉,听天由命去吧。这样飞机又盘桓了许久,这才缓缓降落。飞机刚一停稳,苏联的伞兵就从天而降,他们端着枪,迅速包围了飞机。待机舱门打开的时候,溥仪见地上站了许多英武的士兵,他想这天地真正要改朝换代了。
溥仪战战兢地下了飞机,带头缴了械。在机场候机室里,一位苏联军官态度温和地说之所以迫降这架飞机,是为了保障皇上一行人的安全。他还说暂做停留后,将把他们送到苏联的赤塔去。吉冈安直听后痛哭流涕地央求苏联军官:“要让皇上到日本才是啊!”溥仪却想能去苏联更好,这样他的生命相对安全些,因而连忙在吉冈跟苏联军官求情时向苏联军官使了个眼色,暗暗告诉他他想去赤塔,苏联军官同样对溥仪回了个眼色,这使溥仪觉得自己无性命之忧,略为宽心了一些。当夜,被囚的一行人被押解至通化的一家医院小住一夜,第二天清晨便登上了一架飞机,准备飞往赤塔了,这天仍是个晴朗如洗的日子,当飞机升上高空,与白云为伍后,溥仪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恍然之感。他不由想起了自已写过的一首纯属游戏的顺口溜:
正月一,宰个鸡
二月二,放个屁
三月三,绣褥单
四月四,写个宇
五月五,净吃卤
六月六,大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