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33年
昭和19年
康德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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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的黄昏,一阵冷风过后,蓄积了一天的乌云终于成了气候,它们将孕育出的满腹雪花,尽情地洒向大地。顷刻之间,天地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王小二正站在凳子上往醉云烟馆的屋檐下挂灯笼,见雪来了,就伸出舌头舔了几片,说:”比白肉片还香呐!”在下面帮他扶着凳子的伙计说:”你可站稳了,要是摔下来,弄破了灯,我就得跟着你倒霉,罚工钱是指定的了!”王小二故意晃了晃凳子,使手中的鲤鱼灯像真的鱼一样摇来摆去的,他说:”不就是几盏破灯么,我还不值几盏灯钱?”那伙计说:”我看是不值。”王小二火了,他说:”那我扔几盏灯让你看看!”吓得那伙计连忙说:”你是祖宗!”然而这恭维已经晚了,那鲤鱼灯已从王小二手中斜飞出去了,伙计“唉哟”叫了一声,连忙去寻那灯,不料已经被迎面而来的谢子兰接到手中了,她笑道:”舅舅,正月十五要送我条鱼啊!”谢子兰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喜欢和舅舅开几句玩笑。那鲤鱼灯虽然没落到地上摔个粉碎,也被谢子兰的手指给戳了两个洞。王小二也不在意,接过灯又挂在了屋檐下。接着,又依次将莲花灯、茄子灯、白莱灯、南瓜灯挂上去,然后吆喝伙计唤烟馆里的人把火柴拿来,他依次将灯里的蜡烛点燃,顷刻间,那些灯就五光十色地亮了。醉云烟馆的屋檐就像菜市场的货柜了,鲤鱼灯是金红的,莲花灯粉英英的,茄子灯紫微微的,白菜灯翠绿翠绿的,南瓜灯金黄得似乎往下流着蜜。谢子兰说:”舅舅,你们烟馆可真是让人眼亮啊,一会儿准招来看灯的人!”“那是啊,等招来了人,你瞧瞧里面有没有合适你的男人,我也好给你牵个线,搭个桥。“王小二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对谢子兰说:”有个男人管着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在街上闲逛!”谢子兰也不生气,她先是揶愉舅舅缺了只手挂灯笼倒是蛮熟练的,看来将来挽媳妇的手是不成问题了,然后才接着舅舅刚才的话茬说:”我才不稀罕来你们这里看灯的男人呢,不是那些黄皮拉瘦的大烟鬼,就是陈希金这样的货色!”提起陈希金,王小二心中有些不悦。伙计一边把板凳往烟馆里搬一边兀自嘀咕:”当时八月十五不见月亮时有人说,正月十五肯定要下雪的,我当时还不信呢。”“那是啊!”王小二叫道:”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是保准的!”雪下得大了起来,那些灯被雪花拍打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灯将落在它们近前的雪花映得通体明亮,只不过因着光的颜色的不同,那雪花有红有黄有紫有绿,更像是一群彩蝶在飞舞。
谢子兰跟阿廖沙离婚后,一直独居。她变得越发玩世不恭起来,想的都是吃喝玩乐的事。她懒得回家去看父母那苦巴巴的脸,尤其是笃信天主教的母亲,更让她无可容忍。在母亲眼里,谢子兰就是天天忏悔也是罪孽深重的。父亲一度曾找着了份工作,可后来他又被解雇了,人家说他干活老是出错,不如不干。如此,他就一天到晚的坐在窗前喃喃自语,看到楼下有穿工装的人经过,就显出无限欣羡的神色。他们的基本生活保障,都是靠王小二每月送去的那些钱,而这钱的绝大部分又是谢子兰提供的。她像过去一样把它们送到王小二这里,然后再由他送到姐姐家。弄得姐姐以为王小二在外面干着两份工作,才能攒下这么些钱。于是心疼地劝他要注意身体,不要干那么多的活,钱有多就多花,没有就少花。姐姐一直因为王小二没有娶上媳妇而忧心忡忡。她有两次来烟馆找他,说是给他介绍了女朋友,跟他约个时间见上一面。王小二在情爱上早已心灰意冷,他就搪塞姐姐说:”我心里有人了,等到我们谈成了,就带回家里去。”姐姐就喜出望外、信以为真地说:”姐姐等着这一天呢。你别愁结婚没房子住,你这俩外甥女都不回家住了,到时你把媳妇娶进姐姐家就行。姐姐会待她好好的。”接着,她就絮絮叨叨跟王小二说,如今他残了手,虽然不耽误什么事,但总是个缺陷,找对象时只要人家不赚弃咱,咱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在王小二的心目中,惟一留下美好印象的女人就是美莲,他常在梦中看见她。她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那么青春,充满活力。大年初一的晚上,他在梦中见到美莲,她穿得很破烂,背着个脏兮兮的包袱,在一家面包房前,眼巴巴地看着新出炉的香喷喷的面包,似是没钱买的样子。醒来后王小二觉得胸口疼得慌,他想美莲一定是没钱花了,就很责备自己粗心大意,春节前应该给她烧点纸钱才对。王小二埋怨了一番自己,到丧葬铺子买了两刀的烧纸,也不管正月里不烧纸的旧俗了,初二晚上即在十字路口焚烧了起来。他一边烧一边跟美莲检讨:”人都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呢。不过了十五,就不算过完了年,你现在收到了钱,拿着它去买东西也不迟。”想着人间的夜晚,一定是阴间喧闹的白昼,该开的店铺一定陆续营业了,王小二就催促美莲早些去买东西,店铺拥挤时,小心让人给踩了脚,若是走累了,就找个茶庄歇歇,喝碗茶,实在是为她想得太周到了。烧过纸,王小二就觉得胸口不那么痛了。今天早晨煮元宵时,他还特意放了几个在门口,专给美莲的。选灯时也挑中了美莲喜欢的这几种,想她夜半在街上游荡时,看到这门前熟悉的灯,会明白他是在这里干活的。
醉云烟馆的客人陆续来了。谢子兰带来一些钱,唤舅舅下次回姐姐家时带过去。王小二问她今晚打算怎样过,谢子兰说:”当然不是一个人过了。”王小二鄙夷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守己一个人呆在屋里的,你要去哪儿?”谢子兰调皮地说:”去苍泉啊,你女朋友一个人过节太寂寞了,我去给她增添点气氛。”王小二气咻咻地说:”谁说她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大娘!”谢子兰咯咯地乐了,说:”舅舅,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怎么就那么不识逗呢?”王小二很不耐烦地一摆手说:”你也看到了我怪忙的,没事就快走吧,别在这里惹我生气了。”谢子兰正想一走了之,于是就装做不满地说:”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撵起我来了,好,我走,下回不来讨这个嫌了。”谢子兰推开门走了出去。王小二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对自己说:”这个小丫头,满脑子鬼主意,谁摊上她,都是个难心的事。”话音刚落,谢子兰又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对他急切地喊:”舅舅,快出来看看呀,那盏鲤鱼灯掉到地上了!”说完缩回头门一关走了。王小二想肯定是哪个淘气的孩子用竹竿偷着把灯挑到地上了,去年正月十五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儿。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手中举着根长竹竿,挑下了这街面上大大小小的灯不下十几盏。然后归拢到一起,明目张胆地拿到街角卖了。醉云烟馆丢了盏茄子灯,斜对面的锦绣阁丢了盏走马灯,而一家鞋店丢的是鲤鱼灯。气得锦绣阁的老鸨夜半三更站在街巷中大骂,说那走马灯是专门请人订做的,上面画着四大美人的图像,走得刷刷刷地响,是为她招揽生意的。灯丢了,她自认晦气,非说偷她灯的人没长屁股眼,头上长疮,脚底流脓,惹得在街上看灯的人都过去看热闹。王小二想没准去年的那个孩子又故伎重演了,于是先自吆喝了一声:”你个小毛贼!”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屋子,抬头一望,那鲤鱼灯还乖乖地吊在屋檐下呢。它被蜡烛映得一派金红,那些飘向它的雪花,就像是鱼食一样,令它贪婪地吸食着。王小二听到了远处谢子兰发出的快意笑声,知道是上了她的当了,便咬牙切齿地说:”小妖女!”
谢子兰离开了醉云烟馆,就直奔苍泉去了。自从与阿廖沙离婚后,她来过好几次苍泉,希望能碰到羽田,然而她每次都失望而归。苍泉的女主人在穿扮上越来越讲究了,她总是坐着慢条斯理地修指甲,有时谢子兰想跟她聊聊天,探探她的家世,然而只说了开头几句,就被她巧妙地岔开话题。苍泉的生意,今年可以说是每况愈下,谢子兰注意到食客少,桌椅也不似过去那么洁净了。她想但凡是老女人经营的店,其生意的好坏,和她们心情的好坏有很大关系,心情好,餐馆就井然有序,窗明几净,酒美菜香心情恶劣,不用说就没心思关照店面的事,依着上灶师傅和侍者的心思,那就是能偷懒则偷懒,反正店面砸了又不关他们的事。谢子兰来苍泉,还希望能碰到柳笆,听说她在一家小学教声乐,孑然一身。她很怀念过去和柳笆一同练声的情景。谢子兰知道自己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虚荣,容易对男人产生兴趣,又容易唾弃他们。可她认为追求舒适的生活是没什么过错的,她喜欢美食、时装,喜欢出入商场、高级酒店,在她看来,人生若不讲究点享乐,实在是白来一遭。因着她的美貌,如今在她身边献殷勤的男人也不少,他们给她买贵重首饰,带她品尝山珍海味,恭维她。而她送给对方的则是青春和肉体。她觉得这是一种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她与这样的人在床上时,甚至没有在酒店朦胧的灯影下对饮更动真情。去年在黑河到漠河的慰安船上,她在一瞬间倒是对一个面目粗野的人产生了感情,她以为那是爱情,然而曲终人散,慰安船停泊在漠河码头时,她对那人涌起的却是某种嫌恶感。她明白自己未接触过那样的男人,他的出现只是填写了一个空白。满足了她那一刻的生理需求,别无其它。
苍泉近在眼前了,它今天看上去漆黑一片,门前一盏灯也没有。谢子兰想也许未到挂灯的时候。某些店铺在正月十五时挂灯,是要选择时辰的。有的早早挂出,有的则选在夜半时分。谢子兰跺了跺脚上的雪花,再仔细看苍泉时,发现它确实不大对头,以往在夜晚时明亮的玻璃窗,今晚也是杳无光影,难道是陆天羽故意把店里拉上了黑色窗帘,有意在这一天制造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氛?谢子兰胡乱猜想着走到近前,伸手推门,门却是纹丝未动,借着街上的灯影往门上一看,竟然贴着一个“x”形的封条。这真让她吃惊不小。她想好端端的一个铺子,如何说关门就关门了?再看那封条,明白不是她自己要关门的,而是因为触犯了什么法。谢子兰想陆天羽这样一个性情虽有些古怪但又不乏温和的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又怎么能触犯当局呢?街上人影憧憧,人们在雪中都低着头走路,留意着脚下,惟恐被滑倒。谢子兰分外茫然地站了一刻,这才想应该到邻近苍泉的店铺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她好跟舅舅说这件事时心中有数。她见离苍泉大约有五十米的一家海味酒楼灯火兴旺,就跑到那里去打听。她自称是苍泉的常客,上周意外地把一个皮包遗落到了苍泉,如今回来找,发现它被封了。店里的老板娘眉飞色舞地说:”那你可就别想着找回那个包了,那女人正月初九时被人抓走了!”谢子兰说:”她犯了什么罪,被人给抓了?”老板娘似是十分扬眉吐气地说:”我早就看这女人不对头,说是从上海来,可她那肥墩墩的样子哪里像上海人!在街面上碰到我们也爱理不睬的,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客人都拉去她的店里呢!”谢子兰明白,苍泉前些年的红火,一定使周围的酒家受到了冲击,他们恨她在所难免。老板娘发够了牢骚,这才对谢子兰说,苍泉的女主人原来是个国民党特务,她以苍泉为据点,搜集一些秘密情报,被日本人给发现了,他们就全副武装地把店铺包围起来,给她上了手铐带走了。从她的住处,还搜出了许多秘密情报和发报机。那老板娘说:”去她那里吃饭的,有不少日本军官,他们吃饭时谈的话,都被她听到耳里,给泄露出去了。”谢子兰便想陆天羽的被捕,与羽田肯定有着直接的关系。既然她是一个国民党的地下工作者,身世肯定更为复杂了。谢子兰以往猜测她的个人生活肯定埋藏着巨大的隐痛,如今想来,这不过是她的表面生活状态带给人的错觉。
谢子兰走出海味酒楼,十分怅惘地沿路回到苍泉,倚着它冰冷的门,想着那个神秘的女人再也不会坐在里面慢条斯理地修指甲了,这里的灯影和菜肴也将从此消失,内心便有浓浓的伤感。她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参与国事,在她看来,这种牺牲是愚蠢的。她想既然日本人抓走了她,就不会轻易放她回来。她在狱里一定会受到酷刑,想到这里,谢子兰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她想应该尽快把此事报告给舅舅,不管怎么说,陆天羽对舅舅都有一种近乎母爱的怜悯和同情,如果他很久不来苍泉,她肯定会去醉云烟馆看他,但谢子兰转而一想,今日是正月十五,舅舅挂了那么多灯,难得有份好心情,还是不去扫他的兴为好。谢子兰本想在苍泉叫上两个菜和一瓶酒,美美地吃喝一通,如今这愿望算是化做泡影了。可她不想独自回到冷清的住处,于是就离开苍泉,去找那个绰号“石榴裙主”的剧团的头目。此人五十多岁,风流倜傥,没有任何女演员能逃脱出他的手心。因了他的好色,大家便送他“石榴裙主”的外号,简称为“裙主”。谢子兰与裙主有过几次交往,他们在一起喝酒取乐,放浪形骸,而在剧团里。又常常装做很陌生。裙主孤身一人在哈尔滨,他的老婆孩子则在富锦,因而他寻欢作乐绝无任何拘束。他的住处,隔一段时间去,就会闻到不同的香水气息,可见他更新情人频率很高。前几天裙主见到谢子兰时,曾约她元宵节到他的住处,说是有贵重礼物献给她。谢子兰讥讽地说:”不会是结婚戒指吧?’说得裙主立刻拉下了脸子。谁都知道裙主在勾引女人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太爱你了,真想把你娶回家中,永生永世地相守。”另外,裙主在送女人礼物时也是低投人,无非胸花、丝巾、降价服装之类的东西。他若送给谁一件五光十色的首饰,你不用拿珠宝店去鉴定,那定是赝品无疑。想起裙主的所作所为,谢子兰不由暗自笑了起来。对她来讲,裙主无疑是她此刻最佳的游戏伙伴。
醉云烟馆的人越来越多了,屋檐下的灯果然招来了不少看灯的人。王小二忙得不亦乐乎。门口的衣帽架己是硕果累累,最后大衣放不下了,王小二就把它们一件件地叠起来,摞到墙角的一把椅子上。烟馆是烟雾茫茫,吸食者个个神情迷醉,如坠天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客人一进来就要站在门口抖落衣帽上的雪花,门口的一块方形毡垫也就被弄得湿淋淋的。王小二本想今天到锦绣阁去看看四喜,听人说陈希金与四喜打得火热,如今他很少到茶坊和烟馆写诗了,而改做去锦绣阁了。锦绣阁的老鸨也不讨厌陈希金,把楼下的工具间给他改造了一番,挂上了红幔帐,放了张栗色矮桌,一个可供三人合坐的条凳,还给他配了盏朦朦胧胧的低垂的灯。据说以往锦绣阁的姑娘们老是愁眉不展的,陈希金一来,她们的脸上都有了笑影,待嫖客时也多了热情,锦绣阁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陈希金逗她们开心的法宝,便是做诗,然后一本正经地跟她们朗诵,便把这些红袄绿裤的妙龄女人个个笑成风中的杨柳,摇摇摆摆的。而老鸨也乐得和他聊天。王小二听烟馆的伙计说,老鸨许诺陈希金,再过五年,她就让陈希金把四喜娶走。王小二便在心底愤愤地骂:”五年中你也把四喜的油给榨干了。”王小二不理解四喜为什么要和陈希金这种疯疯颠颠的人相好,在他看来,陈希金只是个取乐的对象,没人会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他想着应该跟四喜说一说,不要一时冲动把自己的终身许给这样一个人,陈希金虽然心地纯洁,但他清高自负,恃才傲物,很难与人相处。而且神游物外,给人一种疯人的感觉。王小二想起陈希金。心中便有了几分不快。这时外面有人吆喝:”偷灯的来了!”王小二连忙跑出门外,仰头一望,那金光灿灿的南瓜灯已经不见了。屋檐下聚着十几个观灯的人,其中的一个指着前方的巷子说:”往那跑了!”王小二向那一看,见那人已跑出好几十米远,已过了锦绣阁了,料必撵他也是徒劳,就兀自骂了一句:”这个小王八犊子!年年都来这里偷灯!”王小二接着埋怨观灯的人,为什么不制止这个灯贼,难道说不是自家的东西,就不知道爱惜?他环顾左右,竟然发现陈希金也伸着长脖子站在其中!王小二仔细打量着陈希金,只见他穿着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戴顶绿色呢毡帽,看上去就像头顶着只滚圆的西瓜。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惊奇地看着王小二,张着嘴,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王小二“哟”地叫了一声,说:”这不是大诗人么,敢情正月十五也出来赏灯了?”陈希金点了点头。王小二想也许他这是要去锦绣阁,路过这里,就邀请他:”进屋暖和暖和吧,也好给我读几首你的诗。”王小二明白一旦对他恭维过分,陈希金定会飘飘然地尾随他进来。于是他激情洋溢地说:”你不来烟馆,我们都想你,都说爱听你的诗,只有你的诗听了以后才让人觉得心里亮堂!”陈希金果然像是愚蠢的鱼一样上钩了,他激动万分地说:”我有五首新诗呢,这可都是杰作!”说着,忙不迭地跟着王小二走进烟馆。王小二连忙帮他拂去衣帽上的雪花,然后将大衣叠起,欲单独放到一边。因为虽然陈希金换了大衣,但那上面混浊的香水气息依然如故,只怕与别人的衣服混到一处,熏染了人家,碰到心情不顺或是小器的人,定然要费一番口舌的。陈希金见王小二要把大衣给放起来,连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王小二想这一定是写着满纸荒唐诗的本子了。他提醒陈希金,笔还没有拿出来,陈希金晃了晃脑袋,很神秘地颔了一下胸,王小二这才发现他那鸡心领的毛衣上别着一支笔,笔的整体部分藏在毛衣里,笔帽别在外面,因而不易发现。王小二想这笔真是别得恰到好处,正在心口的位置,心脏一跳,它也会跟着一跳一跳的,心和笔一起跳动,那诗还不得跟野兔子似地撒了欢儿地从笔管里跑出来。陈希金大约有些激动,他走向他惯常坐的位置时竟然顺了拐。就像鸭步,王小二不由暗笑起来,他唤小伙计赶紧送上两个烟泡儿,让陈希金吸舒服了,这正月十五的夜晚就有的乐了。小伙计答应着,殷勤地招待着陈希金。
陈希金所有的开销,确实是父母留下来的。他既未出过国,也未娶妻生子,而是和祖母居住在一起。祖母年纪大了,知道孙儿爱诗,半痴半傻的,常常夜半出去,凌晨归来,早就习以为常。陈希金的父亲过世前叮嘱老母亲,他死后,家里的钱除了留给她养老外,剩下的就用于陈希金的生活费,让他能自由自在地写诗,不要约束他,他肯定会成为中国最杰出的诗人的。陈希金的父亲人殓时,做为独子的他没有在现场,他躲在屋子里写诗,那诗这样写道:”你的灵魂拱出窗外,世界正开满鲜花,那金钟般的花朵会发音,那眼睛一样的花朵会流泪。人间的路,你走了,它依然存在着,虽然有时也荒芜而天上的路,你走了,它就会烟消云散,如同彩虹闪现又消失。”老太太最担优孙儿的,除了他的精神,就是他的生活状态,在她看来,孙子早该成家立业了,这样游手好闲地过日子总不是个长法。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耳聪目明,仍然有力气,一日三餐皆能做得。她给陈希金钱,总要问清理由,纸张笔墨的费用和茶点费她从不吝惜,但是他去坐烟馆的钱她从来不予支持。在老太太看来,陈希金应该去逛妓院,而不是烟馆。烟馆会把他的身体越拖越垮,而妓院兴许会激发他娶妻生子的愿望。她听人说陈希金这一段不去茶坊和烟馆了,迷上了锦绣阁的头牌,心中也就有了某种安慰。她不喜欢孙儿写诗,在老太太眼里那是不务正业的事情。尤其是孙儿因写诗而被捕归来后,她更是对写诗深恶痛绝,她教训陈希金:”你父母给你留下的钱,是让你写诗的,可是没让你把自己写到笆篱子里去吧?你就不能不写那玩意!”陈希金从不顶撞祖母,他称老年人都是海底的礁石,已经看不见天日了,他们发发牢骚是情有可原的。
醉云烟馆的来客在子夜时分达到了高潮。已经是客满了。王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已站得两腿发酸。他不时抽空瞧一眼陈希金,只见他奋笔疾书着,下巴朝前探着。那稀疏头发聋拉在耳畔,随着他身体的倾斜而抖动着,十分可笑。王小二想今晚一定要把他和四喜的事问个究竟,陈希金像孩子一样好糊弄,口无遮拦,藏不住什么秘密的。王小二伸了个懒腰,到外面看看雪下得有多大了。一看,原来已有一尺厚了,屋檐的灯也挂了一些雪,那盏鲤鱼灯已经灭了,想必是因为捅了两个洞,风钻了进去,将它扑灭了。没灭的那几盏灯愈发显得光华明媚,王小二猜侧这蜡烛也是快烧到尾了,不然这光不会如此蓬蓬勃勃,将死的光总是格外灿烂夺目的。王小二返身进屋,取了几支蜡烛,吆喝着小伙计出去帮他换蜡烛,他想这灯应该亮个通宵才是,否则就不叫“灯节”了。换过蜡烛,又一一点燃,王小二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抬眼朝锦绣阁一望,发现那里挂了几盏粉灯,不用说,应该是莲花灯了。王小二朝着锦绣阁的灯遥遥地撇了一下嘴,返身回屋,径直朝陈希金那里走去。
陈希金吸了两个烟泡,又写了很长时间的诗,看上去面颊潮红,目光如炬。见王小二过来,他就哆嗦着手指推过来一首刚刚写就的诗《灯贼》:在这人世间深重的黑暗中/我终于看见了发光的你们/一个个那么鲜润明媚/像鸽子一样栖在屋檐下/雪来了,在这寒风中/我深怕你会因冻僵/而失却灿烂的笑脸/轻轻用竹竿一挑/让这金灿灿的南瓜/去烛照另一处的黑暗/我是灯贼/是一个盗光者/是一个让光明能撕破更多黑暗的灯贼。王小二笑了,他说:”既然你是灯贼,把南瓜还给我们烟馆才是。”陈希金急赤白脸地说:”看来你白看我的诗了,没有领会它的深层含义。”王小二心想,“我领会个屁,我让你进来,不过是为了四喜的事。”王小二问陈希金,他为什么不来烟馆写诗了,难道不喜欢这里了?陈希金仿佛没有听到问话,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对王小二说:”你不是想听我的诗么,我给你念首《两个人》: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比黑暗本身更黑暗/两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就是光明/一个人在寒冷中枯坐/寒冷比寒冷本身更寒冷/两个人在寒冷中相拥/寒冷就是温暖。”王小二听出了点学问,就说:”好诗!这是情诗!”陈希金喜出望外地抓着王小二的手说:”你真是我的知音啊。你知道我在锦绣阁给那些姑娘们念这诗,她们都捂着嘴吃吃地笑,说是听不懂,她们连这样的诗都听不懂,将来怎么嫁人呢?”王小二别有用心地说:”她们就不会嫁人了。从锦绣阁出来的人,大都水性杨花,她们跟男人怎么会实心实意过日子呢?”陈希金立刻反驳道:”这说法可不对。姑娘们在锦绣阁,也是身不由己啊,就像四喜,她不管跟了多少人,我还是觉得她干净、纯洁。”王小二插言道:”听人说,锦绣阁的老妈妈把四喜许配给了你,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哇?”“五年之后!”陈希金目光炯炯地盯着王小二,说:”我太爱四喜了,自从和她在一起,我写了无数好诗!”“我觉得锦绣阁的老妈妈是有意编你。”王小二不动声色地说:”你想想啊,五年之中,这锦绣阁会不会发生别的事,四喜会不会中途跟别人走了,你能预料得那么准吗?”陈希金连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会的!”王小二想告诉陈希金,锦绣阁的老鸨不过把他当做了杂耍,叫他千万不要轻信任何许诺,话未出口,陈希金忽然腾地站了起来,说:”我得赶快去锦绣阁了,四喜说今晚准备了桂花馅的汤圆了呢!”说着,也不顾王小二的劝阻和挽留,取了衣帽,大步流星地走了。王小二不由跌坐在椅子上喟然长叹,暗自嘀咕:”秀娟,你可别瞎了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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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堂坐在灶台前一边看火煮豆子,一边捉棉袄里的虱子。捉下来的虱子,就被他扔进了火里。那虱子也是活物,在他棉袄的褶皱中呆得舒舒服服的,养得又白又胖,一落人火里当然是满腔悲愤,临死前要“吱——”地叫一声。王金堂就会说;“你吱地叫什么,你喝了我那么多血,死了也值了。”锅里的云豆被煮得哗啦哗啦地响,陈工头说几个日本军官喜欢吃豆包,让王金堂多蒸一些冻上,随吃随取。王金堂想了想,将锅盖欠了一条缝,把再捉下来的虱子扔进锅里,让它们和云豆一起煮,到时搅成馅,他们什厶也看不出来,照样会吃得香喷喷的。王金堂边往锅里扔虱子边说:“你们这帮狗日的,让你们吃点虱子,晚上多做点噩梦。”
王金堂想念他的干儿子祝兴运。去年夏季,整个虎头工事已告完成,陈工头挑拣了一些身强力壮的留下,派他们到要塞的隧道里做后期整修工怍。余下的劳工则被集中在猛虎谷的洼地里,说是给他们举行庆功宴,然后发饷让他们回家。王金堂早就叮嘱过祝兴运,一旦日本人给他们酒肉吃了,那一定是有祸事临头,让他千万小心着点。他还记得那天午饭才过,突然从猛虎山一侧传来一阵机枪扫射的哒哒声,王金堂心下一惊,跑出伙房,只见猛虎谷上升起一片幽蓝的烟雾,他想干儿子一定是死在谷底了。他昨天就见日本人往那个方向运酒和各类熟食,知道日本人要对这群劳工“卸磨杀驴”,就到工棚去找祝兴运,让他能跑则跑。祝兴运的背已经驼得快赶上王金堂了,头发更是脱落得一根不剩,他苦笑着对王金堂说:“往哪里跑呢?跑是跑不出去的了,不如死了干净了。”祝兴运嘱咐王金堂,若是有一天他活着回去,一定要对他的儿女们说,你爸爸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死得冤,他们将来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日本,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他还特别叮嘱王金堂,一定要把杂货铺货柜下的玉器找出来,送给祝岩,待他将来新婚大礼时,把这玉器摆在高堂上,给他磕三个头,算是不白养活了他一场。王金堂觉得干儿子的话晦气,就呸了他一口,说:“我才不管你这些闲事呢!”话虽如此说,王金堂还是把他的嘱托牢记在心头。果然那晚上去了猛虎谷的工友都没有回来,王金堂在黄昏时看见了陈工头,本想问一声那些张嘴吃饭的人怎么都忽然不见了,但一想人已经死了,多嘴多舌只会惹来麻烦,且无济于事,也就沉默了。倒是陈工头很亢备地弹了一下王金堂的脑壳,说:“你从今往后清闲了,我们给那些人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通,送他们回老家了!”陈工头在说刭“老家”二字时,不由嘿嘿地笑了起来。他一笑,他牵着的那条肥狗就得意洋洋地抖了抖毛,王金堂觉得心疼难忍,眼冒金星,那一瞬间真想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砸烂陈工头的眼睛!但他为了能活着出去,只能咬紧牙关忍耐,于是就说:“他们走前还领了饷?”陈工头一听笑得更甚了,他说:“是啊,皇军给他们发了饷,还鸣礼炮给他们送行了呢!你没听见哇?”王金堂“哟”地叫了一声,指着猛虎谷方向说:”我倒是真听见了响声,哪承想是礼炮呢,在这里听起来就像是上千只乌鸦合在一起叫。”陈工头鄙夷地说:“你岁数大了,糊涂了,耳朵也不中用了,那哪里是乌鸦在叫,是皇军的礼炮声!”陈工头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板起脸,又不好好说中国话了:“你的、从今往后的、要好好地听话,不听话的送老家的有!”王金堂连叫着“长官”,几乎要把身体俯倒在地上表现自己是卑躬屈膝的,陈工头这才神气十足地牵着狗走了。以后的几天,正如王金堂所预料的,猛虎山上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桓,那刺耳的叫声令人心惊肉跳。晚风常常把腐肉的气息吹拂过来,王金堂一嗅到这气息就忍不住肝肠欲碎。没有纸钱,王金堂就捡了两张洋灰袋子,将它们清理干净,用手掌将褶皱小心抚平了,然后铰了些纸钱。他怕在外面烧会引人注意,就选择一个夜晚,独自蹲在灶台前将纸钱焚了。他对干儿子说:“我知道你走了,走得冤屈,今天捎俩钱给你花花。我说不给你传话给家人,那是骗你的,我怎么能把你的话给忘了呢?你放心吧。有天我回去,一定去看你的一双儿女。你在那里,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别冻着饿着,反正同你一起走的人多,有伴,不怕寂奠。”王金堂越念叨越伤感,想着春节时祝兴运再也不会来给他磕头了,禁不住老泪纵横。他想这世道是多么不公平啊,这些年纪轻轻的人为什么就让他们轻而易举地丧命了昵?他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可这仇恨只能探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一定要活着回去,不能不管他的老伴。王金堂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新京方向做几个揖,对那片天说:“保佑保佑我的老婆子吧,她这辈子命苦,老了老了还摊上这么多堵心的事,她怎么受得了哇?让她等着我,别这病那病的。”之后他每做完一件事,都要自言自语地跟老伴唠叨一番,听得伙房新来的陈大耳朵十分烦躁,骂他:“你别一天到晚说鬼话,烦不烦人哪?”李大手爪逃走后,陈工头把陈大耳朵安排进了伙房。他二十来岁,圆脸,浓眉大眼的,看上去很英俊。因他一双耳朵生得蒲扇似的大,人们就唤他为陈大耳朵。他是在河北战场被日军俘获的国民党兵。他们被押解到虎头时是四年前的冬天。王金堂不太喜欢这个年轻人,他懒且馋,整日恶语伤人。王金堂怀念的,是那个绰号叫王司令的王德,可惜他害了伤寒,一命呜呼了。不过王金堂与任何人都能相处得不错,因为他知道容忍。陈大耳朵在冬天时挨着王金堂睡,常把老人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王金堂也不声张,想想这些年轻人可怜,那棉被絮得很薄,两床合盖在一起才暖和,也就由他去;王金堂晚睡时就穿着棉衣棉裤,只把脚插进陈大耳朵的被筒里。春节过后,王金堂被陈工头给调到他的住处帮厨,说是原来的厨子害了肝炎,送他回家了。与陈工头同住一幢房子的,有五个人,除了陈工头外,其余的都是日本人,他们合用一个伙房。王金堂想给他们做饭虽然清闲,但不如给工友做饭自在,而且在这里又没个可以说话的人,烦闷得很。也许是换了人做饭口味有了变化的缘故,日本人都夸王金堂的饭做得好,常常在他面前竖大拇指。殊不知王金堂一个人在灶房,总是随心所欲地把痰吐在炒菜里,将鼻涕擤进浓香的肉汤里。看着这样的菜端上桌子后他们吃得眉飞色舞,王金堂甚至相信自己的痰和鼻涕是这世上最为珍稀的调料,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有一回陈工头提回来两条新打上来的细鳞鱼,让他煮汤,王金堂索性把一泡尿倒到锅里,然后多添了些水,用慢火煨了起来。一个下午过去,那鱼已被熬成豆渣状,骨肉分离,汤呈奶白色,鲜气扑鼻。王金堂又在上面撤了一层翠绿色的腌香菜,这汤就要颜色有颜色,要味道有味道,喝得陈工头一行人热火朝天的,赞叹这是今生今世喝到的最美的鱼汤。从此后,王金堂就一发而不可收,痰、鼻涕、屎水时常往锅里喷,他自己对这样的菜总是不闻不碰,一般是在菜半熟时,即盛出一些吃掉,余下的便可无所顾忌地施放秽物了。因此王金堂又有了一个重大发现,菜在半熟时远比烂熟时要有滋味。就拿熬白菜和炖萝卜来说,半熟时吃起来那白菜还咯吱咯吱地响,似乎很生,可仔细一嚼,却能品出浓郁的甜昧,萝卜在半熟时吃起来味道醇厚,肺腑之间有一种十分舒畅的感觉。王金堂想,自己给他们做饭也划得来,让他们每天享用着他身体的“垃圾”而却大赞甘美,他自己也混得一副好下水。这样体力一充沛,他熬出头的可能性就愈发大了。王金堂在陈工头这里做事,唯一的遗憾就是寂寞。以前在劳工伙房,虽然他和陈大耳朵相处不融洽,他动辄骂他:“你个老不死的,长得跟个虾米似的!”“你个糟老头子,晚上放屁熏死我了,我以为睡在了茅房里!难道你妈养你时没给屁眼安个把门的?”王金堂逢到此时只是咳嗽几声,算是抗议了。他想陈大耳朵年轻力壮的,却被囚禁在这里,心里火气盛,出口不逊也实属正常。王金堂曾跟陈大耳朵说,你不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么,应该向李大手爪学习,想方设法地逃出去。陈大耳朵就火冒三丈地说:“啊,你是想让我被他们抓住,送到狗圈里去喂狗啊?”王金堂后来仔细琢磨,认定被俘过一次的士兵,绝不敢贸然逃走,因为他们心头老是有被俘的阴影。他们只能得过且过地捱日子了。王金堂从劳工伙房离开的那天,陈大耳朵有些恋恋不舍地问王金堂:“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王金堂说:“那个伙夫得了肝炎,他养好了病,我不就回来了!”陈大耳朵说:“我看那人就是把病养好了,他们也不会用他了。谁愿意用一个得过传染病的人呢?”王金堂安慰他说:“放心,他们用我一段就会够了,你看我这模样,远处一看跟个四脚着地的驴似的,谁看了心里不堵得慌,还能吃下饭么?”胨大耳朵不由被这话逗笑了,笑过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不想在那里长干,就把那饭菜做得比猪食还难吃,这样他们忍受不了几天就把你开回来了。”
王金堂把棉袄里的虱子捉了个彻底,悉数扔进锅里后,就续了把柴火,让火更旺些,锅里的豆子已经半熟了。他不知这虱子馅的豆包是否能赢来满堂喝彩。昨夜他梦见了干儿子,他站在一堆瓦砾前,提着个空的白铁皮盆,说是要挖蚯蚓去钓鱼。王金堂问他去哪里钓鱼,他指着自己的嘴愁眉苦脸地摇摇头,似是有苦难言的样子。王金堂记得出事的前几天,干儿子满嘴起了燎泡。舌头也烂了,很本吃不下东西。王金堂想要是在外面就好了。可以到药铺抓几味泄火的汤药煎了吃。他不明白干儿子去阴间的日子也不短了,照理说那里也该有药铺的,怎么还没治好口舌上的毛病?捉完了虱子,他再次想起每年春节在伙房的呵气中祝兴运跪下给他磕头的情景,王金堂忍不住唏嘘泪流。他想杂货铺的女主人真是命苦,丈夫就像天上的一朵云似的,刚才还有模有祥地呆在那儿,说散也散了,而且是连个影儿都没留下。老人明白一个夏季过后,猛虎谷的那些尸首,早巳化成了累累白骨,又怎能分得清张三李四呢?想到干儿子,王金堂满腔仇恨,他已十几天未洗脚了,干脆就打来一盆热水,将双脚放进去,洗了个尽兴,然后掀开锅盖,不由分说将洗脚水倒进去,这才觉得有些解气,现在锅里的豆子更难煮了,因为水添得过多,豆馅怕是要稀的,王金堂拼命往灶坑里添柴火,弄得灶房里呵气缭绕,雾濛濛的。
王金堂没有料到,当晚出锅的豆包,竟是吃得几个人都连声叫好。陈工头更是吃得鼻涕都流下来了。王金堂不明白又没有喝酸辣汤,也没有发了芥菜来吃,怎么会催下他的鼻涕?陈工头自己说,他打小的时候,只要是吃了特别香的东西、就要抑制不住地流鼻涕。王金堂不由暗自骂:”你他妈干啥都是隔路的!”
伙房的东西,都是陈工头专门分派人买来的。他们一周总要吃只鸡,炖回肉骨头。送菜的是虎林镇一个叫王三的矮个男人,他每回来都赶着架马车,马车上放着两个麻袋,一个麻袋放着不怕冻的东西。如鸡,鱼、肉等,另一个麻袋则放着怕冻的蔬菜,如土豆、白菜、元葱等,里面塞了厚厚一层棉絮。即便如此,天气冷得冒白烟的时候,那蔬菜还是有冻伤的地方。王金堂就对王三说。以后再来送菜,就选择天气好时,省得坐在马车上挨冻。王三四十来岁,有四个孩子,全是丫头,他罗圈腿,大粗脖。以前当过兽医。王金堂问他买东西的钱陈工头是按月给他,还是半年结算一次!王三一龇牙说:”不按月结的话,我哪里有钱给他们垫!”王三说,陈工头每月都给他一些钱,叮嘱他该买些什么,王三就在这些钱里精打细算地省下点。“他不再给你别的工钱?”王金堂问。“那当然得给了,要不找怎么能遭这么大的罪,死冷寒天地往这送菜呢?”王三戴着狗皮帽子,穿双黑色棉乌拉。棉袄棉裤都被磨得油光锃亮的,好像足有五六年不曾拆洗过。他卸下东西,总是递过来一张清单,让王金堂一一过目,然后在上面按个手印,他好跟陈工头去结帐。王金堂不认识几个字,王三说那单子上写的是“鸡”他就当是鸡,是“鸭”就当是鸭,反正“鸡鸭鹅狗”这几个字长得挺像,就像几胞胎似的,他想王三肯定从中做了些鬼,也就装做糊涂,想着赚小日本的钱是天经地义的,听以让他在哪里画押他就在哪里画。王三由此喜欢上了王金堂,卸过货,他总要蹲在灶台前边烤火边抽烟和王金堂唠嗑。王三很怪,他从不坐凳子,爱蹲着,他说在家吃饭时也蹲着。王金堂便说:“你整天这么个拉屎的姿势,你老婆不埋怨你?”王三就“呸”地吐口痰,很不屑地说:“她还有资格骂我?她那玩意又不争气,生一个是丫头,再生一个还是丫头,白瞎我那么好的种子了!”听得王金堂不由笑起来,说王三:“你不过才养了四个丫头,又不多,再养下去,就会有儿子了!”王三一龇牙说:“我也养不起那么多了,将来找个上门女婿算了。”王金堂说:“虱子多了不咬人,孩子多了好养活,不过是多添双筷子,愁啥?”说得王三似乎又要动了让老婆生孩子的念头。王三每回赶着马车来,岗哨的人知道他是送莱的,就随他大摇大摆地进出。王金堂觉得跟王三搞好了关系,就有可能逃出魔窟。别的不说,王三回去时把壬金堂装进麻袋里,就会轻而易举把他带出去,岗哨的人怎么会在意马车上的麻袋呢?但问题是,万一陈工头查出是王三帮助他出逃的,可能会迁怒于他,使王三倒楣。王金堂不想连累任何人。王三有时也打听王金堂的家世,问他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些什么亲人。王金堂回答得总是闪烁其词,因为他怕万一王三是陈工头的死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报告上去,一不留神殃及了家人怎么办?对王三,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王三卸过货,抽上一袋烟,身子暖和了,就张罗着回去。每回走他都要问王金堂一句:“下回给你捎点啥不?”王金堂自然是什么也不需要。他想什么时候真该跟陈工头说说,让他同意自己跟王三进一趟城,就说是帮王三采购食品,也许陈工头会头脑发热地答应。到时他就可姒从虎林镇溜走,陈工头便不会怪罪到王三身上。因为他是个大活人,长着腿,王三又怎能每时每刻看着他呢?
机会终于来了。陈工头有天回来得晚,王金堂在灶房特意为他做了鸡丝面,炸了一碗黄酱,洗了些白菜心让他生着蘸酱吃,陈工头足足吃了两海碗面,夸王金堂厨艺好,说是哪一天他成了家,一定让他去他家里当厨子。王金堂在心里骂:“我才不侍候你个龟孙子呢。”嘴上却说:“能给长官做事,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陈工头听得心花怒放了,他问王金堂怎么罗锅成这副样子,是天生的么?王金堂说:“我娘怀我时天天背东西,压得腰都弯了,结果我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陈工头愈发笑得不可收拾了。王金堂趁机提出想跟王三进一趟城,灶房里该买一些调料了。比如大料、花椒、桂皮、茴香、辣椒等。陈工头说:“这些东西让王三买了就是了,你不用操心了。”王金堂就说,买这些调料最好是他亲自去,大料要买角多的,花椒的颜色要鲜亮的才新鲜,桂皮的表皮要光滑的,辣椒要选取那些又尖又小的山椒。总之,他去才可以买到称心如意的东西。陈工头说:“那可不行,这里有规定,凡是进来的人,不能再出去。”王金堂当然明白指的是什么,在这里的劳工,后期进山洞里作业时,都要被蒙上眼睛,到了工作现场才摘下眼罩。据一些工友说,山洞里的甬道七扭八拐的,很复杂,好像走也走不到头。王金堂想自已又没有进过山洞,哪知里面的秘密设施呢,于是就对陈工头说:“长官,你也知道,我打来了这里,一直在伙房干活,那山洞我是一回都没进去过哇,你不用担心!再说我进了城,能去哪里啊,一个人都不认识,跟谁说话啊,长官说是不是?”陈工头说:“你进城那半天,还不得耽误一顿饭?我们吃什么?不行不行,你只能呆在伙房里。”王金堂的心凉了,然而他仍未放弃努力,他哀求陈工头:“你就让我去一趟吧,我提前把中午的饭做好,放在锅里,中午你们回来点把火热热就行了。”陈工头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哪有我们自己回来热饭吃的!你要在这里不好好干,送回原来伙房的有!”气得王金堂想下回我再给你做鸡丝面,一定把屎搀进去。当晚他睡觉时,就拍着枕头跟老伴说:“唉,原想着这回能找机会跑出去,看来是不行了。你也别着急,我再想法子。实在不行我就披张狗皮,当条狗溜出去。”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可王金堂却蓦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王金堂的住址就挨着伙房,是一铺小炕,由于连着灶房的灶台,只要一点火做饭,这铺炕就热,躺上去十分舒服。他不知老伴是否也能睡上热炕。他想与王三搞好了关系,也许能托他从虎林镇带个消息回去。他不会写信,可以把地址告诉王三,由他全权操办。如果有人刚好去新京,替他去看看老伴就更好了。这样一想,王金堂就觉得王三是一条彩虹,是一线光明,是一条令人眼亮的通道。想着他下次再来时,自己签单过目时就把一只鸡说成两只,三条鱼说成五条。反正这些东西埋在屋后的雪地里,陈工头又不去验证,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就说让黄鼠狼给叼跑了一只。陈工头怕黄鼠狼,恭敬还来不及呢,黄鼠狼糟蹋了东西,他连个屁也不敢放。
这天飘着小清雪。太阳在灰蒙蒙的云层里还未全部隐去,未被云彩遮住的部分透着水色的亮光,一片一片的就像洁白的羽毛。没有风,那雪花细碎得就像白米粒,簌簌簌地静静飘拂着,很轻柔,很浪漫,又很逍遥。王金堂在户外往灶房拖柴的时候,忍不住对着雪说:“老天要是能下白米就好了,这世上就没有穷人了,日子也就好过了。”不过转而一想不劳而获会惯坏了绝大多数人,王金堂又说:“那就得把大批人变成懒人了,还是让他们多干活的好。”正说着,猛听一阵马车前行的声音传来,知道是王三来了,就喜出望外地把柴火抱了进去,然后出来迎候他。王三果然赶着马车慢悠悠地驶向灶房前的空场,他的狗皮帽子的护耳和额上的帽遮都挂满了白霜。王三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拧开盖,呷了一口酒,似是很自在的样子。他“吁——”地一声停下马车,王金堂连忙上前打招呼,说王三:“一个多礼拜没见,你倒是气色好看了,也显精神了!”王金堂想人都爱听好听的,先夸他两句,等他心花怒放了,求他办事才具有稳妥性。
王金堂帮着王三把两个麻袋里的吃食卸进灶房,然后特意倒了碗开水让他喝着暖身子。王三按照惯例递过来一页纸,让王金堂过目画押。王金堂指着那鱼的栏目说,“这上面写的是l0斤鱼呐?”王三眨了眨眼睛,点了个头,然后说:“怎么不对?”王金堂故意指着地上那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狗鱼说:“依我看,少说也有l5斤啊。”实则那鱼撑死也就六七斤的样子。王三大喜过望地说:“那你改做15斤吧。当初称鱼的时候,我出去撒了泡尿,回来人家说是10斤,我也估摸着不对,不过我想大家都不容易,赚点就赚点吧!”听他的口气仿佛他王三倒是一个善于施舍的大慈善家了。王三改过鱼的斤敦,王金堂画过押,他们就蹲在灶房前聊天。王三说他前天把老婆打了一顿,因为她把一锅豆子给烀煳了。王三说好不容易弄了几斤云豆,想着过年时孩子们没吃上豆包,就让老婆蒸两锅,谁料她架上柴火烀了个半熟后邻居求她给鞋上帮,走前又添了些火,等从邻居家回来,粉红的豆子都成了黑豆了,灶房里满是煳味儿。“这样的娘们我不揍她,还留着她?”王三骂着,仍是满腔的怒火。王金堂想户外还冻着不少虱子馅的豆包,要不然送他几个?想王三的家人又没伤害他,吃那种豆馅不仁义,也就罢了。王金堂渐渐把话题往家人身上拉,最后说他有个老伴在新京,怕是没人照管,死活不知,想托王三在虎林求人修书一封,报个平安。王三说:“这有何难?”于是就要下了王金堂家在新京的地址。王金堂对王三千恩万谢的,简直要跪下给他磕头了。王三很仗义地对王金堂说:“谢啥?咱哥俩儿能有缘碰到一块,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这点事不算什么,不过是打封信,跟家里人说你如今活着,过得挺好,早晚有一天会回去的。”王金堂来了虎头之后的几年,头一次这么心境明朗。他捡了两条狗鱼塞到王三的棉袄里,说:“拿着,回去给丫头们炖炖吃!”王三喜滋滋地出了灶房,赶着马车,哼着小调走了。出了岗哨,他就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骂:“你个王罗锅子真是想得美,我才不花钱托人给你写信呢!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管谁啊?妈的!”
王金堂想虽然王三答应帮他写信寄给家人,也不能便宜了陈工头。他一直琢磨陪伴陈工头左右的那条大狗。它虽然有些老了,但依然身手敏捷,遇见陌生人时总是眼露凶光,王金堂不知它吃了多少工友的骨肉。他想这狗只能怂恿住在这里的日本人来打。其中有个日本人,矮个子,面色红润,心直口快,能喝酒,饭桌上老是听他叽里哇啦地说个不你,他食欲特别好,嘴馋,汉语说得比其他几个日本人要流利得多。有一天他回来得最早,王金堂就左一声“长官”、右一声“长官”地和他搭讪,问他想吃什么?这人便问王金堂做什么菜最拿手。王金堂连忙说他做狗肉是天下一绝,肉烀烂了用干辣椒、黄姜、酱油等干熏,剔下来的骨头则用来炖汤,将骨头熬它三个小时,熬得快酥了,然后撒上姜、葱、蒜、香菜、辣椒的碎末,那汤喝起来就算是皇上也得叫好的。接着,王金堂又故做无意地说其实陈工头的那条狗最适合吃,看着十分肥美,味道定然不同凡响。王金堂充分提示够了,就在灶房忙他的活去了。晚饭时陈工头牵着他的狗回来了,那狗进了灶房就往王金堂身上扑,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它和他巳混熟了。王金堂顺手扔给它半块饼子,它接了后摇头摆尾地叼着跑了。大约十分钟后,王金堂听见灶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他正纳闷着,那个矮个子日本人进了灶房跟王金堂说,陈工头的狗已经被打死了,让他赶快拖回来剥皮。王金堂扔下手中的活,出了灶房,只见灰暗的天色中陈工头站在死狗前垂着头,似是十分哀伤的样子。王金堂走过去一看,这狗已经毙命,那日本人枪法极准,只一枪,打到了脑袋最要害的部位。王金堂想狗要勒死的才好吃,用枪打死的味道要差得多。他攥住狗的两条后腿,把它往灶房拖。那狗还有余温,使王金堂觉得手心发热,他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拼尽全力拖着它,所经过之处由于狗头不住往出渗血,竟然形成一道曲曲弯弯的血线,在蒙昧的天色中,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长长的蛇在妖娆地爬行。
3
积雪消融后,街头巷尾就全是泥泞了。宛云和阿永到餐馆送酱菜,便与这泥泞纠缠不清了。独轮车的辐条裹满了泥浆,越积越厚,到了一定程度辐条承受不住了,那泥巴就破罐子破摔似的自落到地上,重回到泥泞中去了,期待着下次再搅到哪辆车的辐条上去,跟着吱扭扭地转圈玩。
宛云和阿永在一起相处得十分和睦。这几年他们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尾,互不相扰。只要阿永偶尔凑到她面前,宛云就吓唬他,说是永远不理他了。二月初二不再领他剃龙头,正月十五也不领他去看花灯了。阿永就很听话地乖乖回到他的被窝。不过冬季外面北风呼啸得甚为嚣张时,阿永便坐在宛云枕畔,握着她的手,说是怕她夜里蹬被子凉着。要随时给她盖被子,使得宛云好生感动。平素对阿永的照顾也就更为精心些。衣着始终让他整洁着,几乎不让他独自出门,怕别人欺负他,骂他是“傻瓜”。宛云和阿永最早一起送酱菜时,有些饶舌的小孩子跟在后面嚷:”大傻瓜,小媳妇,推着小车送酱莱,一送送到天黑黑,拿着星星当馍吃。”阿永也知道这傻瓜指的是他,就气咻咻地回头骂:”你们才是大傻瓜呢!”
酱莱园这两年的生意越来越冷清,许多餐馆都不订南市街酱菜园的酱莱了。但因为以往赚头不少,家中亦有积蓄,因而逢到年节那锅也是油汪汪的,灶房里飘着香味。宛云每年也能添置两套新衣裳,穿起来十分眼亮。走在街上时,就有人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小妹妹,穿花衣,蒙上盖头上我家。”宛云对这样的无赖从不理睬,连头也不回,一任他们自己说累了,无趣地走开。
送过两家酱菜,已经快中午了,宛云答应过阿永,要将今天卖酱莱的钱用来吃包子。他们推着独轮车,吱扭扭地来到王记包子铺。这家包子铺是清真风味的,久负盛名。包子皮薄馅大,主要以牛肉白菜、羊肉萝卜两种馅为主。此外还兼营一些酒肴,如百叶、牛肚、牛舌、羊肝、羊心、羊蹄等等一些熟食小菜,味道很好。阿永喜欢吃羊肉萝卜馅的包子,一个包子有拳头那般大,阿永一顿能吃八个。吃过后满嘴都是膻味,宛云若是闭上眼睛,就以为身旁跟着一只羊。而宛云最多只能吃两个。王记包子铺的回族女主人蒋秀云认得他们,阿永一进包子铺,她就叫道:”唉哟,阿永,你终于来了!我估摸着你有一个月没来了,肯定馋包子了,是吧?”阿永嘻嘻笑着点头,朝墙角的位置走去。阿永无论在哪吃东西,都不喜欢临窗,说是看着过往行人都饿得又黄又瘦的样子,他就吃不下去了。阿永坐定后,宛云把独轮车锁好,也跟了进来。蒋秀云因着宛云的名字中也有个“云”字,见着她总是热情洋溢的,她说:”宛云,你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多俊啊。”宛云穿件红底黄花的麻绸面袄罩,扎两条羊角小辫,脸色粉嘟嘟的,看上去娇媚可人。宛云笑笑,跟蒋秀云说要十个羊肉萝卜馅的包子,在吃包子的调料里要多放些蒜泥,阿永喜欢吃蒜。蒋秀云叫了一声:”阿永可真有福气!”宛云落落大方地走到阿永旁边坐下,也不管屋子里有的食客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们。
阿永有个怪癖,若是时间久了未吃到好东西,夜里就会馋得直流涎水,涎水能把枕头打湿了。这时宛云就得跟朴善玉说,该领阿永去馆子吃点什么了。朴善玉近两年衰老得很快,头发白了许多,面上皱纹重重,脸色灰黄,似是十分忧虑和疲惫的样子。宛云进了酱菜园。她虽然不对阿永操太多的心了,但是心里一直对宛云放心不下。她眼见着宛云一天天长高,模样越来越俊秀,街坊邻里都夸宛云长得像朵鲜花,夸过后眼里又都流露出某种悲天悯人的神色,朴善玉便明白这些人心底在说“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明白宛云是十分招惹人的,寸草理发店的王大疤拉,以往与李金全家并无接触,自打他老婆跟日本人去了东洋,王大疤拉就每隔半月都要来酱菜园两次,一见了宛云就两眼放光,腮上的肉激动得像拉磨的小毛驴的屁股,一颤一颤的。在朴善玉看来,宛云即便有一天红杏出墙,也不会跟王大疤拉这种又老又丑的货色,倒是开着照相馆的耿同仁的儿子耿舒非,在朴善玉看来对宛云最具诱惑性。耿舒非在奉天读大学,每年的署假都回新京。李金全与耿舒非的父亲耿同仁交往甚密,耿舒非每次回新京时都要抽空来酱莱园看望李金全。耿舒非初见宛云时,是个细雨缠绵的夏夜。朴善玉还记得她和宛云坐在厅堂里打格褙,预备着给阿永做两双结实耐穿的鞋,这时耿舒非来了。耿舒非打着把杏黄色的油纸伞,在进门的一瞬才收束了伞。他见了朴善玉说了声“伯母好”,然后微笑着走进室内。宛云坐在板凳上,正把一块块碎布抹了浆糊往格褙上粘。见耿舒非进来,她惊诧地抬起头。朴善玉注意到宛云与耿舒非四目对视良久,直到她搬过椅子唤耿舒非坐下。事后朴善玉问宛云为什么看到耿舒非显得格外吃惊,宛云淡淡地说:”我没有想到下雨天家里还会来人,当时就吓了一跳。”朴善玉对这解释更加疑虑重重,想一定是宛云看到耿舒非长得又高又帅,眼前一亮,才会出现惊异之色。她琢磨着选择一个适当的日子,大张旗鼓地给阿永和宛云办上几桌席,让所有人觉得宛云与阿永的婚姻是板上钉钉儿的事,旁人休要再插足。朴善玉还单独教诲儿子。宛云是你的媳妇了,晚上睡觉要一个被窝里,想干什么就干么,不要在意宛云是否乐意。阿永就很气愤地“呸”她一口,说:”云是好人,不能欺负云。”弄得朴善玉无可奈何,只能徒自叹息,想着如今她活着能帮阿永看住宛云,若是有一夭自己一命呜呼了,宛云还不得明目张胆地出去寻欢做乐。每每一想到阿永有一天会戴上一顶沉甸甸的绿帽子,朴善玉对宛云就没有了好声气,动辄指责她,什么衣裳穿得太鲜亮了,炕面擦得不干净了,被子叠得没有棱角了等等。宛云从不为自己辩解,朴善玉说了她,她会立即换下鲜亮的衣裳,岂不知这衣裳还是朴善玉亲手为她买下的。虽然说炕面已擦得油光可鉴,纤尘不染,她还会温顺地提着抹布仔细再擦一遍,弄得朴善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心想还是自己儿子不争气,宛云又有什么错呢?
正午的阳光明亮而又柔和,包子铺里洋溢着温暖的气息。阿永已经一口气吃下三个包子,因为吃得急,噎得直打干隔,宛云连忙端水让他顺顺嗓子。宛云吃东西总是慢条斯理的,尤其是陪着阿永在馆子里,就要吃得更慢。否则阿永一看宛云先吃完了,定然要把余下的包子都推到宛云面前,让她多吃。宛云见蒋秀云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过来了,蒋秀云对宛云说:”这汤给你喝,羊杂碎汤,鲜着呢,吃了补身子。”蒋秀云笑着放下汤碗。每回宛云来这里,蒋秀云都要免费给宛云一碗汤喝。蒋秀云常挂在嘴上的一个故事就是有个儿媳待婆婆不好,每回宰鸡熬了汤,一丝肉都不给婆婆吃,只把汤端给她,而自己则提着整只鸡大快朵颐。几年下来,受了虐待的婆婆又白又胖,白发变青丝而儿媳则又黄又瘦,两龚斑白。儿媳这时才明白,原来鸡汤的营养远远高于鸡肉哇。蒋秀云讲完这个故事,总是总结性地说一句:”俗话说,一碗鸡汤一碗血啊,汤是人活命的根本呐。”宛云才不想那么多呢,在她看来,能够吃饱肚子,能够使阿永不惹是非,便大吉大利了。蒋秀云也许是受了汤的滋养,看上去像她讲的故事中的婆婆一样,面色新鲜,发丝润泽,就连笑影也仿佛带着一种充足的营养,分外明媚。她对宛云说,昨天馆子里来了个穿戴别致的女人,上身是一件水红色低领毛衣,下身是一条蓝色直筒式薄呢裙,脚蹬一双皮靴,腕上挂了一串叮当做响的各色镯子,向人打听一个叫朴善玉的朝鲜族女人。宛云正喝着羊杂碎汤,心下一惊,忙放下汤碗,说:”她找的是我婆婆呀。”蒋秀云说:”我跟她说了,南市街有一个酱菜园,那儿的女主人就叫朴善玉,让她去那找,她没去么?”宛云摇了摇头。蒋秀云就不以为然地说:”兴许她要找的不是你婆婆,朝鲜人里叫朴善玉的多着是呢。”宛云便问:”她多高?长得什么样?”蒋秀云说:”看上去跟你婆婆差不多一般高,很瘦,虽然是打扮了,脸上看着还是很憔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不过她眉眼生得好,若是多在我这喝几碗羊杂碎汤,保证她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儿!”蒋秀云说完,丢下一片笑声,又回灶房忙活去了。宛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就想着回家后,一定要跟婆婆说说,没准真是她过去的亲戚寻亲来了呢。
宛云的眼前又悄然浮现了耿舒非的影子,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热烈而又幽怨的神色。近一年来,只要是闲下来,仿佛生活一下子就出现了裂缝,耿舒非的影子肯定会趁机而入,直戳向她心底。他高大、英俊、沉静,面色略微苍白,谈吐得体,使宛云对他抱有深深的好感。宛云还记得春节后耿舒非结束寒假回奉夭的前两天,他来酱菜园,刚好婆婆和阿永都不在,宛云坐在窗前拿着竹撑给窗帘绣几只金鱼。耿舒非走到宛云面前,宛云只觉得心跳加快,面颊发烫。她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不知是该先给耿舒非倒水还是先拿椅子。耿舒非也略有窘态,他对宛云说,我想邀请你去我家的照相馆,让父亲给你单独拍几张照片,宛云连说不麻烦了,她不想照相,而且相片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耿舒非说:”你说话老是一副大人的腔调,其实你还只是个小姑娘,要懂得美。你留下几张好看的相片,将来年纪大了一看,心里肯定很喜悦。”宛云心想,若是真的活到了老眼昏花时看当姑娘时的照片,有的只能是忧伤,不可能是喜悦了。耿舒非见说服不了宛云,也就不勉强。宛云给耿舒非搬了椅子又倒了茶后,依然坐在窗前绣金鱼。不过她开始心慌意乱了,不该多下针的地方用足了针,使两只金鱼的眼睛大得跟紫葡萄似的,耿舒非走过来看了一眼宛云手中的活,笑道:”这金鱼眼赶上牛眼大了。”宛云不由”噗哧”一声乐了,耿舒非就垂下头大胆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云,我喜欢你,你等着我大学毕业。”那一瞬间,宛云只觉得四肢冰凉,脑袋发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仿佛自己正端坐在云彩上。等她的意识逐渐苏醒,内心有一种久违的感动使她想大哭一场时,阿永提着串鲜红的辣椒又跳又叫地进来了,他左一声“云”,右一声“云”地叫着,宛云只得上前招呼他。朴善玉见耿舒非在家,神色便有些不悦,吩咐宛云到张运田家,把前几日借他家的一只罗筛还回去,宛云知道这是借故支开她,但又不得不从命。那罗筛只有脸盆大小,借来是给阿永算命的。张运田是个算命先生,如今已经九十多岁,抱病在床亦有几年,早就糊涂得不知魏晋了。不过左邻右舍的还是迷信他,他用过的算命器具,人们认为依然有灵性,逢到有什么事化解不了,就借来一用。那罗筛就是其中之一。罗筛的中央固定着一道细长的铁丝,就像颗狼牙似的,做法时由两个童子一左一右托着罗筛,在案板上均匀撒上一层白面,问卜的人念叨着欲求之事,童子的手臂开始动来动去,那道铁丝就在面上画下一些图形或写下一些字。宛云记得那天出现的图形类似一个独轮车,旁边还写着个“转”字,朴善玉神色大悦,说是儿子将来定能开窍,会继承酱菜园的事业。那两个托罗筛的童子,是从邻居家找来的,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托过罗后五岁的孩子跑着出去撒尿,而七岁的则没忘了朴善玉对他的许诺,朝她要糖吃。宛云觉得婆婆做这些事实在是自欺欺人,阿永就像一锅彻底混了的汤,不可能再清的了。宛云到张运田家还过罗筛,就风急风火地赶了回来。不出她所料,耿舒非已经被婆婆打发走了。婆婆见了宛云说:”如今的大学真是上不得,你耿伯伯对我说,舒非在外面很能花钱,不好好读书,去年还交了女朋友,说是今年暑假要带着回来呢。哼,这种儿子,我看是白养,说出去挺光彩,一个大学生,可实际呢,又赔钱又沾不上一点光,没什么用处!”听她的口气,好像只有阿永是有用的。宛云对婆婆的话将信将疑,因为耿舒非留在她额上的吻还热着呢。以后的日子里,只要她静坐独思,耿舒非的影子就像河底的红鱼一样悄然浮出水面,在她心底泛起阵阵链漪。那印过热吻的地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微微发热,仿佛有只蝴蝶落在了上面,她这才明白,思念是如此美丽而疼痛。
阿永吃完了包子,宛云因为心思在别处,包子只吃下一个,汤也剩了多半,她唤阿永把它们都打扫干净,否则浪费了可惜。阿永的胃想来有和尚的布袋那样宽大,他听话地把它们全都收归腹中,宛云便和阿永一前一后走出包子铺,推起门口的独轮车,吱扭扭地朝南市街走。街巷中的泥泞再次与他们遭逢,独轮车的辐条上很快又濡满了泥巴,转起来格外沉重。
宛云回到家里,才进厅堂,就见婆婆两眼哭得通红。藤椅里坐着个陌生女人,她穿一件水红色低领毛衣,脚蹬一双皮靴,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风尘仆仆。朴善玉带着哭音将阿永领到那女人面前,让阿永叫“姨”。阿永看了一眼那女人,嘻嘻笑了两声,开始不迭声地叫“姨”,直叫得那女人流下了泪水。宛云想,这一定是蒋秀云跟她提起的那个女人了。阿永叫过“姨”,朴善玉又把宛云推到那女人面前,对她说:”这是阿永的媳妇,叫宛云。”宛云便也叫了一声“姨”,然后盯着那女人看。朴善玉对宛云说,这是她失散了多年的妹妹,如今从朝鲜过来找她,要在家中长住了。宛云“哦”了一声,心想她是你亲妹妹,当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宛云见那女人涂着很厚的脂粉,指甲也染红了,就想起了王大疤拉的老婆,心中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姨也就没什么好感。当晚,李金全回家吃饭,见餐桌旁多了一口人,而她又与妻子的模样十分相似,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想一定是小姨子从朝鲜过来了。果然,朴善玉指着李金全对妹妹说:”这是你姐夫。”宛云见她张着嘴半晌叫不出“姐夫”来,便明白一定是公公的斜眼把她吓着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树发芽了,街巷中的泥泞也就作古了。宛云有回偷听到婆婆与她妹妹朴善姬的谈话,知道她是从满洲北部军队驻所逃离出来的,在那里为士兵提供性服务。朴善姬对姐姐说:她最多时每天要接待二十几个士兵,每个士兵规定时间不准超过半小时,那些士兵很疯狂,肆无忌惮地蹂嘴她,一天下来,她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下身疼得都坐不住了。宛云听到此时不由鼻子一酸,对朴善姬的同情油然而生。公公却不然,他对这个新来的小姨子似乎很鄙视,同桌吃饭时从不看她一眼,与她擦身而过时总要扬扬脖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式。朴善姬对此并不计较,她对李金全依然递上笑意,在酱菜园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使宛云喜欢上了她。宛云想公公一定知道了朴善姬的遭遇,不然不至于对她如此冷漠。朴善姬很爱清洁,她提着个铁桶和抹布,把酱菜园所有的玻璃窗都擦拭一新,看上去明亮极了。然而老天爷一点也不体恤她的劳动成果,第二天就下了场春雨,想必是空中尘埃太多,那雨滴裹着灰尘,落到玻璃窗上后形成了一道道泥印,天晴以后一望,像是绽放着鹅黄色小花的迎春的枝条,朴善姬只好再重擦一遍。朴善姬只呆在家中,她不出门,家中若是来了客人,她就躲到宛云的屋子。她喜欢为宛云梳辫子,有时梳两根,有时梳四根,还有时费尽心思地梳上十几根,使她的头看上去就像吊着无数串大蒜辫子。朴善姬爱心口疼,疼起来嘴唇发紫,面色发白,呼吸短促。宛云这时就急得直掉眼泪。朴善玉多次让妹妹去看看这病,可朴善姬总说没什么,疼过一阵就好了。也的确,她的心口疼发作时最长不过半小时,之后她的气色就好看了,又像平常一样动作敏捷地忙活去了。宛云问她心口疼是怎么个疼法?朴善姬笑着指着心口说:”就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对你一抓一抓的。”宛云便想这感觉她也有过,那是在她陷人黑暗之中思念耿舒非的时候。
暮春的花香气越来越像烈火那样浓郁的时候,耿舒非突然回新京了。他提着包点心,兴致勃勃地来酱菜园。时值傍晚,宛云正和朴善姬在灶房煮毛豆,只见阿永嘻嘻笑着进来了,他扯着宛云的衣袖,说:”云走。”宛云就随着他来到厅堂。一见耿舒非,脸颊就发烫了。耿舒非看上去黑了,也壮了,他把点心递给阿永,无限怜爱地问了宛云一句:”你好吗?”宛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只是不断地把自己的湿手往衣襟上蹭。耿舒非解释说,学校有一个月的“勤劳奉仕”期,去修公路,有三天的空闲时间,他就赶回新京来了。阿永已经把点心盒的盖子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耿舒非趁宛云的其他家人没有在场,走近她小声说:”晚上八点我在南市街口的米店门前等你,你一定来啊。”宛云说:”我是不能随便出去的,除非带着阿永。”耿舒非说:”那你找个借口,想个办法,绝对不能带着他,你要单独去,我就是等到深夜也要等你。今天出不来,就明天,好么?”耿舒非话音刚落,朴善姬从灶房过来了。宛云连忙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朴善姬笑盈盈地对耿舒非说:”我听姐姐讲起过你,说你是个大学生,在大学里有一帮女孩追求你。”耿舒非窘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宛云很纳闷儿,以往家中来了客人,朴善姬总是躲着不出来,为什么今天却破例地主动出来了呢?兴许是婆婆叮嘱过她,让她暗中监视自己,不要单独和男人往来?宛云想起十天前王大疤拉来时,朴善姬也是突然从灶房闪了出来,弄得王大疤拉神魂颠倒的,他是对朴善姬一见钟情了。其后的两天,他连续两天登门造访,求朴善玉把妹妹许配给他,朴善玉便搪塞他,说朴善姬在故乡有丈夫,过两三年就会回去。王大疤拉就急不可耐地说:”那她这两三年在这也是白闲着,不如先跟了我,回去再找她的男人!”朴善玉待王大疤拉走后,气得咬牙切齿地说:”我妹妹就是这辈子没人要了,呆在家里,也不嫁你这种货色!”
耿舒非一直等到李金全夫妇回来,打过招呼,问过好,这才起身告辞。阿永已经把一盒点心都吃空了。朴善玉说:”舒非这孩子我看着是越来越学坏了,说话还油腔滑调的。”李金全很不高兴地反驳妻子说:”你胡说些什么!在我看来舒非这孩子最懂事,有才华,有教养,人长得也好,将来定然前途无量!”朴善玉嘟囔一声:”你能看清什么,你的眼睛总是把正的东西看邪了。把邪的东西看正了。”这话正揭了李金全的短,气得他暴跳如雷,拂袖将桌上的几只茶碗甩到地上,扬长而去。宛云只得飞快提来笤帚,将碎了的茶碗扫到一堆撮了扔掉,免得婆婆每看一眼都要难受一番。
宛云想无论如何今晚是不能出去跟耿舒非约会的了。家里闹得佛反盈天的,而且今晚又是该给阿永洗澡的日子。朴善玉给宛云规定了,每月的阴历初五,都要给阿永洗一回澡。为什么选这个日子,宛云也不明白。每逢初五之夜,宛云都要在灶房烧上一大锅热永,把澡盆搬进自己的屋子。拉上窗帘给阿永洗澡。阿永一进了澡盆就咯咯地笑,他很喜欢水。不过宛云并不让他脱得赤身裸体的,而是让他穿着裤衩进澡盆。时间长了,婆婆发现宛云给阿永洗过澡后,总要晾一条裤衩出来,就起了疑心,以后阿永再洗澡时,她总要提前给阿永换条裤衩,对宛云说:”这裤衩是刚换的,不用洗了。”宛云明白婆婆的意思,只得让阿永赤条条入水,权当什么也没看见。她只帮助阿永洗洗脖子、耳根、腋窝和后背,腰以下的部位根本不予理睬,反正婆婆不能在眼前盯着。宛云在灶房为阿永烧洗澡水的时候想起了耿舒非,便有一种分外委屈的感觉,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正在伤心不已的时候,阿永进来对她说:”刘秋兰来了!”
这两年刘秋兰很少登门来酱菜园了,她不是不惦念宛云,而是宛云见了她后目光里总是充满了嫌弃和仇恨。去年李金全帮她打探到王亭业的下落,说是把他转移到哈尔滨的一所监狱去了。刘秋兰就独自去了趟哈尔滨,结果是失望而归。她认定王亭业已经不在人世。因而兑现诺言,成全了李金全的美事。其实她内心里并不想着和李金全好,毕竟他是宛云的公公,而且是他们家造成了宛云目前处境的不好。但她这些年吃的用的基本都是李金全暗中帮助的,而且她若不允许,他从不对她动手动脚,便对他有了某种尊敬和好感。原以为报答他一次两次也就作罢,岂料李金全每周都要来她这一次,有回恰好被回家看望她的宛云撞上。宛云骂母亲死不要脸,父亲还没有死呢,她就这么不争气地与人厮混。在宛云看来。母亲与丁立成这样的人胡闹她还可以接受,让她不能容忍的是竟与自己的公公搅和在一起,实在是有失体面。从那以后,刘秋兰再来酱菜园,她就对她爱理不睬的,弄得刘秋兰很狼狈,坐一会儿就走了。宛云也减少了回家的次数,一个月最多回去看母亲一次,而且回去时带着阿永,最多坐上半小时。